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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工老金

2023-12-27 00:00:00李廣宇
天津文學 2023年2期

1

老金拿著一個記錄本,向替班的小何詳細交代著孫志滿前天晚上的狀態,還強調說,要多注意他的血壓。小何的臉上露出少許的不耐煩。老金看出來了,可還是堅持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家庭全護理,不能有一點馬虎。小何終于忍不住,打斷老金的話,問:“你今天去公司干嗎?”老金停住話,愣了半天。

經理一大早就給老金打來電話,說張淑慧的律師想找他聊聊。老金語氣很沖地問了一句:“聊什么?”

經理嘆了口氣,說:“還不是那個事兒嗎?”

老金眼前浮現出經理愁眉不展的面孔。到這家公司上班的第一天,經理就說過,不要惹麻煩,誰惹了麻煩誰承擔。但只要跟人打交道,麻煩總是免不了的。

老金走進公司會議室時,見毛律師已經等在那里,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經理閑聊。老金見過毛律師兩次,第一次是拿著律師函來威脅他的,第二次則換了嘴臉,甜言蜜語。不知道這次又想說什么。老金的臉沉下來,坐在毛律師對面。經理見他來,站起來,打著哈哈退出了會議室。

張淑慧上個月死了。腦出血。送進醫院時不行了,老金一路陪著。

張淑慧第一次住院的時候請過女護工,但被張淑慧各種嫌棄,別看張淑慧七十多歲了,嘴巴卻毒,不饒人,對原來的護工各種挑剔,出院的時候,還跟女護工大吵了一架。張淑慧出院的時候,醫生囑咐她的家屬一定要找專業的家庭護工,以防老人出事。所以家屬才到公司來,要走了十幾個家庭護工的名單,老金是其中唯一的男護工。

讓人意外的是張淑慧最后選了老金。家屬不滿意,但拗不過張淑慧,最后另外雇了一個女保姆,晚間住家照顧,白天則有老金過來護理。張淑慧跟女保姆還是吵,故意的,老金有時會勸兩句,張淑慧也聽得進去。后來,老金問張淑慧為什么選他做家庭護工,老太太笑,說:“誰知道呢,看你順眼吧。”

毛律師沒說話先笑,說:“金師傅辛苦了,聽說你昨晚夜班……”

老金沒說話,看著毛律師,等著他說更重要的話。

昨天晚上,老金把要跟別人打官司的事說給孫志滿聽。孫志滿經過兩次腦梗之后,只能癱在床上,所有的事情都要由老金和小何打理,但孫志滿的腦子卻很清醒,說話也非常順暢,醫生說這是奇跡。孫志滿就冷笑,說:“屁奇跡!人都爬不起來,還談什么奇跡!”

孫志滿聽了老金的話,好半天才說:“你放心吧,他們不可能跟你打官司,都是虛張聲勢!”孫志滿說得沒錯。遺書上有張淑慧的簽名,她口述遺書的時候,還有鄰居在旁邊作證。

毛律師說:“其實我來找你,是想跟你協商一下。”

老金問:“協商什么?”

毛律師猶豫了一下,才道:“你看能不能換個辦法補償你……”

老金心里冷笑,臉上卻沒有表情。

張淑慧留下的遺書里,要把她住的房子贈予老金。之前張淑慧就提過這事,老金一直拒絕,但張淑慧堅持。張淑慧說:“我不想把房子留給我外甥,他得到的夠多了!”張淑慧無兒無女,身邊只有一個外甥。老金照顧張淑慧的那半年里,他只見過外甥媳婦,那是個眉毛畫得很細的中年女人,見張淑慧時,從來陰著臉。

毛律師提出的辦法是由外甥買下張淑慧的房子,但價格是市場價的一半。

老金笑了,反問:“憑什么?”

毛律師說:“這到底是張老太太的遺產嘛!再說你平白無故得到一套房子……”

老金哈哈大笑。毛律師停下話,瞪著老金。

老金笑夠了,才說:“這事沒得談,你不是說要起訴嗎?去起訴吧,我奉陪。”

毛律師尷尬地笑,說:“金師傅,你看你這樣說,我們就不好溝通了。”

老金別過臉,看著窗外,陽光有些刺眼,現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大覺。

老金的家在青云街。以前老金上班的工廠就在青云街,上班方便,現在當了護工,青云街就顯得有些偏遠,不過家庭護工經常要住別人家里,回自己的家反而像住旅店。家里一片荒蕪,空氣里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老房子采光不好,陰陰的,老金懶得開燈,直接睡倒在沙發里。

下午老金才醒,看手機上,有七八個未接電話,經理的,還有小何的。小何是老金的臨時替班,如果老金想休息了,就跟經理說,他會安排臨時替班接替老金,但替班每個月只能有三次,多了,公司就要罰款。

老金一邊給小何打電話,一邊在櫥柜里翻找著能吃的東西。電話卻打不通。老金又給經理打,這一次很快接通了,電話背景里一片嘈雜。

老金還沒開口,經理就大叫道:“你在哪兒?”

不等老金回答,經理又道:“你快來醫院,老孫頭病危!”

2

老金第一次給孫志滿擦洗身體時,他還有些害羞,手在用力挪動,似乎想擋住自己裸露的下身,但一切都是徒勞。老金裝作沒看見,很平靜地把沐浴露稀釋到濕毛巾上。孫志滿骨瘦如柴,正面擦好,老金又用充氣枕頭墊著孫志滿的身體,幫他翻身,這個過程要非常輕柔。老金一邊翻一邊問,這樣可以嗎?這樣舒服嗎?孫志滿閉著眼睛,喉嚨里含糊地“嗯”著。

老金開始流汗,他脫下襯衣,里面是一件圓領汗衫,袖子短,露出胳膊上的黑色紋身。孫志滿發現了,愣愣地盯著紋身看。老金發現了,笑笑,下意識地拉了一下袖子。孫志滿再看老金的眼睛就有些特別,但他什么也沒問。

過了好半天,孫志滿問:“老金,你有老婆孩子嗎?”

老金遲疑了一下,說:“有。”

孫志滿“哦”了一聲,閉上了眼睛。老金用力幫孫志滿擦身,汗水滴下來,他停住動作,喘了口氣,這時候孫志滿突然睜開眼睛,問:“你愛你老婆嗎?”

老金笑,說:“什么愛不愛的?掙錢吃飯,誰想那個。”

孫志滿咧咧嘴,似笑非笑,說:“你老婆一定很愛你。”

老金疑惑地問:“這話怎么說?”

孫志滿說:“你會照顧人啊,像你這么有耐心的男人,現在太難找了。”

老金笑笑,岔開話題,問:“要我開電視嗎?”

孫志滿“哼”了一聲,說:“不看,沒意思。”

老金點點頭,他把薄被子蓋在孫志滿身上,然后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用吸管喂給孫志滿喝。孫志滿像個孩子一樣,慢慢吸著。

孫志滿換了干凈的襯衣,很愜意地斜躺在床上,下午的陽光灑進來,房間里一片沉靜。老金在浴室里忙了很久,回來,他還不忘記在護理本上記下擦洗的時間以及孫志滿的狀態。孫志滿看著老金慢條斯理地做這些,也不說話,直到老金收起本子,他才道:“老金,你讀點東西給我聽吧。”

老金點點頭。

這是每天的“功課”。這一次孫志滿選的是一本西方詩集,這本詩集的語言異常晦澀,漫長的斷句讓老金喘不過氣來。老金時常讀錯,孫志滿聽出來,會很不客氣地打斷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但讀不到半個小時,孫志滿就昏昏睡去。

老金聽見孫志滿發出鼾聲,便收起書,給孫志滿蓋好被子,他才直起身,伸了一個懶腰。秋天的陽光照進房間,房間里暖意融融。孫志滿家的房子很大,三室兩廳,孫志滿的床搭在客廳里,這里的陽光最好。客廳四面墻都是書架,上面密密麻麻疊放著書籍。老金第一次來孫志滿家,真的嚇了一跳,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的書。

老金重新翻開那本詩集,剛才他讀的時候就發現扉頁上寫著一個名字,劉曼云。跟簽名在一起的還有一行字——“送給我最敬愛的孫志滿老師”。微微發黃的書頁也掩飾不住那字里行間的熱情。老金的眼前竟然浮現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陌生而美麗。遲疑了一下,老金忍不住打開手機,把這段話和簽名拍了下來。

孫志滿的女兒在美國,回不來,委托了一個朋友幫忙找護工,那個人到公司要走了一大半護工的檔案,挑來選去,才定下老金。最開始,孫志滿似乎并不滿意老金,沒有直接說,但眼里常有嫌棄的目光。老金見多了挑剔的雇主,不以為意,勤手勤腳地忙碌。

孫志滿女兒的朋友是個年輕女人,每個月會過來一次,遠遠地看孫志滿一眼,話都不多說。每次女人離開,孫志滿的情緒都會變得很糟,怒氣沖沖,不知道在跟誰生氣。老金只當沒看到,不愿過問。

當老金沖進醫院的時候,他看到經理和小何正垂頭喪氣地站在ICU門口。經理看到老金,伸手把他拉進樓梯口,那里沒人。

老金問:“什么情況?”

經理說:“醫生說腦子里有出血點。”

老金驚愕地問:“怎么就突然……”

經理擺擺手,說:“這事不提了,我給他家屬打電話,說是等會兒就派人過來。”頓了一下,經理嘆口氣,道:“不知道這一次他能不能熬過去。”

這話讓老金有些喪氣。明知道死亡對孫志滿來說,是早晚的事情,但老金和孫志滿都回避提起這事。有什么好說的?老金會這樣開解自己。當了護工之后,老金見多了死亡——前一分鐘還高高興興,下一秒就陷入昏迷而至永遠離開,生命的脆弱讓老金的心都麻木了。

老金問:“醫生怎么說?”

經理雙手插在胸前,面無表情地說:“還能怎么說,他這個年紀,不可能手術……”

3

老金四十五歲。是周圍的人把老金喊老了,連孫志滿都喊他“老金”。一聽他這么喊,老金就笑,孫志滿七十五歲,比老金的爹都老。

沒事的時候,孫志滿打聽老金的過往,但老金不愿意說,孫志滿會生氣,幾個小時不理老金,老金也不著急,一直默默陪著他,等他火氣消散。對孫志滿的經歷,老金并不好奇,他跟孫志滿完全是兩個世界里的人,所以當他讀錯字被孫志滿挖苦時,他也不會覺得難堪。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有人讀書多,有人認字少,除了這些,他們都只不過是血肉之體,在生死面前眾生平等。

在老金那里,孫志滿只是護理記錄本里的一個名字,他可以是張志滿,也可以是吳志滿,他的生活從老金開始記錄的那一刻起,便向著死亡狂奔。在老金的記錄里,很多人的名字都成了曾經的符號。想想這些,老金內心不由一聲長嘆。

孫志滿不喜歡老金的沉默,但又離不開老金的幫助,他需要老金喂他吃飯,需要老金幫他擦洗,還需要老金幫他把屎把尿,孫志滿已經變成了孩提時代的孫志滿,除了思想,他的一切都倒退成了嬰兒,這種無奈感讓他不得不接受現實。

老金同情孫志滿,照顧孫志滿的時候,會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兒子。

襁褓里的兒子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老金,兒子的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笑的時候,全世界都被照亮一般。兒子出生那天,老金廠里正在搞儀式,慶祝一艘新游輪下水。老金在電話里激動地對他老婆吼道:“我兒子就叫金航!”

