感情用事違契約 一家人三度上法庭

文/普普

在難斷的家務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

2023年4月的一天，步履蹣跚的袁林生慢慢走進那幢熟悉的宿舍樓。在一處油漆斑駁的房門前，他神色黯然地停了下來，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臂，輕輕地撫摸著有些冰冷的門孔，手指一寸寸地移動著，久久不愿離開……

這處極為普通的房產，背后卻隱匿著他一家剪不斷理還亂的反復糾葛。長達幾十年的親情硝煙里，他們多次在“公堂”上相見……

分道揚鑣，曾有的溫馨蕩然無存

袁林生是重慶市合川區人，1982年高中畢業后，他進入到當地一家食品廠工作，并和同在工廠上班的張紅瑛走到了一起。兩家父母是世交，婚后的兩人一度十分恩愛，生活幸福。

3年后，女兒袁小靜出生。然而，誰也沒想到，舒緩悠長的美妙音符，也會出現始料未及的變奏。

女兒袁小靜14歲那年，一些風言風語落到了張紅瑛的耳朵里，她聽說丈夫袁林生瞞著自己，悄悄在外面“有人”了。開始時，張紅瑛還不大相信，直到兩個月后的一個傍晚，張紅瑛站在車間的流水線旁忙碌時，旁邊的一位閨蜜悄悄地對她說：“你還不趕快管管自己的老公，我今天早晨親眼看到他和‘相好’手拉著手去菜市場買菜！”

張紅瑛的腦袋“嗡”了一聲，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得知，袁林生與一個叫譚曉芬的女人好了很久了。譚曉芬比丈夫小12歲，也在當地的一家工廠上班。難怪丈夫常常行蹤難覓，臉上總是顯露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丈夫有了外遇的殘酷事實，讓性格剛毅的張紅瑛無法接受，一怒之下，她向袁林生提出了離婚。

沒想到，袁林生卻顯得毫不在意，他直接指責張紅瑛，說自己聽說過，她在流水線上常與一些男工友眉來眼去。他在外面有“相好”固然不假，但張紅瑛是有錯在先，兩人算是扯平了。袁林生的說辭，讓脾氣一向直來直去的張紅瑛更是氣恨交加，這對曾經相愛的夫妻，迅速走到情感崩潰的邊緣地帶。

由于兩家是世交，雙方的父母一齊加入反復調解的陣營。漸漸地，夫妻倆冷靜下來，考慮到唯一的女兒尚未成年，兩人又有著近20年的夫妻情分，張紅瑛將委屈默默地承受下來，決定再給丈夫一次重新悔過的機會。不過，張紅瑛的大度沒有換來預期的效果，丈夫隨后的所做作為，也無不表明他那分道揚鑣的異心。

一天，張紅瑛想起結婚時的一個首飾盒，打開盒蓋竟發現，里面的幾副戒指與耳環都不見了，而壓在首飾盒下面用于給女兒交學費的800元錢，也不翼而飛。張紅瑛在第一時間報警。然而，當警方調出有效監控后，發現拿走首飾與錢款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袁林生和譚曉芬。

此后1年間，冷戰不斷的兩人開始分居。2000年4月17日，在多次調解無效的情況下，袁林生與張紅瑛辦理了離婚手續，兩人在離婚協議中約定：時年16歲的女兒袁小靜由母親張紅瑛撫養；夫妻的共同財產，位于合川區食品廠內43平方米的住宅樓贈送給女兒袁小靜所有。

離婚后，張紅瑛獨自一人撫養未成年的女兒，母女倆相依為命，住在這處面積不大的食品廠住宅樓里，而袁林生則很快與譚曉芬領證結婚，兩人名正言順地生活在了一起……

分分合合，一房兩贈起波瀾

從第一段婚姻中解脫出來的張紅瑛，身心很快就釋然了。辛勤操持家務之余，她還會在朋友的介紹下，購買一些收益穩定的理財產品。由于每天的時間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張紅瑛自然無暇去回味曾經的晦暗與苦澀。偶爾，她也會聽說袁林生與譚曉芬婚后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張紅瑛總是淡然一笑，早已放下一切的她，甚至還會在心里送上一份小小的祝福。

