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與發現

文/楊盛龍

從云貴高原東部呈北東走向延伸的武陵山區為土家族人世代居住地區，橫亙神州中部，海拔千米左右，北有大巴山阻擋寒流，較為溫暖濕潤；有長江及其支流沅江、酉水、澧水、清江、烏江等水系，歷史上主要以水路與洞庭、江漢、巴蜀等地區交流往來；東有云夢平原，西為四川盆地，處于楚湘江漢文化、巴蜀文化的包圍中，是自然的溫室、歷史的冰箱，既相對封閉，又具一定的開放性，隱藏有諸多自然的人文的神秘現象，十分吸引世人目光。

陶淵明《桃花源記》描寫武陵，不管是一處旅行探險地理發現，還是理想化創作的一幅烏托邦式的社會生活圖景，真是好一處“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一處避時亂、“與外人間隔”“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

距今300 萬年至1 萬年前的第四紀冰期，寒冷氣候帶向中低緯度地帶延伸，許多植物都滅絕。植物學界通過對水杉化石的研究，認為水杉滅絕于第四紀冰期。抗日戰爭時期，華北、華東、江漢楚湘相繼淪陷，南京、北京等地區一些政府機關單位、學校、科研機構等遷往四川、云南等地，湖北、湖南兩省一些相關單位遷往西都山區大后方，恩施、湘西地區集中了相當一部分。1941 年，中國植物學家在武陵山區湖北利川謀道溪發現一棵有四百多年樹齡的水杉，震驚世界，被譽為20 世紀植物學界的最大發現。

繼謀道溪水杉王發現之后，植物學家又在利川汪家營發現一棵古水杉，在離該地不遠處兩百平方公里范圍發現大片水杉次生林。此后，相繼在離利川謀道溪一兩百公里的四川石柱和湖南龍山、桑植陸續發現好幾棵三四百年樹齡的古水杉。

水杉早先廣泛分布于中國北部、西伯利亞和北美地區，逐漸向南發展，第四紀冰期極端低溫使得地球上廣大地區的水杉慘遭滅頂之災。武陵山區地勢向南傾斜，北有大巴山及神農架擋住寒流，水杉得以躲過寒冷而遺存。

水杉被發現之后，最早被引種到北京和湖北潛江地區，后來逐漸廣泛種植于全國各地，還被贈送引種到五大洲幾十個國家和地區。國家植物園櫻桃溝的水杉林郁郁蔥蔥，每棵都已有一抱多粗。武陵山區的植物大發現，以及避時亂的桃花源烏托邦理想世界描述說明，武陵山區是自然界植物的庇護所，也是人們避時亂尋求理想社會的世外桃源。

武陵山區在5 億年前是一片大海，經地殼運動，陸地抬升，風雨剝蝕，形成精妙絕倫的峽谷、巖叢、石峰、石柱遍布的地形地貌，注定會誕生驚世的風景和奇觀。20 世紀80 年代，隱藏了千萬年的風景明珠張家界被發現，世界級的勝景使得世人為之傾倒。

考古發現武陵山區多個地方在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繁衍生息，之后歷朝歷代接納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遷入，巴人的一支沿清江西移而后南遷，部分烏蠻從西南漸東，濮人的一部分向南進入鄂西湘西，東部江西漢人西進武陵山區，逐漸形成后來廣為人知的土家族。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土家、苗、侗、漢等多民族一起在武陵山區生活繁衍。

湖北利川騰龍洞清江邊的紅水杉（陳小林攝）

武陵山區是邊地。春秋戰國時期，武陵山區先為巴國屬地，之后為楚地。秦軍溯長江西進，沿烏江而上，跨越山嶺，爭奪酉水之濱的里耶重鎮。當時作為遷陵縣治的里耶時而被秦攻下，時而被楚奪回，幾度屬楚，幾度屬秦，“楚河漢界”幾經漂移。

邊乃邊遠，特別是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武陵山區的大部分地方車馬難以通行，出行主要靠水路。武陵山區在歷史上是蠻荒地帶，成為避時亂的地方。

秦始皇暴政焚書坑儒，京都咸陽幾個書生負笈遠逃，取道漢水，轉長江，逆沅江，進酉水，將典籍隱藏在深山古洞。酉水之濱的二酉山藏書千卷，酉陽的大酉洞、二酉洞亦是古藏書處。神州各地收繳典籍，焚坑風聲日緊，偷運的典籍肯定不止隱藏在兩三個地方。那些書生隱匿深山，且耕且讀，過著烏托邦式生活。幾年后，秦王朝覆滅，社會政治氣候漸變，那些深藏的詩書典籍得以流散開來，散布于華夏神州。所以，以“學富五車，書通二酉”贊譽人飽讀詩書，很有學問。由此可見，武陵山區不僅是古老植物的保藏庫，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保護所。

2002 年，在酉水畔的里耶古鎮一口古井中發掘出37000 多枚秦簡，那些簡牘是官方文書，記載了秦統治年間的政治、軍事、行政、經濟、郵政、社會管理等情況，還有乘法口訣。簡牘中記載的洞庭郡，是已有的史書所不曾記載的，大量的秦簡發掘，改寫了歷史，是21 世紀初考古最重大發現。據推斷，這批秦簡是在秦朝覆滅之際，政府的檔案文書被推入古井中，以泥土掩埋，隔絕了空氣，在地下保存了兩千多年。

武陵山區及其酉水流域一再出現神奇發現，前有被秦朝廷暴政所逼而偷運藏書的酉水酉山，后有秦朝覆滅時推入古井中的簡牘記載的官府文書，藏匿典籍，庇護歷史。

武陵山區真是神奇啊！遠古時代保護水杉不受第四紀冰期侵害使其得以遺存，古有二酉藏書保存經典免遭焚坑之禍且再散發神州大地重新傳播中華文明，進入21 世紀發現埋藏了兩千多年前的官府文書，這真是神奇的大隱藏、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