想到這些,老金的心就會像一艘小船一樣蕩一下、再蕩一下,然后沉進深海里。

經理讓老金先回家休息,醫院這邊的事他來應付。老金點點頭。可心里還是有點放不下,說:“要是需要我來,給我打電話。”

經理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

從醫院出來,老金心里感到一點輕松,雖然這輕松里還有記掛,但畢竟可以有自己的時間了。老金喜歡忙碌,照顧病人時的忙碌讓老金可以忘記一切,這種忙碌是身體的累,身體累了,就不會想太多,這是老金喜歡干護工的一個原因,他需要勞累來放空自己。當年他從工廠辭職時,很多人都替他惋惜,覺得憑他的技術,絕對會有所作為。但老金卻不以為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工廠。

老金在公共汽車站前猶豫好半天,才決定去書店一趟。

書店。這個漸漸消亡的所在,老金以前是從來不去的,但從照顧孫志滿以后,他把三個輪休的日子都留給了書店。老金并不買書,就是看看,然后坐進書店冷清的水吧里,要一杯奶茶。老金喜歡書店里的氣氛,還有那里的味道,那種混合了紙張和油墨的味道,似乎可以清除他體內與病人相處而沾染的那種陳腐、絕望的味道。

時間久了,連水吧里的女孩都認識他了,見他來,問都不問,便端了一杯奶茶。奶茶的味道經常變換,似乎全看那個女孩的心情,比如這一天,是綠茶口味的。

這一次,老金喊住了女孩。

老金問:“你認識劉曼云嗎?”

女孩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女孩長得不好看,有點胖,穿一件繃得很緊的書店制服,臉上還有星星點點的雀斑。

女孩有些茫然地反問:“劉曼云是干什么的?”

這話把老金問住了。他不知道劉曼云是誰,他甚至不知道為什么要問一個陌生女孩這個問題。老金愣了好半天,才低聲道:“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女孩受驚的表情慢慢消退,她笑了一下,說:“難怪。”

女孩笑出兩顆小虎牙。來這里很多次,老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笑,平時,她總是悶悶不樂地站在柜臺里發呆或者抱著一本書一動不動地看。

老金第一次來書店,是幫孫志滿找一本書。

那天讀書的時候,孫志滿突然打斷他,問:“你能幫我找一本書嗎?”

老金點點頭,說:“可以啊。”

孫志滿說了一本書的名字,《彩云》。

老金指著書架問:“在哪個書架?”

孫志滿搖搖頭,說:“家里沒有,你去書店找找,是一本很舊的小說。”

老金“哦”了一聲,有些猶豫。上次去書店,還是老金上學讀書的時候,他去書店買《新華字典》。

孫志滿說:“那本書是我寫的。”

老金吃驚地看著孫志滿。

孫志滿自嘲道:“奇怪吧?我寫的書,我自己手里卻沒有。”

老金去書店找過,卻沒人知道有一本叫《彩云》的書。但老金并沒放棄尋找,他一次次進書店,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翻看,仍一無所獲。熱心的售貨員勸老金去圖書館找找,或許那里可以找得到。老金去了,可還是沒找到。幸好孫志滿再也沒提過讓他找書這件事,但去書店卻成了老金的習慣,反正休息的時候他也沒地方去。

4

孫志滿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親近。最早老金以為孫志滿只有一個女兒,而老伴兒也早已不在了,沒想到某一天老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女人自稱是孫志滿的前妻。

女人說:“金師傅,我想向你打聽一下,孫志滿的身體如何?請你如實告訴我。”

女人的聲音里透著緊張。

老金“哦”了一聲,說:“他現在挺好的,我在幫他做恢復訓練,他的胳膊已經能抬起來了……”老金又說了一下孫志滿日常的生活,女人一直默默地聽著。

女人問:“他還說過什么?”

老金問:“哪方面的?”

女人沉吟了一下,說:“那算了,謝謝你。”

掛斷電話,老金耳邊還有女人的聲音在盤旋。女人的聲音實在太讓人難忘了,字正腔圓,帶一點兒低沉的沙啞,聽聲音,老金似乎就可以看見一位美麗女人的臉。女人想要知道什么?想問孫志滿有沒有提到她?孫志滿沒有提過——他只是不停抱怨當年不該送女兒出國,抱怨女兒一意孤行嫁給一個美國人,但他沒有說過自己的婚姻,也沒有提到任何一個女人的名字。

經理給老金打電話,約他晚上出來吃飯。

經理對老金非常好,一方面因為老金能干,是公司的金牌護工,另一方面經理也是從工廠出來的,年紀相仿,跟老金有共同的話題。不忙的時候,經理會喊老金喝酒,老金很少拒絕。經理話多,喝了酒話更多,老金卻越喝越沉默,越喝越清醒,每次喝酒到最后都是老金扶著醉醺醺的經理回家。

兩個人約在一家小酒館見面。

經理告訴老金,孫志滿的病情已經控制住了,沒做開顱手術,經理感慨道:“這老頭,命真硬。”

經理端起酒杯,做了一個敬酒的姿勢,然后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說:“等我老了,能有這造化就好了。”

老金笑笑回應他的感慨。

經理放下酒杯,盯著老金問:“你真的想要張老太太的那套房子?”

老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經理,反問:“怎么了?”

經理擺擺手,說:“我就隨便問問。”

老金慢慢放下筷子,好半天才說:“這房子我要定了,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老太太高興。”

經理詫異地看著老金,反問:“高興?”

老金很肯定地點點頭。

那時天氣還不冷,老金攙著張淑慧到院子里去做恢復鍛煉。院子很大,沒有人,顯得空蕩蕩的,樹影婆娑,偶然聽得到幾聲鳥叫聲。張淑慧一邊做著簡單的運動,一邊絮絮叨叨地跟老金講起往事,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老金只當耳旁風,聽了也不往心里去,那些陳年往事跟他毫無瓜葛,張淑慧也只是需要一個人傾聽。

張淑慧問:“你知道我以前是干嗎的嗎?”

老金搖搖頭。

張淑慧有些得意地說道:“拆船的!”

老金笑。

張淑慧問:“你笑什么?”

老金說:“我以前在造船廠上班,你卻是拆船……”

張淑慧也跟著笑,說:“我說的是真的,紅旗拆船廠,多有名!”

老金點點頭,名字聽說過,只是離市區遠,并不了解。

張淑慧不說話,眼里閃著光芒,回憶讓她精神亢奮。

老金對經理說:“張淑慧以前很有錢。”

經理看著老金。

老金繼續說:“那時候有錢才是真的有錢,她還有名,曾經在人民大會堂被領導接見。”

經理“哦”了一聲,臉上并沒什么特別的表情。經理的冷淡讓老金遲疑了一下,覺得人都沒了,說這些也真沒意思。

“張老太太的外甥找我了。”經理說,接著他又強調道,“是他自己來找我,不是律師。”

老金看著經理,沒說話。

經理說:“他還是想向你買那套房子……”

老金眼睛直直地瞪著經理,經理被他瞪得有些不自在,擺擺手,說:“他就是讓我帶話兒,我帶給你了。”

老金冷笑一聲,問:“經理,如果你是我,你怎么辦?”

經理笑了,說:“別這么問,反正我不是你。”

老金問:“要是他們真的跟我打官司,你會開除我嗎?”

經理詫異道:“開除?為什么?你又沒犯法,真的打官司,公司會幫你找律師!”

經理這話讓老金的目光變得柔軟,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5

老金在普通病房見到孫志滿的時候,他已經清醒了,只是說話有些含糊,老金知道,這是后遺癥,隨著腦梗的一次次復發,孫志滿終究逃不過死亡的追趕。這樣想著,心里就泛起波瀾。護工跟雇主相處久了,彼此之間也會有些親情萌生,這是很自然的事。

孫志滿認出老金,含糊地說著什么,但已經說不清楚了,他有些著急,不斷嘗試,最終閉上了嘴巴,眼睛里涌出淚水。老金見了,用毛巾幫他擦掉,說:“不要說話,不要激動,慢慢來。”這話與他第一次見到孫志滿時說的一樣。

病房里太嘈雜,孫志滿只住了兩天,就被接回家,老金再次跟了去,這一次,公司給孫志滿的家屬提了建議,讓家屬再請一位護工,這樣兩個人照顧老人更方便。孫志滿的女兒接受了這個建議,小何被派來跟老金一起照顧孫志滿。

上次小何真的受了驚嚇,孫志滿突然昏迷,小何第一個念頭不是給120打電話,而是問經理怎么辦,事后他被經理罵得狗血淋頭,人也蔫了,跟著老金后面,吩咐什么做什么。老金想安慰他幾句,但又不知說什么好。護工這行當也是流水的營盤,熬不過的人都走了,留下來的才是真正喜歡這行當的。

有時孫志滿睡覺的空隙,老金會跟小何聊聊,知道他是從鄉下來的,本來打算跟著親戚出遠洋打魚,誰料中間出了岔子,親戚帶著錢款跑路,小何只能流落街頭。經理見小何可憐,就留他在公司當實習護工,工資低,而且還不經常有事情做。

老金從心里同情這個剛剛二十歲的大男孩。

有了小何,老金休息的時間多了,有時太累,他也可以偷偷懶。回家也就是睡覺,連吃飯都在外面館子里打發,路過書店的時候,老金才想起來,竟有半個多月了沒有進去坐坐了,這么想著,就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轉了一圈,老金又進了水吧。吧臺里的胖女孩看到老金,似乎眼睛一亮,她叫道:“你來了?”女孩的態度讓老金吃了一驚。老金笑笑,沒吭聲,又坐到老位置上。女孩并不在意老金的冷淡,她動作麻利地攪拌著一杯奶茶,然后飛奔到老金面前,說:“你的奶茶!”老金看著興奮的女孩,一時不知道她為什么如此熱情。

女孩說:“大叔,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來了呢!”

老金笑,說:“怎么?找我有事嗎?”