其實，再婚后的袁林生確實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幸福，可是，漫漫的歲月長河，總會在拐彎處出現猝不及防的湍流。

2018年，袁林生的再婚妻子譚曉芬在市區里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受到損失的另一方，要求賠償一筆數額不菲的錢款。

由于手上沒有多少積蓄，再加上對方不斷催促，兩人商議之后索性辦理離婚。袁林生恢復單身的消息，讓事業有成的女兒袁小靜十分高興，她一心希望親生父母重修舊好。

在女兒的反復勸說之下，已年近七十的袁林生心動了。他想，自己一大把年紀，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確實不大合適。

2020年12月，張紅瑛與袁林生辦理了復婚手續。此時，女兒袁小靜已經成家生子，住進了婚后購買的大房子里，袁林生與張紅瑛雙雙住進了女兒家里。一家人多年后再次團聚，并沒有讓這對原配夫妻舊情重燃。

袁林生從前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早、中、晚三次到公園去跳廣場舞，日子過得悠哉愜意。與張紅瑛復婚后，上要伺候張紅瑛年邁的母親，下要每天接送年幼的孫輩，一時間，袁林生忙得不可開交。更加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性格剛毅的張紅瑛不改當年的脾氣，繼續對袁林生頤指氣使，這讓他難以釋懷。

復婚僅僅半年，度日如年的袁林生就想逃離。他不止一次地悄悄撥通譚曉芬的電話，不住地訴苦：“我實在堅持不住了，我想回到你那里……”

與袁林生的急迫心情相比，譚曉芬的態度有些不冷不熱。她直接告訴袁林生，讓她伺候一個大自己12歲的暮年男人，不計任何物質回報，這一次她是完全做不到了，畢竟在外打工的話，每個月也有兩三千元的收入。

譚曉芬還提出：“工資卡你要交出來，此外，南津街的食品廠不是還有一套43平方米的房子嗎，那個房子要過戶給我。只有這樣，我才能在今后陪你到老。”

譚曉芬的要求雖多，但袁林生想也未想便一口應允。不久，在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袁林生便將食品廠那套43平方米的房子，也就是在他跟張紅瑛離婚時，雙方約定贈與女兒袁小靜卻一直沒有過戶的老房，直接過戶給了譚曉芬。

得知丈夫再次變心，張紅瑛立即與他辦理了離婚手續。這時，張紅瑛與女兒偶然獲悉，袁林生竟然將那套老宅過戶給了譚曉芬。

袁林生的一房二贈行為，迅速引發了一場家庭大戰。張紅瑛態度堅決地表示，這處房產絕不能過戶給譚曉芬。她認為譚曉芬之所以重新接受袁林生，完全是圖謀他的錢財。房子過戶沒多久，張紅瑛便將袁林生告上了法庭。收到重慶市合川區人民法院的傳票，袁林生十分郁悶，不過如今覆水難收，一切是非恩怨都只能用對簿公堂的方式去解決了……

三上法庭，塵埃落定后誰是贏家

經過開庭審理，重慶市合川區人民法院支持了張紅瑛的訴訟請求，對袁林生贈與第三人房產之行為予以撤銷。這場官司以張紅瑛勝訴而告終。

可是，袁林生卻覺得，當年離婚時女兒還小，答應將房子贈與女兒是給女兒留個住處，現在女兒已經有了自己的新房，根本就不需要那套老房了。反觀自己，年老體弱需要人照顧，他將房子過戶給譚曉芬，用于尋找一份晚年生活的保障，這也是給女兒減輕壓力。因此，袁林生遲遲不肯辦理重新過戶的手續。