女孩臉上透著激動,她說:“有啊,有啊!”老金沒吭聲,看著女孩。

女孩說:“你等我一下。”說著轉身向吧臺跑去。

老金看著女孩的背影,吸了一口奶茶,啊!今天的奶茶是芒果味道的。

女孩再次回來時,手里拿著一本書,很舊,邊緣都發黃了。

女孩把書“啪”地放在桌子上:“我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女孩手指著書名下面的作者,繼續道,“是她吧,劉曼云!”

這話讓老金大吃一驚,拿起桌上的書,半天合不攏嘴。

一本詩集,《船》,作者是劉曼云。老金翻開書,里面并沒有作者的介紹,只有出版的年代——1980年代。

老金問:“你在哪兒找到的?”

女孩笑了,說:“舊書網啊,這個難不倒我!我也就是隨便搜搜,沒想到真的找到了。”

頓了一下,她又問:“你想找的是這個人嗎?”

老金心里也不確定,但他還是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她。”

女孩說:“那太好了!沒想到大叔會認識女詩人呢!”

老金有些扭捏地笑,也不好解釋,道:“那天我只是認錯人了,沒想到你還真的上心了。”

女孩語帶戲謔地問:“大叔說我像這個女詩人?”

見老金有些窘,便解釋道:“其實我也是好奇啊,反正也沒事,就在網上找了找,可惜沒照片……”

老金不知說什么好,他可從來沒見過這個叫劉曼云的女詩人。

女孩又說:“大叔,我順便查了女詩人的信息。”說著女孩掏出手機,翻看著說:“她就是我們這里的人,現在住在聯合路,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把地址給你。”

就是這個人!老金心里已經默認,這個人就是在詩集上留下文字的那個劉曼云。

女孩把詩集送給了老金,老金要給錢,女孩很干脆地拒絕了。老金想了想,要請女孩喝杯奶茶,女孩哈哈大笑,說:“我在這里每天做奶茶,聞那味道都覺得惡心。”

老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聯合路38號,這是劉曼云家的地址。老金特意繞道去了聯合路,那里遠離市區,有成片的聯排別墅。38號在馬路邊,窗外是一個狹窄的小院子,初冬的院子里,草木枯黃,一棵柿子樹,葉子都掉光了,只剩下熟透了的黃色柿子,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6

孫志滿恢復得不錯。這次腦梗帶來的最大傷害是孫志滿無法連貫地說話。他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表達——“飯”“水”或者“尿”,他的日常生活幾乎全靠老金和小何的幫助。有幾周時間,孫志滿的情緒都很低落,他像垂死的老狗一樣,癱在床上,一言不發,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窗外的某一處。這個季節,窗外已經沒有什么景色了。

老金有經驗,知道這是出現抑郁傾向了,腦梗的人最容易伴生精神疾病。他跟經理說了情況,經理也很警惕,馬上聯系了孫志滿的女兒,他女兒非常痛快,答應會請心理醫生過來看一下。心理醫生來過幾次,但效果有限,對于默然相對的腦梗患者,年輕的心理醫生顯然缺乏溝通的經驗。

臨近春節的時候,孫志滿的女兒給老金打來電話,問了問情況,然后抱歉地說,春節她不能回來,父親的一切都要拜托老金。老金沒說什么。放下電話,老金猶豫了好半天,最后還是決定瞞著孫志滿。

老金主動給孫志滿讀書。

孫志滿搖頭拒絕,臉上現出厭倦的表情。老金換了一本,孫志滿依舊搖頭。老金猶豫了一下,最終拿出劉曼云的那本詩集,開始朗讀。

第一首是關于春天的詩。

如果不是給孫志滿讀詩,老金這輩子都不會認真地讀一首詩——在他的生活里,詩人簡直就是窮酸的代名詞!在老金的世界里只有臭汗的臟工裝、扳手和笑出白牙的黑臉,這種最簡單的活著,讓他可以笑傲世界。直到這一天,老金開始給孫志滿讀詩,他才發現自己的淺薄,從被迫讀詩,到對詩歌越來越有興趣,老金終于意識到,詩歌是活著之外的一種東西!詩跟活著毫不違和,相反是對活著的一種復現,并在復現中發現意義。這種奇妙的體會讓老金每次讀詩都會汗毛倒豎,一首詩讀完,人仿佛虛脫了一般,深陷在那些細碎的文字當中,難以自拔。

一首詩只有十幾行。讀完了,老金還在咂摸剛才經過自己口舌的字句,好像在咀嚼美味的食物,唇齒留香。

孫志滿突然轉過頭,他瞪著老金,他想說話,卻只是口吃,他似乎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連聲說:“那、那……”

老金看著孫志滿。

孫志滿突然說出了一個連貫的名字:“劉曼云!”

老金把書的封面揚起來,給孫志滿看,然后說:“是她。”

孫志滿遲疑著問:“你……怎……知道?”

老金放下書,說:“我沒有找到你寫的書,我只找到了這本。”

孫志滿的臉突然漲紅了,他憋著一口氣,好半天,他嘶著嗓子說:“讀!”

這個下午,老金把劉曼云的詩集全部讀了一遍。孫志滿竟然沒有睡覺,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老金,好像要從他讀的每句詩里抓取到什么,那渴求的眼神讓老金有些吃驚。

老金合上詩集,輕輕放到孫志滿身邊,微笑著說:“這本書是我送你的新年禮物。”

孫志滿張大了嘴巴,卻說不出話來,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封面的印刷很粗糙,藍色背景里,一艘船正張開風帆,向著太陽奔去,滿滿的都是80年代書籍的設計風格。

……

老金陪著孫志滿過了一個冷清的春節。

小何回家探親,要到春節之后才回來。兩個人的春節實在很無聊,孫志滿不看電視,連春節晚會都不看,在連綿不斷的鞭炮聲里,他讓老金一遍一遍地讀那本詩集。老金很有耐心地讀著,甚至可以背下其中的段落。

一首詩讀完,好像附和著這短暫的停頓,窗外突然有煙花綻放,細碎的光亮將天際照亮,這煙花如同詩歌里的花瓣綻放一般,老金的眼里突然有了春光!他抬頭看孫志滿,見他也正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煙花的光芒在他渾濁的眼眸里明滅。

7

大年初一的早上,老金的電話響了一聲,老金打開看,是微信留言。

小美問:“你在干嗎?”

沒等老金回話,小美又發來信息:“你不方便就不用回微信了,我只想祝你春節快樂。”

老金呆呆地拿著手機。

沒人問候他,除了小美。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她還想著老金了。離開工廠之后,他拉黑了所有的朋友、所有的親戚,好像真的要重新活一次一般,刪到小美時,老金猶豫了,終于他留下小美的號碼,然后將小美的昵稱從“老婆”,改成了“王小美”。

大年初一這天經理過來看望老金,每年春節經理都會抽空看望還在工作的護工,送一個紅包,這已經成了慣常。經理過來,特意帶了酒菜,要跟老金喝一杯。飯桌就在孫志滿的病床前,老金想著讓他也感受到一點熱鬧,特意給他準備了果汁。

酒會讓人的心情變得開闊,也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親近。經理拍著胸脯說,過完春節他就給每個員工漲工資,他有些痛心疾首地感慨:“當護工多辛苦,壓力這么大,千把塊錢太少了,要是我,我也不干!”

老金聽了,只是笑。經理身上還帶著工人階級特有的爽氣,這一點讓老金喜歡。人不能只把錢看得太重,錢重要,更重要的是情誼,當護工的,每天見多了生死,活著時再風光,垂垂老矣時,依舊無法抗拒死亡的到來。想明白了這個,對金錢便看得很淡。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老金在心里長嘆一聲。

經理見老金的表情,以為他有心事,伸手拍著他的肩,說:“老金,我說你啊,掙了那么多錢,怎么不再找個媳婦呢?”

老金笑,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孫志滿。

孫志滿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目光靈活,雖然他不能說,但看得出他也喜歡這樣的熱鬧。此刻他的目光剛好跟老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老金躲閃了一下,想起以前跟孫志滿撒謊說自己有老婆孩子,心里有些虛。

老金打著哈哈說:“不說這個。”

但經理卻不依不饒:“昨天我還跟我媳婦說呢,讓她幫你介紹一個,你等著,這個好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老金不接這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經理見老金如此,也不好多說什么。

經理出門的時候,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拉住老金的袖口,貼近了,低聲道:“張老太太的那套房子,你去過戶了嗎?”

老金愣了一下,從上次張淑慧的家屬來鬧之后,他就把這件事放下了,之后照顧孫志滿又太忙,一直沒時間去辦理過戶手續。老金咨詢過律師,辦理遺產贈予的手續并不復雜,只是需要一遍一遍到各個部門去跑。老金沒時間。

老金說:“還沒呢。”

經理“哦”了一聲,說:“我就是問問……張老太太的外甥一直給我打電話,說,要親自見你一面,跟你好好聊聊。”

老金面無表情地聽著,看經理的表情,知道自己拒絕會讓經理為難,于是他道:“那行吧,等過完年,我有時間再說。”

經理如釋重負地笑笑,說:“那行!這事挺煩的,你見見也好,說明白了,大家心里都會安穩一些。”

等回來,老金見孫志滿的目光一直跟著自己,好像有話要說。

老金問:“怎么了?”

孫志滿沒說話。老金幫他掖好被子,然后手拄著床,說:“以前我說謊了,我已經離婚了。”老金看著孫志滿。孫志滿的臉上漸漸露出笑意,那笑意有些扭曲,但這已經很不容易了,對多次得腦梗的孫志滿來說,他能自主控制的肌肉少之又少。

老金也笑了,語氣親昵地說:“你這個老頭,可不要亂猜,不是因為外遇。”

8

小何從老家回來,給老金帶了很多山里的特產,人也精神了很多,對老金說,等春天他打算離開公司,去上海工作,他老姑在那里開公司,需要人手。老金聽了,沒說什么,想想小何這么年輕,當護工實在有點可惜。

因為小何回來,老金終于有時間休息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從春節前,老金就一直住在孫志滿家,將近一個月沒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變成什么樣了。打開門,老金卻愣住了。家里煥然一新。以前亂堆亂放的衣服都被收進了柜子里,窗簾也換過了,黃色的葵花圖案被陽光一照,屋子里都顯得亮堂了很多。

老金坐進沙發里,看著房間里的這一切,好像踏進了陌生的世界。

坐了很久,老金才掏出手機,找到小美的微信,指尖已經點到了按鍵,但最后還是縮了回來。

老金在家里大睡了一天。如果不是因為家里太冷,他不知道要睡多久。睡醒爬起來,洗了把臉,電話就響了。是經理,他讓老金第二天去公司,說是張淑慧的外甥明天要來公司見他。老金掛斷電話,才覺得肚子餓了,在櫥柜里翻出一包泡面,拿起暖壺,卻發現里面是空的。

張淑慧的外甥有些發胖,典型的中年男人,圓滑而油膩,穿一件黑色大衣,質地不錯,手里捻著一串珠子,動作嫻熟。見老金,外甥伸手過來,老金下意識地伸手,外甥的手很涼。

經理退了出去,把會議室讓給兩個人。

之前經理告訴老金,外甥有話要單獨跟老金說。然后他又囑咐老金,無論外甥說什么,都不要沖動。他是害怕兩個人動起手來。打架這種事,在公司里經常發生,沖動的家屬因為不滿意護工,罵不過癮就抄東西亂砸——經理見得多了。

老金雙手插在胸前,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態,男人當然看出來了,卻還是用力擠著笑容。

男人說:“金師傅,我想跟你說說房子的事。”

老金不吭聲。

男人說:“實話跟你說吧,那套房子對我來說,紀念意義要大于它的價值,怎么說呢,我從上小學就住在那里,一直住到我去外地讀大學,大學畢業回來,我還住在那里,結婚了,才搬出來。”

頓了一下,男人語氣誠懇地說:“我跟大姨的關系你也知道,她沒有子女,把我當兒子一樣對待……”

老金默默聽著,面色陰冷。男人還在說,一直說到自己都覺得有些無聊,才停住話,看著老金,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男人再次開口,已經不談感情了,他說:“我知道房子還沒有過戶,我想跟你談談,看看這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既讓你不損失什么,也讓我能得到大姨留下的這套房子。”

說完這話,男人看著老金,等他開口。

老金突然反問道:“不告我了?”

這話一出口就帶著寒意。是男人一直在導演這場鬧劇,現在不好收場了,又親自出馬。在老金照顧張淑慧的那些日子里,他都沒見過這個男人,反而是張淑慧的房子讓他突然出現。

男人說:“哎呀,那都是誤會,都是我們公司律師鼓動的,我當時也是昏頭了。”

老金默默聽著,等男人說完,老金放下插在胸前的雙手,說:“既然你這么實在,我也跟你說實話,你拿不到這房子!”

男人的臉瞬間變陰。老金卻并不在意他怎么想。

老金繼續說:“你大姨跟我說過,你是一個不知道感恩的人,而且非常貪心,你從小到大,吃穿日用都是她出錢,一直到你得到了整個拆船廠。現在,你捂著良心問問自己,你付出了什么?付出過多少?”

頓了一下,老金道:“這是你大姨跟我說的,她把房子贈予我,只是不想你得到她最后的財產!”

男人急了,爭辯道:“她怎么這樣說,她最后住院、請護工,不都是我出錢嗎?”

男人的表情既憤怒又委屈。

老金反問道:“這些就夠了嗎?”

男人攤開手,問:“那她想我怎么樣?”

老金搖搖頭,說:“她怎么想,我不知道。”

頓了一下,他聲音變低,道:“也許她活著的時候,你多跟她聊聊就知道了。”

沉默。

老金一開始并不知道張淑慧的那套房子有多么值錢。他拒絕張淑慧的理由很簡單,他有地方住。老金的態度很堅決,但張淑慧也很執拗,她根本不在意老金怎么想。每次說到房子的事,兩個人總是不歡而散。

張淑慧說:“房子一定是你的!等我死了,房子你愛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張淑慧霸道的語氣讓老金忍不住想笑。因為張淑慧有很嚴重的心臟病,老金不好與她爭執,以后再提這事,老金就是不吭聲,氣得張淑慧揮巴掌打他的肩,嗔怪道:“你是個啞巴嗎?”

每次想起這情景,老金心里既溫暖又感動,以年齡差距,張淑慧完全可以當他的媽媽了,兩個人的關系里,除了雇傭之外,還有生死相伴的親人般的感情。

張淑慧有過三次心臟病發作的危險狀況,前兩次都是老金發現的,開始時癥狀都很輕微,心臟區域的疼痛也都不明顯,但老金卻似乎有某種預感,非要喊120過來。張淑慧一邊抱怨老金事兒多,一邊順從了他的意愿,等到了醫院,她的身體就出現了危象:嘔吐、劇痛、昏迷。

最后一次出現狀況是在深夜,毫無經驗的保姆沒有發現張淑慧的異常,到了早上,人已經沒了氣息。老金每次想到這個,心里都會疼很久。

在第一次搶救之后,張淑慧偷偷找了鄰居作證明,立下了她的遺囑,她并沒把這事告訴老金。而這也是后來可以讓老金脫掉干系的關鍵,他之前完全不知情。

老金從來沒想過要把房子還給面前這個中年男人。像張淑慧說的那樣,他不配!

9

春天來了,萬物復蘇,但孫志滿的狀況卻越來越差。有幾天他一直發燒。他女兒聽說了,特意請了家庭醫生,每日過來打針,還跟醫院租了各種設備,客廳幾乎變成了病房。即便有醫生,還是需要護工。老金和小何輪流照顧,才勉強支撐著孫志滿燒退醒來。

這次高燒之后,孫志滿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的身體更加虛弱了,看人的眼神也變得遲滯,比平時慢了半拍。因為剛剛恢復,他只能吃流食,一口一口地喂,這一件事就讓老金筋疲力盡。小何干不來這樣的細致活兒,他嫌臟嫌麻煩,雖然不說,老金也看得出。老金也不勉強,有些事他親自去做,小何只在一旁打下手。

休息的時候,小何就感慨,說:“金哥,你真有耐心啊。”

老金笑,不說話。

小何又道:“我下個月就辭職,以后我再不當護工了。”

老金點點頭,沒吭聲。

小何伸了一個懶腰,說:“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當護工了,跟著這些快不行的人在一起,我覺得自己都快要死了。”

老金還是不說話,但心思已經跑遠了。

老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適應這樣的工作?倒退幾年,他也不會安心干這種“伺候”人的工作吧。老金還記得張淑慧跟他說的話:“你啊,就不該干護工,一個大男人!干什么不好?當工人,那是光榮,當老板,那是能耐,哪一個行當你不可以選!偏要伺候人!”

張淑慧罵老金沒出息,那表情讓老金笑出聲來。張淑慧就像他媽媽一樣愛嘮叨,像他媽媽一樣恨鐵不成鋼。但老金有自己的主意,從很小的時候就如此。

張淑慧說到最后,一拍大腿說:“你!就把我這個房子賣了,自己創業!我就不信你這樣的孩子以后發不了財!”

這就是張淑慧執意要把房子贈予老金的理由。這個理由很簡單,但包含的是張淑慧的殷殷期望。老金想想,就有哭一場的沖動。雖然老金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但他覺得為了張淑慧這句話哭一場,值得。

小何盯著病床上昏睡的孫志滿問:“金哥,你說他在想什么?”

老金看了一眼孫志滿,搖搖頭,說:“不知道。”

小何就嘆氣,說:“你說這老頭真可憐,都這樣了,女兒也不回來看他,也沒個親戚朋友,要是我,不如早點死了。”

這話真的觸動了老金的心,他何嘗沒想過這事兒?當護工以后,老金也算長了見識,什么樣的家庭,什么樣的人都見到了,以前在工廠里,面對堅硬的鋼鐵,面對大口喝酒的兄弟,他不會想別的,小美和兒子就是他的全部,生活里簡單的快樂,讓他可以不理會生活圈子外面的世界,而在那個世界里,有著與美好毫不搭界的殘酷。

想想這些,老金一時沖動起來,他拿著手機來到走廊里,第一次撥通了孫志滿女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一個女人倦怠的聲音“喂”了一聲,老金趕緊自報身份。

話筒另一端,孫志滿的女兒用潦草的語氣問:“我爸爸又怎么了?”

老金沉吟一下,說:“他已經不發燒了。”

女兒“哦”了一聲,問:“那你有什么事嗎?”

老金想了想,說:“我建議你能盡快回來看看你爸爸,他現在的狀況隨時會出危險。”

女兒依舊平淡地“哦”了一聲。

老金說:“怎么說呢,我照顧他這么久,看得出他很想見到你,畢竟你是他的親人,這次搶救之后,你爸爸又出現跟上次一樣的抑郁狀態,而且比上次嚴重,我作為一個護工……”

老金的語氣有些急促,想說的話太多,一時有些不知怎么表達才好。

女兒突然打斷他,語氣變得嚴厲,問:“你到底要說什么?你有什么資格管我們家的事?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一個護工!天啊!我不回國關你屁事!你凌晨三點給我打電話,就是要教育我嗎?你沒資格!”女兒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喘了口氣,又道,“我會投訴你的!你等著吧!”

電話掛斷了。老金拿著電話,半天緩不過神來。女兒似乎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給病人的家屬打電話,以前遇到再可憐的人,再難以忍受的事,他都可以假裝看不到。為什么這次不同了?老金不斷地自問。他想起來——此刻的美國應該還是凌晨,但這也不能讓孫志滿的女兒變身潑婦啊!

小何突然從門后探身出來,他叫道:“金哥,老頭兒醒了,要拉屎!”

10

經理給老金打電話,聽聲音,老金就知道經理心情不好。經理讓他馬上到公司來,也不說什么事情。老金一路猜想,最可能的還是孫志滿的女兒投訴他了。

果然。

經理一臉怒氣,說:“這個臭女人,以為自己有錢就了不起了,把我罵了一頓,還用英語罵,她可真忘了自己是中國人了!”

經理似乎抑制不住氣憤,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經理的話讓老金心里有些愧疚,覺得這一切都是由自己引出來的。

經理發了一通牢騷之后,才停下腳步,問:“你怎么惹這只母老虎了?”

老金簡單說了打電話的經過。經理聽完好半天沒說話,老金看著他,不知他在想什么。

經理突然哈哈大笑:“老金啊老金,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們公司最冷血的一個,沒想到你也會心軟!哈哈哈!”

經理這話讓老金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著頭說:“哎,不是,這一次我真覺得她太過分了。”

經理走到老金的身邊,屁股倚靠在桌子上,俯視著沙發里坐著的老金,說:“好吧,遇到這樣的女人,我們也沒辦法,她讓我把你換掉……”

老金抬頭看著經理,眼睛里藏著質疑。

經理重新站直了身體,雙手插在口袋里,說:“換就換!我跟老吳說了,讓他替你。”

經理說得輕描淡寫,老金卻有些急了,說:“經理,我都照顧孫志滿這么長時間了,臨時換,會不會出問題。”

經理擺擺手,說:“能出什么問題,我已經去醫院了解了孫志滿的狀況,頂多再有一個月……這還是不發生意外的情況。”

經理的話讓老金寒心,他執拗地說:“孫志滿是我的病人,我得照顧到底。”

經理錯會了老金的意思,說:“你放心,錢,公司照樣給你,你先休息幾天,這段時間你也太辛苦了。”

老金辯解道:“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經理打斷他的話,說:“好了!好了!老金,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錢!你只是好心,我知道,但當護工不但要好心,還要雇主滿意啊,你是公司投訴最少的護工,這一次我也不算你的錯!”