袁林生一再拖延，引起了女兒袁小靜的強烈不滿，她不明白，多年來她一直關心著父親，逢年過節總會拿出一些錢資助他吃穿用度，為何這個時候父親卻一心朝外，棄父女親情于不顧呢？

一家人的第二場官司就此拉開了帷幕。拿不到房產證的袁小靜向法院起訴，要求父親袁林生與母親張紅瑛按照當初的贈與協議，將房屋轉移登記到自己名下。

風口浪尖之中，煩躁的譚曉芬面對袁林生時，態度十分不滿：“你的女兒何苦來爭這個，這可是一套舊房子啊！根本就沒人考慮你今后究竟由誰來照看。”

2022年4月8日，重慶市合川區人民法院正式判決，袁林生張紅瑛在判決書生效后十日內，協助原告袁小靜辦理房屋產權的過戶手續。經過一番對峙，第二場官司以袁小靜的勝訴畫上句號。此時，年事已高的袁林生背水一戰地展開了“逆襲”。思來想去，他將前妻張紅瑛告上了法庭，一家人的第三場官司，在一片紛爭與尷尬之中展開。

袁林生表示，自己與張紅瑛復合后的婚姻僅僅維持了半年的時間。可是，離婚前1個月，張紅瑛在重慶市購買了一套三室兩廳，總金額168萬余元的商品房，其中首付50余萬元，貸款118萬元。由于復婚期間，袁林生的工資卡一直在張紅瑛的手里，而張紅瑛多次從里面取過錢。因此作為原告的袁林生認為有夫妻共同財產尚未分割，這套房的首付款也應該有他的份。袁林生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價值約30萬元。

張紅瑛感到十分吃驚，因為這套房產與袁林生沒有半點關系。50萬元的按揭款是她以前的存款，房產證寫的是她一個人的名字。兩人復婚時，雖然工資卡握在她手里，但是她一共就取了6000元錢作為家庭開銷，和買房沒有任何關系。

這對夫妻復婚的半年時間里，所購進的這套商品房，究竟該不該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

重慶市合川區人民法院的法官進行了調查與了解。從法律層面上來說，婚后夫妻雙方共同出資才能稱為是夫妻共同財產。但是，本案中涉及這處按揭房，其資金來源并不是他們復婚以后的收入來源，而是復婚之前的張紅瑛購買了理財產品，只是這個產品在復婚期間才到期，所以她就將理財產品本金和它的收益用于了買房。

2022年5月18日，重慶市合川區人民法院對袁家的第三場官司進行了宣判，駁回原告袁林生的訴訟請求。

不過，擺在面前的畢竟是血濃于水的親情，此后的半年里，雙方漸漸達成了和解。張紅瑛與袁小靜母女沒有因為袁林生的“兩次贈與”而怨恨。相反，張紅瑛大度地表示，在難斷的家務事當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難免會互相沖突，所以她不會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作為女兒的袁小靜更是發自內心地說：“對父親的贍養義務我今后一定會盡到，作為家人去‘對簿公堂’，純粹是一種無奈之舉，因為這次父親將房子過戶給他人后，我非常擔心對方將房子變現，那樣的話，老父親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2023年4月，經歷了連續3次家庭官司的袁林生恢復了單身。回首過去，他坦率地承認，這場此起彼伏的家庭矛盾根源是自己沒有遵守契約，一味感情用事造成的。袁林生說：“生活還要繼續，面對個人的養老問題，我也希望女兒和前妻放下一切，在有限的生命旅途當中，給予一份寬容、一份關愛……”

點評這樣的兩次贈與不合法

馬皚（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袁林生將房屋這個標的物進行兩次贈與，第一次是他和第一任妻子離婚的時候作為雙方的共同財產贈與女兒，雖然沒有過戶，但仍是有效的。

而第二次贈與，這個房產本來就屬于當時夫妻的共同財產，因此不可能單獨進行處置，而且還已經有過一個贈與女兒的共同承諾。這一前提之下，如果房產再贈與任何第三方，并不符合相關法律的規定。（應主人公要求，文中人物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