老金還想說什么,經理卻不聽了,嘻嘻哈哈地推他出門。

等老金回到孫志滿家,在樓下遇到了小何。小何把老金的東西遞給他,有些為難地說:“金哥,不好意思,經理打電話過來,他讓我把東西給你,還說你最好不要再進去了。”

老金接過自己的東西,神情有些落寞,小何看著他,小聲問:“金哥,出了什么事?”

老金搖搖頭,說:“沒事,等會兒老吳會過來,他接替我。”

小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老金往家走,心里空蕩蕩的。一時沒了可以忙碌的事情,他像丟了魂兒一般。春日下午的太陽照在老金的身上,讓他感到溫暖,但這種溫暖壓不過內心里泛起的寒意。或許真的是他多嘴,真的是多管閑事。這么想著,老金不由長嘆一聲。

老金一路走著,不知怎么就拐進了張淑慧住的那個小區里。

張淑慧家里的東西已經被她外甥搬空了,只留下一些瑣碎的破爛。老金把自己的東西放到地上,然后坐到上面,一時內心無限茫然。

這個房間里留下太多與以往不同的回憶了。張淑慧是從工廠里走出來的,為人熱情潑辣,說話不給別人留情面,卻有著工廠女人的善良,這是最讓老金感到親切的。請得起全日護工的家庭都是有錢人,而有錢人又不同,孫志滿是一種,張淑慧是另一種。

張淑慧是從苦日子過來的,出身不好,從小工做起,一直到有了自己的工廠,這一路的辛酸張淑慧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但對老金毫不隱瞞,絮絮叨叨。張淑慧喜歡老金的沉默,喜歡他無聲的傾聽。跟老金聊自己,張淑慧可以很隨意,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傷心時可以肆無忌憚地哭兩聲,老金都不會在意——老金知道,她這些話攢了一輩子,到人生的最后,不說出來,似乎難以咽下這口悶氣。

因為張淑慧的講述,老金也了解了這個家庭的很多秘密……

經理的電話打斷了老金的回憶。

經理開口就道歉,說,這次讓老吳換他,有點對不住他,等過幾天一定找個更好的客戶給他。老金聽著,沒說什么。

經理問:“出來喝一杯?”

老金遲疑了一下,說:“算了,有點累,下次吧。”

經理愣了一下,說:“那行,那就下次。”

顯然經理是想安慰老金。老金是公司資歷最老的那批員工之一,對經理的為人非常了解。有時老金看不慣經理的圓滑和變通,有時又覺得他這樣的人才適合領導他們這些人。

經理想了想,又補充道:“孫老爺子女兒的事,你別太難受,那種人仗著自己有錢,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老金默默聽完他的啰嗦,心里拒絕再提這件事。

收起電話,老金抱著腿坐了好半天。陽光已經慢慢退出房間,房間里變得陰暗,四周靜得讓人心里發毛。換在往常,這時該是老金最忙的時候,而此刻,無事可做的茫然讓他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11

書店的水吧里依舊沒有客人,老金坐在角落里。那個女孩給他端來了奶茶,這一次是柑橘味道的。老金吸了一口,只覺得回味無限,不由閉上了眼睛。女孩并沒有馬上離開,見老金那表情,微笑道:“大叔,你得少喝奶茶,奶茶里都是添加劑。”

老金睜開眼睛,笑,說:“這個味道好。”

女孩又笑,抱著托盤,問:“大叔,你見過劉曼云了嗎?”

老金搖搖頭。

女孩又問:“你為什么不去找她啊?”

老金說:“算了吧。”

女孩癟癟嘴,好像受了打擊。老金懷疑她實在是太無聊了,才會關心一個陌生的女人。

女孩還不走,老金問:“怎么?你想見她?”

女孩點點頭,說:“是啊,有點兒好奇,我在網上查到劉曼云的資料,說她是才女什么的,只是沒有照片,我就想看看她長什么樣。”

老金笑了,說:“長什么樣?她現在總有七十多了吧,還能什么樣,廣場舞大媽那樣的唄!”

女孩不服氣,說:“大叔,你這是什么話!人家是詩人!哪會去跳廣場舞……”

頓了一下,女孩眼睛亮了一下,說:“要不這樣,我跟大叔一起去找她,你就說我是她的粉絲,反正我對她也了解。”

老金笑了,覺得女孩有點兒異想天開。他揮揮手,趕女孩走。女孩嘟著嘴,扭身走了。但女孩的話卻在老金心里扎了根。老金也好奇,好奇孫志滿聽到劉曼云寫的詩時,眼睛里閃爍的光芒,顯然劉曼云對孫志滿很重要,就像小美對老金很重要一樣。

老金直起身,雙手插在胸前,看著遠處吧臺里戴著耳機低頭看書的胖女孩。突然之間,老金有些不甘心。不甘心的原因在于被孫志滿的女兒轟出家門,這是他的恥辱!他要完成自己的心愿,讓孫志滿見到一個親人或者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他女兒不愿意,他就去找劉曼云!他要讓孫志滿見到劉曼云。

這個想法一旦浮現,老金就坐不住了。

去找劉曼云的路上,老金又有些后悔,責備自己這樣做實在有些沖動,但身邊的女孩卻興高采烈,不斷催促著他快點兒走。路上,女孩說她叫琳琳,還問老金是做什么的。老金說他是工人。琳琳就撇嘴,上下打量他說:“你是工人?工人喜歡看書?我表哥在電子廠上班,天天打游戲,你跟他說讀書,他會咬死你!”

老金哈哈大笑,覺得琳琳雖然貌不出眾,人卻有趣。

劉曼云家的院子里新種了花草,有些已經綻出花蕾,天氣陰陰的,但那些花兒還是讓人感到心情愉悅。老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琳琳急了,推了他一把,說:“大叔!你快點兒!”

就在這時,門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吃驚地看著兩個人。看到女人,老金也愣住了,這個女人老金見過,她就是孫志滿女兒的委托人,最后選擇老金當護工的也是她。

女人遲疑著,問:“金師傅?”

走進屋里,劉曼云坐在輪椅上,目光炯炯地盯著老金和琳琳,劉曼云的目光讓老金感到不自在,而琳琳似乎也有些怯了,靠在老金背后。

好半天,劉曼云才說:“我知道你,金師傅。”

這話一出口,老金嚇了一跳!劉曼云的聲音太特別了,他記起來,這個聲音曾經出現在電話里,那時這個聲音自稱是孫志滿前妻!

劉曼云挪開輪椅,指了指沙發,說:“你們請坐。”

年輕女人給兩個人倒了茶。

劉曼云問:“孫志滿出事了?”

這話讓老金連連擺手:“沒有,他還好。”

劉曼云笑了,她笑起來時,臉上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一樣綻放。歲月并沒有讓劉曼云的身體變得臃腫,也沒有改變她身上與眾不同的氣質——安靜、典雅,帶一點兒大家閨秀的矜持。

劉曼云問:“那你來找我有事嗎?”

老金結結巴巴地說:“有點兒事……”

老金回頭看了看縮在他身后的琳琳,琳琳似乎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她的樣子好像受驚的兔子一般。

老金轉回頭,清了清嗓子說:“去年,我找到了一本你寫的書,我帶給了孫……孫叔。”

老金用了“孫叔”這個稱呼,有點兒正式,讓他感到別扭。平時他都喊孫志滿叫“老頭兒”,孫志滿聽了總會哈哈大笑。

劉曼云“哦”了一聲,看著老金,問:“哪一本?我出過好幾本書。”

老金還沒來得及說話,琳琳搶話道:“《船》!”

劉曼云沉吟了一下,笑,點點頭:“是我寫的,是一本詩集,對吧?你在哪找的?孫志滿家里可沒有我的書。”

琳琳有些得意地說:“舊書網上,是我找到的。”

劉曼云點點頭,眼睛卻一直盯著老金。

老金加重了語氣道:“那本書救了孫志滿。”

老金的話讓劉曼云愣了一下。

老金開始講述那些個讀詩的日子,孫志滿從抑郁中恢復,他的欣喜、他的歡愉。這樣說著,老金的腦海里也浮現出孫志滿滿懷希望的眼睛。一個人有了希望才會有活下去的渴望!這么一想,老金心里熱了起來。

老金說完,劉曼云像呆了一般,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漫長的沉默。

老金說:“我來這里,只有一個請求。”

劉曼云像被驚醒了一般,她看著老金。

“請您去看看孫志滿。”老金說,頓了一下,他又道,“您一定是他最想見的人。”

劉曼云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笑得很張狂,突然被口水嗆到了一般,大聲咳嗽起來。陪伴劉曼云的女人沖過去,幫劉曼云撫胸捶背,一邊捶,一邊拿眼睛瞄著老金,目光里充滿埋怨。

好半天,劉曼云才平息下來。

年輕女人直起身,聲音冰冷地說:“金師傅,你們該走了,阿姨身體不好,她需要休息。”

劉曼云卻攔住女人的話,說:“等等,我還有話跟金師傅說。”

說完,她轉頭對老金抱歉地說:“金師傅,對不起。”

老金沒說話,盯著劉曼云。

突然之間,老金意識到,劉曼云跟孫志滿同樣蒼老,同樣歷經人世滄桑,他們之間的恩怨,外人哪里會了解,劉曼云跟張淑慧是兩種女人——張淑慧率直,有話就說,而劉曼云深藏內心,看似熱情,其實拒人千里。

劉曼云說道:“金師傅,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與他見面的事,容我考慮一下,我有你的電話,我會跟你聯系。”

這話讓老金心里“咯噔”一聲,顯然劉曼云還不知道自己被趕出來的事。

12

老金請琳琳吃飯,琳琳也沒推辭。

吃飯的時候,琳琳問老金真是做護工的?老金點點頭,琳琳就問:“護工是不是很辛苦,又臟又累?”

沒等老金回答,琳琳繼續道:“我老姑以前剛來這里的時候,沒活兒干,也當過護工,干了一個月就辭職了,她說,護工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兒!”說著琳琳抱起飲料杯子吸了一大口果汁。

老金聽著琳琳的絮叨,也不說話,心里惦記著劉曼云會不會給他打電話。

琳琳說:“大叔,你說今天我們是不是太尷尬了?”

老金問:“怎么說?”

琳琳笑說:“就那么直通通地找過去,沒被人趕出來真是運氣!不過呢,我覺得劉曼云的氣質真好,要是我老了,不知道會不會像她那樣,自帶明星范兒。”

老金問:“明星?”

“是啊!劉曼云就是明星啊!”頓了一下,她又道,“我沒跟你說,她寫詩只是業余愛好,本職是話劇演員,她演過很多話劇,像那個那個……就這種。”琳琳一時想不起來,干脆舉起杯子,做了一個動作。

老金問:“樣板戲?”

琳琳連連點頭:“對!對!就是樣板戲。”

老金沒說話。

劉曼云的經歷是另一種人生,那是老金所無法想象的,她跟孫志滿一樣都有過輝煌的過去,都有過讓眾人艷羨的時刻,也都曾經是生活當中的主角。

老金送琳琳回家,分別時,琳琳說:“大叔,今天謝謝你請我吃飯,下次你來水吧,我請你喝奶茶!”

老金笑笑,點頭。

老金往家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雖然是春天,但風還有些涼。大街上的車輛和行人變得稀少,幽暗的路燈光透著寂寥。

拐過一片平房,是一條極長極窄的巷子,巷子里只亮著一盞路燈。很長時間里,都有人在傳這片地方的土地被賣給了李嘉誠,還說,李嘉誠要在這里蓋三十層的商務中心。但李嘉誠一直沒來。每次走過這條深巷,老金都會想起這事兒,想著想著,忍不住要笑兩聲。大家都被錢迷住了心竅,硬編出各種故事。真可笑。

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突然黑暗處竄出一個人來。那人的出現太突然了,老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倒退一步。

老金大聲喝問:“誰!”

那人遲疑了一下,突然大叫道:“金世國!”

老金一愣,多久沒人這樣喊他的名字了。平時大家老金、老金地叫,連他自己都快忘掉大名了。

老金低聲問:“你誰?”

那人大笑道:“我!杜峰!”

這個名字讓老金心里一驚。人就有些呆了,他瞪著那人,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杜峰走過來,推了老金一把,問:“怎么?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最后一次見杜峰,是他被判刑之后,那時他將要被轉送到新疆的監獄服刑,老金去看守所見了他一次。杜峰參與打架,一刀就把對方的肚子捅了一個大洞。打架那天,本來老金也要去的,誰料半路去廁所,錯過了,后來老金想起這事,覺得這就是命。

老金問:“你怎么……”

杜峰雙手用力抓住老金的肩膀,說:“我回來一段時間了,還去廠里找過你,可問誰誰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混。”

老金“哦”了一聲,跟杜峰相比,他的態度要冷漠得多,杜峰似乎沒感覺到,伸手攬住他的肩膀,說:“走吧,去你家,對了,讓你老婆做點兒好的吧,我記得以前她最愛煎帶魚。”杜峰夸張地吸了口氣,說:“啊,那味道太絕了!”

老金把杜峰讓進屋里。

杜峰四下張望,然后轉頭疑惑地看著老金。

老金說:“離了,好幾年了。”

杜峰“哦”了一聲,安慰似的說:“離了好,單身多自由,像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老金仔細打量著杜峰,他明顯老了,胡子沒剃干凈,顯得有些邋遢,穿一件過時的皮夾克。想起當年,人人都仰視的“船廠杜哥”,真是不可一世,而現在似乎已經找不到那時的銳氣和瀟灑。

老金說:“你等著,我叫外賣,咱們喝兩杯。”

兩個人對坐飲酒。

杜峰一直在侃侃而談,說他在新疆監獄如何霸道,說他出獄后跟著某個老板在南方打拼,還說他曾經很有錢,只不過被人騙了。“一夜回到解放前。”杜峰自嘲道,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大口。

老金看著他,問:“你需要錢嗎?”

杜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金子,你怎么還是老樣子,看你杜哥破落了,想幫你哥?”

老金笑,說:“我這幾年攢了一點兒錢,你想用就拿去。”

這話不知怎么觸動了杜峰,他張著嘴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表情有點兒難看。

老金嘆口氣,說:“當年你在新疆服刑,我是真沒機會去看你,小美生孩子以后,忙了好幾年……這事說起來,都覺得對不住你。”

老金的話讓杜峰的情緒激動起來,他的眼圈兒發紅,說:“金子!有你這個哥們兒我這輩子都值了!”

老金笑笑,沒說話。

杜峰依舊情緒激動,說:“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老爹是你送走的吧?我聽說了,別人都說,是金子披麻戴孝,替我當孝子!”

老金不吭聲。這不算什么,杜峰的父親跟老金親如父子,由他送終是應該的。

想起往事,老金的心忍不住發顫。杜峰被判刑,真的讓老金回歸正途,他不再喝酒打牌,不再跟別人逞能斗狠,每天下班,直接回家,全心全意地照顧懷孕的小美,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

老金端起杯子,跟杜峰碰了一下,也不說話,便一飲而盡。

13

杜峰和老金蹲在天成大廈前面的花壇邊,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天成大廈是一幢三十層的建筑,站在樓底向上看,人會有些眩暈。進進出出天成大廈的人很多,每個人的腳步都是匆匆忙忙的,這讓老金感到很好奇,他們都在為什么而忙碌?

“這樣等等不來,不如我們去地下車庫吧。”杜峰頓了一下,又說,“我認得他的車,我們守著車,不怕他跑了。”

老金點點頭。

地下車庫里空蕩蕩的,陰冷,有很重的發霉的味道。杜峰在車庫里轉了好幾圈,終于找到了,他興奮地喊老金過去。那是一輛嶄新的豐田轎車。

前一夜,兩個人都喝多了。

喝多了卻睡不著,杜峰的話多,哪一件往事都能讓他啰啰嗦嗦說很久,他最愛說的還是以前在工廠的日子,那時候認識的人、那時候碰到的事,出事故摔死的老主任,愛偷東西的順子,還有每次吃飯都吃不飽的孫大炮,能記得名字的都被杜峰念叨一遍。

終于杜峰累了。

老金坐直了身體,瞪著杜峰,問:“杜哥,你說實話吧,你找我干嗎?”

這話讓杜峰愣了一下,然后笑,說:“怎么?沒事我就不能來找你?”

老金搖搖頭,說:“你找我,一定有事。”

杜峰“嘿嘿”笑了兩聲,也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慢條斯理地問:“金子,你最近惹了什么事情吧?”

這話讓老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干護工遇到的事情都是雞毛蒜皮的瑣事,哪個值得杜峰跑來找他?老金一時有些糊涂。

杜峰提醒道:“聽說有人送了你一套房子……”

老金恍然大悟。

杜峰又笑,笑得有些詭異。兩個人無言對視了一會兒,杜峰突然從皮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啪”地拍在桌子上。

老金的目光從短刀上慢慢滑到了杜峰的臉上。

終于看到張淑慧的外甥從電梯口過來,拿著手機,在跟誰發脾氣。老金正面迎了上去,外甥開始沒看到他,幾乎撞到了才猛地抬頭。就那么一瞬,外甥的臉色都變了,他想轉身,不料杜峰從后面攔住他的去路。

杜峰猛推了外甥一把,外甥踉蹌一下,質問道:“你干嗎!”

杜峰也不說話,手腳麻利地奪過外甥手里的車鑰匙,打開車門,自己坐到了駕駛員的位置。而老金拉開后門,將外甥推坐到了后排,他也跟著上了車。杜峰手里玩弄著那把短刀,明顯是在威脅外甥。

外甥故作鎮定,但眼神卻是慌亂的,他叫道:“你們這是干嗎,我要報警!”

杜峰冷笑道:“報警吧,報警說你想讓我砍掉金子的手。”

停了一下,他又催促道:“你快點報警啊,我可急死了!”說著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外甥的臉色發白,肥胖的身體向車門靠去。

老金冷笑道:“怎么?害怕了?”

外甥的態度急轉直下,口氣也變軟了,他道:“這……這是個誤會。”

老金吼道:“誤會?哪有什么誤會!”

外甥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老金很久沒有這么生氣了,照顧病人似乎磨掉了他的銳氣,但今天面對這個愚蠢的中年男人,藏在他心底的怒火再次噴薄而出。

杜峰見老金怒火萬丈的樣子,伸手按住老金的肩膀,然后轉頭嬉皮笑臉地對外甥說:“你說這個世上怎么有這么巧的事,你讓我砍手的人,竟然是我的哥們兒!你說我該怎么辦?”

杜峰語氣里帶著嘲諷,對面的外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按說拿人錢替人辦事兒,但我自己心里也有尺度——我可不是那種不仁不義的人,錢重要,可更要講義氣。”頓了一下,杜峰指著老金說,“我哥們兒已經把你干的那些事兒都告訴我了,你這個人太壞了!沒一點兒良心。”

外甥一句話也不敢說,似乎怕哪句話說錯了,惹來更大的麻煩。

杜峰收起笑容,低聲道:“今天找你就是要說清楚,之前你給我的錢,我不退了,我哥們兒以后要是出什么事,我就直接找你!你聽明白了嗎?”

外甥連連點頭。

杜峰看著老金。老金的情緒已經平息下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外甥。

前夜,杜峰把外甥打算報復的事說給老金聽。老金嚇出一身冷汗,什么樣的人會想出如此卑鄙的手段!

老金問杜峰:“你真的要砍我的手?”

杜峰大笑,反問:“你當我是禽獸?”

杜峰的想法是來提醒老金,讓他自己小心,外甥那邊他也不回話了,反正錢是不可能退給他了,也算是給他一點教訓。

老金想了想,搖頭說:“這樣不好,有些話我還是要當面跟他說明白。”

這是實話。張淑慧給他講的那些陳年往事,本來是她內心里最隱秘的私事,張淑慧也讓老金保證過,將它們埋進心里、帶進墳墓,但外甥的做法實在讓老金忍無可忍!

老金盯著外甥的那張胖臉,說:“我今天要跟你說的話,都是張淑慧親口告訴我的。”

外甥慢慢抬起頭,眼睛看著老金,眼神卻有些飄忽。老金不愿意與他的眼神交匯,他移開目光。

沉吟半晌,老金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張淑慧的兒子。”

這話如同晴空霹靂!

14

張淑慧說:“我妹妹婚后一直沒有生育,去檢查,說是有病,沒法生孩子,她來找我,哭著求我,還有我的父母,他們也來逼我,最后我答應了……你知道那時候沒有什么人工授精,而我還沒有結婚……這是一件丑事啊!因為這件事,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們!”

那天為什么會說起這些,老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天天氣不好,窗外漫天大雨,風也很大,窗玻璃被吹得“撲通撲通”直響。

張淑慧的眼里含著熱淚,說:“孩子生下來那天,也下著這樣的大雨,我剛到家,孩子就要被妹妹抱走了,任我怎么求、怎么哭都不行!父母拉著我,不要我去追他們——你是體會不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啊!”

張淑慧長嘆一聲,眼神呆滯地看著窗外的雨。老金坐在她身邊默默地聽。他理解老人失去孩子時的疼,他真的理解。

老金最后一次被允許去ICU看兒子的時候,兒子對著他笑,兒子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老金摸著兒子的臉,輕輕地撫摸,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他。

老金嘴里還說著:“兒子,等你出院了,我給你買棉花糖吃,買你最喜歡的綠色棉花糖。”

兒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他的嘴唇干得翹起皮,連眼神都是虛弱的。

老金絕望地目睹兒子像秋天的花朵一樣慢慢枯萎,慢慢失去活力,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給醫生下跪,給所有穿白大褂的人下跪,企求他們的幫助,老金啞著嗓子叫:“我可以替他死!只求你們救救他!”

張淑慧說:“兒子六歲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是為了讀這里的重點小學。妹妹找我,求我,本來我是不想答應的,她沒有理由再帶孩子來!但妹妹直接把兒子推到我面前,她知道這是唯一可以讓我心軟的……”

張淑慧的兒子在她的身邊一直讀完高中,才再次離開她。張淑慧很多次想把一切說出來,但她沒有勇氣。這次生育讓她感到無比恥辱,這之后的幾十年便再也不想結婚,不想生育。工作成了她生活里的全部。

六十五歲那年,張淑慧極不情愿地離開了拆船廠。拆船廠被兒子正式接管。

“這是兒子的陰謀!他找了幾個人,用打包上市的借口,重新改組了公司,然后把我趕出了公司!”頓了一下,張淑慧嘆口氣,說,“沒想到最后向我捅刀子的人,竟然是我的兒子。”

窗外的雨依舊很大,但陰沉的天空已經漸漸放晴。老金給張淑慧倒了一杯水,想著讓她的情緒放松下來。

張淑慧接過水,說了聲“謝謝”,并不喝,拿在手里慢慢地轉著,心事重重。

張淑慧說:“我不能原諒他!這房子是我最后的財產了,現在他們逼著我過戶給他,我不答應,這么多年我對他太好了,反而讓他得寸進尺!”

老金說:“你應該告訴他真相……”

張淑慧輕輕嘆口氣,搖搖頭說:“不,我不會說的!因為當年我曾經向父母和妹妹發過毒誓,所以這個秘密會跟著我一起進棺材。”

老金笑,說:“那你不應該跟我說啊。”

張淑慧愣了一下,也笑,說:“我相信你啊,如果早幾年遇到你,我會認你當干兒子,現在不行了,有點兒晚了。”

說完這話,張淑慧臉上露出落寞的表情。

張淑慧的外甥坐在那里,目光呆滯,這表情倒跟張淑慧有些相似。

老金用力推了外甥一把,問:“你聽明白了嗎?”

外甥依舊一臉怔怔的表情,似乎還沒從震驚中緩醒過來。

老金說:“張淑慧才是你老娘,你以為誰會那么好心給你錢,供你上大學,供你出國,還把廠子交給你?你真的當自己聰明到可以當拆船廠老大?是你老娘暗中安撫那些老客戶,拍著胸脯跟人家保證!”

外甥突然崩潰了一般,叫道:“你撒謊!不可能!不可能!”

老金冷笑,道:“你相信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張老太太已經沒了,這些話我本來不想說的,我也跟她保證過,但我忍不住!我要把真相說出來,讓你活著也要活個明白!”

外甥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往時的傲慢和頤指氣使,整個人都委頓下去,他看著老金,說不出一句話。

老金說:“房子不可能給你,這是張老太太的遺愿,不要再糾纏這事,糾纏下去,大家都不好看!”頓了一下,老金用威脅的口吻說:“現在是法治社會,別想著用那些歪門邪道的方式解決問題,這次我不跟你計較,下次就不好說了!”

說完,老金推開車門,跳下車,他不愿意再看到外甥那張骯臟的胖臉。

老金和杜峰兩個人從地下車庫出來,天色已晚,路上都是下班的白領,三五成群。天氣很好,空氣里洋溢著春天溫暖的氣息。老金站在街邊,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剛才的講述讓他心潮澎湃,讓他心情暢快!他覺得那番話應該由張淑慧來說,當著她兒子的面,痛痛快快地說出來,而不是委屈一輩子,最后只能用一套房子,報復這個不孝之子!

杜峰問一句:“喝酒?”

老金點點頭,爽快地說:“走!我請!”

15

杜峰問老金:“那房子真的給你了?”

老金點點頭。

杜峰說:“行啊,兄弟!我聽說那房子很值錢……”

老金笑,反問:“送給你?”

杜峰愣了一下,有點尷尬地笑,說:“給我干嗎?”

老金卻認真,說:“真的,送給你!”

杜峰搖頭,說:“那我也不要,無功不受祿,真要了這房子,我心里過不去。”

老金“嘿嘿”笑,說:“我也是。”

這是心里話。

小酒館里人聲鼎沸,每一張桌子前都聚著被酒精燃燒的男人,喝多了酒的北方男人喜歡脫衣服,喜歡吹牛,喜歡拍著胸脯保證什么。杜峰和老金兩個人卻很安靜,因為前夜喝多了,現在他們都有所克制。

老金問:“以后,你打算干嗎?”

杜峰停下筷子,道:“我?我能干嗎,還不是自己找點散活兒,混唄。”

老金知道他說的“散活兒”是什么意思。前夜杜峰毫無隱瞞地向老金承認,他一直接著替人討債或者替人報復仇家的“散活兒”,打一頓、砍一刀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飯。好在每個受傷的人都自覺理虧,不會報警。張淑慧的外甥也是通過別人介紹,才找到杜峰的,杜峰沒想到這一次要打的人竟然是老金。

老金說:“跟我干護工吧。”

這話讓杜峰有些吃驚,反問:“護工?”

老金點點頭。

杜峰瞪著老金,半天說不出話,可能是沒想到老金會勸他干這個。

杜峰突然哈哈大笑,說:“金子,你是拿我開心嗎?我能干護工,你看看!”

說著杜峰脫下皮衣,里面只有一件汗衫,他把汗衫撩起來,露出前胸的紋身。但紋身已經不完整了。無數深深淺淺的傷疤將紋身割裂開,杜峰的身體看上去像一塊破抹布。老金愣了一下,伸手拉下杜峰的汗衫,表情難過。

杜峰重新穿上皮衣,情緒變得低落。

杜峰說:“金子,這些年的日子不好混啊。”

老金語氣誠懇地說:“杜哥,你聽我的,找件正經事兒做吧,好好活著,活著多好啊……”

這話似乎觸動了杜峰,他嘆了口氣,拿起酒杯,跟老金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兩個人分手的時候,杜峰說以后還會來找他。老金點點頭。看著杜峰上了出租車,老金才想到,兩天里,杜峰一直沒有問過小美和兒子。他故意的。這么想著,老金無比感動。表面粗糙的杜峰,其實心細如針,他當然看得出老金在刻意回避說起小美,看得出老金提到兒子時悲戚的表情,不問就是最好的安慰。

大清早,老金就被電話鈴聲吵醒了。是經理。

經理說:“你過來一趟吧,有記者想采訪你。”

老金不明就里:“采訪我什么?”

“還不是張淑慧贈房子的事!”頓了一下,他強調說,“你放心吧,這次是正面報道,張淑慧外甥的律師昨晚給我打電話,說,完全接受張淑慧遺囑上的安排,同意你過戶那套房子,以后也不會再打攪你。”

老金遲疑了一下,說:“我不接受采訪。”

經理急了,說:“這是好事兒啊,對我們公司宣傳有利,你得接受采訪。”

老金執拗地說:“我不接受采訪。”

說著他掛斷了電話。經理又打了兩遍電話,老金都沒接,經理又發來微信,軟硬兼施地勸。老金只是不回復。最后干脆關了手機電源。

天氣很好,老金實在閑得無聊,就出門走走。在街上轉了幾圈,他唯一可去的地方似乎只有書店。書店里冷冷清清。老金繞來繞去,最后進了更加冷清的水吧。

琳琳看到他,還是那么高興,說這一次的奶茶她請。奶茶是咖啡味道的,有點兒苦,老金喝了直皺眉。琳琳眼巴巴地看著他喝,老金也不好說什么。

琳琳問:“大叔,劉曼云奶奶給你打電話了?”

琳琳對劉曼云的稱呼都改了,透著敬意,老金聽出來了。這兩天杜峰出現,讓他無暇去想孫志滿的事情。

老金搖搖頭。琳琳“哦”了一聲,表情有點兒失落。停了一下,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說:“你等會兒,我有東西給你看。”說完就跑。

琳琳給老金看的是一部老紀錄片,是為紀念這座城市解放而拍攝的大型舞蹈晚會,紀錄片有些花,但還辨認得出畫面里的人。琳琳用手在平板電腦劃著,終于她找到了一個畫面。那是一個年輕而美麗的女人的臉,她穿著肥大的褲褂,背著草帽,但這些都掩飾不住她的美麗。

二十多歲的劉曼云!老金一眼就認出來了。

琳琳說:“這是我在紀錄片網站上找的,還有介紹,說劉奶奶是這個舞蹈的主演之一,后來還獲得國際的什么獎章。”

老金“哦”了一聲。

琳琳合上筆記本電腦,表情迷醉地說:“哎呀!那時她一定有很多粉絲!”

老金笑,心里想,孫志滿應該也是劉曼云的粉絲吧?

有人在喊琳琳,琳琳答應一聲,來不及跟老金道別就跑開了。

老金一個人閑坐,隨手打開手機。未接電話的提示一股腦兒地涌出來,還有微信,老金一條一條地看,看到最后,他發現有個陌生人加他好友。加老金好友的是那天在劉曼云家見到的年輕女人。女人在微信里說,請老金來家里一趟,劉曼云想見見他。

再次坐到劉曼云對面,老金已經沒有了上次那樣的緊張。

劉曼云衣著依舊一絲不茍,大概為了掩飾稀疏的頭發,她戴了一頂帽子。

劉曼云問:“孫志滿的身體還好嗎?”

老金愣了一下。仍舊沒人告訴劉曼云,自己已經不再護理孫志滿了。

老金搖搖頭,說:“我已經不在那里照顧他了,他換了新護工。”

“為什么?”劉曼云吃驚地問,說著她轉身看著身邊的女人問,“怎么回事?”

年輕女人猝不及防,吞吞吐吐地說道:“這個……這個,我也不清楚。”

她在說謊,老金看出來了。劉曼云轉回頭,看著老金,眼里閃著質詢的光芒。

老金掩飾道:“沒事,換了誰都一樣。”

劉曼云卻執拗地說:“不行,我要知道原因!你是我親自選的人,為什么要調換?”她看到老金緊閉的嘴唇,便轉頭瞪著年輕女人,語氣嚴厲地質問道:“你快說!你們有什么事瞞著我?”

劉曼云的惱怒讓女人慌了,猶猶豫豫地說:“是……是金師傅給小琴打電話……”

小琴就是孫志滿的女兒。

劉曼云轉頭問老金:“你給我女兒打電話干嗎?要加錢嗎?”

老金笑,她問這個有點兒出乎意料。

遲疑了一下,老金說:“我只是想讓她抽空回國看看孫老師。”

老金抬起頭,直視著劉曼云,又道:“孫老師的時間不多了,他實在……太可憐了。”

一句話讓房間里安靜下來,三個人都像木頭人一樣靜止不動。

劉曼云長長的嘆息聲打破了靜寂,她轉回頭,對女人說:“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跟金師傅單獨說。”

16

劉曼云說:“金師傅,對不起,可能讓你失望了,我不會去見孫志滿。這話三十年前我就對他說過,到今天,依舊沒有改變。孫志滿求過我,給我下跪,給我磕頭,這些丟人的事情,他都做過,但這些都不能改變什么。”

劉曼云說:“金師傅,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沒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不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情,也不必勸我做什么改變。這樣說,我并不是在責備你什么,你的好心我知道,你的好意我也領受了。”

劉曼云說:“有人說,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可以消除痛苦,消除仇恨,但有時未必。我可以選擇遺忘,但絕不選擇原諒,因為孫志滿傷我傷得太深。”

劉曼云說著,她的聲音如同她的神情一樣無比平靜。

劉曼云的話讓老金感到慚愧。從當護工那天開始,他就留意讓自己跟病人之間保持距離,不要走得太近,不要了解太多,更不要參與他們的生活,但這一次他卻疏忽了,讓自己陷入一種不尷不尬的境地。老金想解釋,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劉曼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內心,笑了,說:“金師傅,你是個好心人,我感謝你,也代我女兒向你道歉。”

頓了一下,她又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負責,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孫志滿也一樣,他當年做出的那些齷齪事,或許可以被忽略,但對被他傷害過的人來說,是一輩子的傷疤!”

劉曼云的話讓老金心里“咯噔”一下。

老金自己不是也在贖罪嗎?經理第一次面試的時候,問老金,為什么要當護工,在他看來,城市里的人,除非急需用錢,誰會愿意熬夜當護工?老金還記得當時自己說的話,他說,他想贖罪。

老金說的是實話,他要用余生來贖罪。兒子的死是一個起點——他選擇跟小美離婚,選擇離開船廠,還用電烙鐵將自己身上的紋身燙花。他要用苦行重新開始。護工是這世上最辛苦的工作之一,老金要用它來開始這場苦行。

很多想法,老金都跟張淑慧說過,張淑慧聽了,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如同慈母,連聲說:“孩子!夠了,不要再禍害自己了。”但老金覺得還不夠,到死都不夠。

小美嫁人之前找過老金,對他說:“我只想聽你一句話,還要我,我馬上跟你復婚。”老金的心都縮在了一起,疼!但他沒有勇氣挽留小美。

當年老金混社會的時候,小美頂著家里的壓力跟老金結婚,每次老金被拘留,都是小美去派出所接他,被人白眼,小美也不在乎。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老金看都不敢看小美一眼,但小美卻追上他,拉著他的手,說:“金子,我好想你!”為了小美這句話,老金無數次下決心振作精神。他在親戚的幫助下,進了船廠,以為從此可以走上正路,萬萬沒想到,他又遇到了杜峰!老金并不怪杜峰,應該怪的是他自己!

劉曼云的話終于說完了,老金知道自己該走了,但心里好像還有什么事。

老金遲疑了一下,才問:“孫老師曾經讓我找一本小說,是他自己寫的,但我一直沒找到,我想問問您……”

劉曼云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問:“他說的小說是不是叫《彩云》?”

老金點點頭。

劉曼云笑了,說:“他讓你找?那他真的是老糊涂了!”

頓了一下,她道:“他是寫過這么一部小說,但沒出版,他說這本小說是寫給我一個人的。”

老金“哦”了一聲,問:“現在還在嗎?”

劉曼云搖搖頭,說:“我已經燒掉了。”

頓了一下,她又補充道:“我不接受!”

從劉曼云家出來,已經是黃昏時分。老金的電話響了,是小何打來的。老金接了,小何慌亂的聲音說:“金哥,老頭一直在昏睡,是不是有問題?”

老金問:“睡了多久?”

小何說:“將近一天了。”

老金說:“你翻他的被子,看看有沒有拉出來。”

小何那邊一陣嘈雜,不久,小何說:“是拉了,一大攤。”

老金的心抽緊了,他說:“快叫救護車,跟他們說大小便失禁,讓他們檢查是不是腦出血!”

17

老金去參加了孫志滿的葬禮。水晶棺里的孫志滿面色紅潤,衣著筆挺,看著好像睡著了一般,毫無痛苦。參加葬禮的人不多,幾乎個個頭發花白。老金是被孫志滿的女兒小琴邀請來的。小琴特意從國外趕回來,剛下飛機就直接來了殯儀館。

葬禮結束,小琴跟每位參加葬禮的人握手道別,輪到老金,她愣了一下。在老金看來,小琴就是年輕時的劉曼云,身材修長,五官精致。只是表情更冷淡。

小琴猶豫了一下,說:“金師傅,你稍微等我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老金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才見小琴出來。

小琴從包里掏出劉曼云的詩集,遞給老金,老金有些疑惑。

小琴說:“這個應該是金師傅買的吧,我媽媽囑咐我,要把這本書還給你。”

老金“哦”了一聲,接過去。

小琴低下頭,猶豫了好半天,才說:“金師傅,我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那天我實在……”

老金打斷她的話,說:“不需要。”

小琴先走了,老金拿著詩集出來,見門口有焚燒遺物的地方,幾個工作人員正幫家屬焚燒東西。老金走過去,把那本書投了進去。書頁散開,在火中很快燃燒起來,接著黑色的灰燼像蝴蝶一般,騰空而起,直升到很高的空中,隨風飄蕩。

經理讓老金馬上回公司,說是有新的工作要他做。老金卻不著急,中間拐了一個大彎,去了趟中心醫院。之前,老金跟中心醫院血液科的張主任聯系好了,準備把張淑慧的房子捐贈給他們。

這個決定有點兒意外。

張主任皺著眉頭,問:“這可是大事!你不會反悔吧?”

老金很堅決地搖搖頭,張主任是兒子的主治醫生,陪著兒子走到生命的盡頭。那些無助的夜晚,張主任只要有空就會陪著老金,安慰他、鼓勵他。這份情誼,老金一直記著。

張主任看著老金,語氣變軟,他拍著老金的肩膀,說:“老金,作為醫生,我當然歡迎你捐贈,這是一大筆,可以救很多像金航一樣的孩子,可從朋友的角度,我覺得你不必要這樣,你看你現在還在當護工……”

老金笑了,說:“我已經決定了,你不用勸我。”

中心醫院,兒子住了兩年,那兩年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徘徊的日子,讓老金刻骨銘心。面對疾病,人的生命是如此孱弱!這讓老金不甘心啊。

張主任給他準備了一份捐贈協議書,還有一本證書。證書的名字寫的是老金兒子的名字,這是老金特意強調的——這是他兒子帶給這個世界的禮物,哪怕他已經不在了。

經理吃驚地看著老金,問:“你把房子給捐了?”

老金點點頭。

經理的表情就有些抓狂,他站起來,圍著辦公桌走了好幾個來回,邊走邊大聲叫道:“天啊!那是兩百萬啊!你當十年護工也賺不到那么多錢!老金!你是不是傻了?”

老金笑著看著經理,一言不發,他知道經理無法理解,他也不需要他的理解。

經理終于慢慢冷靜下來,垂頭喪氣地坐進椅子里。

經理說:“好吧,老金,我就當你丟了個大錢包。”

說完,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個資料夾,遞給老金,說:“這個,給你,你先準備一下,八十六歲,心梗,夠你忙的了。”

老金接過資料夾,并沒馬上站起來。

經理問:“還有事?”

老金點點頭,說:“我有個朋友,也想當護工,沒經驗。”

經理很爽快地點頭,說:“行,來吧,先在公司培訓,之后就跟著你實習。”

老金聽這話,滿意地點點頭。看經理的表情,似乎還在為了那套房子而惋惜。

從辦公室出來,老金給杜峰打電話。

杜峰有些吃驚地問:“你真要我去當護工?”

老金說:“當然了!你現在趕快過來,到公司參加培訓。”

杜峰有些遲疑,問:“我行嗎?字都認不全……”

老金有點急了,說:“你這人,昨天晚上不都說好了嗎?來吧,當護工好歹是個正經事兒,只要肯出力氣就行。”

放下電話,老金笑了好半天,心里想象著杜峰當護工的樣子,就覺得有意思。或許當護工真的能讓杜峰的心慢慢沉靜下來,就像自己一樣。

每年兒子生日這一天,老金都會請一天的假。

兒子的骨灰由老金做主,撒進了大海,所以每年兒子生日,他都會到海邊坐上一天,跟兒子說說這一年里自己的生活,說說這一年里他對兒子的思念。

張淑慧對老金說:“我知道你有房子,我給你房子也不是讓你住的,我是要你賣掉,用這個錢當本錢,開飯館、開商店,干什么都行,就是別當護工。”

老金搖頭拒絕。

張淑慧痛心疾首地說:“你這個死小子,怎么這么犟,伺候要死的人有什么意義?這么辛苦的工作會熬壞你的身體!”

張淑慧氣惱地說:“什么贖罪!你有什么罪?誰年輕時還不干點兒傻事,那有什么!改了就好!你不能總是被過去的事纏著,你這樣,你兒子也不會高興。”

張淑慧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像極了老金的媽媽。但她說得再多,老金也不為所動。

大海在呼嘯,老金坐在懸崖的頂端,每年都是這個位置,從清晨到黃昏,老金會陪伴想象中的兒子,度過他的生日。老金把花瓣用力丟進大海,而大海毫不客氣地收納了老金對兒子的思念。

老金問:“兒子,你會怪爸爸嗎?會怪爸爸甘心當一個護工,會覺得爸爸是個不求上進的人嗎?”

問完這話,老金突然覺得自己好傻,于是大聲說道:“不會!絕不會!”

風無語。淚水模糊了老金眼前的一切。

良久,老金從懷里掏出兒子畫的畫。這是兒子在病床上畫的,一直攥在他的小手里,直到他離開人世,才被取出來。

一個穿船廠工裝的男人,一個穿向日葵長裙的女人,還有一個矮小的孩子。三個人手拉手。

下面,兒子用稚嫩的筆跡寫下了一行字:謝謝爸爸,謝謝媽媽。

這是兒子留在世上最后的話。

責任編輯: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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