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母羨：中西文明互鑒的先驅

15世紀，葡萄牙和西班牙率先拉開了大航海時代的帷幕，世界真正連為一體。一些西方人遠涉重洋來到東方，在異國他鄉虔誠布道，同時鉆研中華文化，成為中西文化交流的嚆矢。意大利的羅明堅、利瑪竇、郎世寧，德國的湯若望，比利時的南懷仁、金尼閣，西班牙的方濟各·沙勿略、馬丁·德拉達、阿隆索·桑切斯、胡安·岡薩雷斯·門多薩、龐迪我等都是漢學造詣深厚的傳教士。正是在這些先行者的推動下，中西文化相互碰撞、相互交融，歐洲的漢學應運而生。

16世紀，出現了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歐洲人：他從未到過中國，卻癡迷于中華文化，在生命的最后五年翻譯和撰寫了多本影響深遠的著作，有力地推動了中西方的文化交流。他就是不為大眾熟知的西班牙傳教士—高母羨。

高母羨（1546—1592），又譯作高毋羨，本名為胡安·科博（Fray Juan Cobo），是16世紀西班牙多明我會（Dominicans，又譯為“道明會”，明清之際來華傳教的歐洲天主教會之一，與耶穌會、方濟各會相并列）的傳教士，也是第一個翻譯儒家經典，向西方介紹中華文化的歐洲人。

高母羨在1587年來到當時西班牙的殖民地菲律賓。在向當地華人傳教過程中，他接觸到華僑社會流行的《明心寶鑒》一書，在了解到其具有重要價值和廣泛影響后，遂于第二年著手將其譯為西班牙語，并于1590年前后完成譯稿。他根據閩南語音將書名譯為Beng Sim Po Cam，同時意譯作 Espejo Rico del Claro Corazón（清澈心靈的寶鏡）。高母羨將《明心寶鑒》的書名、人名及難以意譯的地方都按照閩南語進行音譯。這些音譯材料成為閩南語字母注音法的鼻祖和珍貴的閩南語歷史文獻，對后世產生了重要影響。

高母羨所譯的《明心寶鑒》的手稿后來由其教友米格爾·德·貝納維德斯（Miguel de Benavides）神父帶回西班牙，并于1595年獻給當時的王儲費利佩。法國漢學家伯希和（1878—1945）據此認為《明心寶鑒》是最早被翻譯成歐洲語言的中國古代典籍。

那么，《明心寶鑒》究竟是本什么書呢？

這是一本有明一代在我國廣為流傳的勸善書、童蒙書，作者是元末明初的范立本。該書內容包羅百家，以儒家學說為主，收入了孔子、孟子、莊子、老子、朱熹等先哲的名言，同時雜糅佛教與道教思想，擷取中國歷代經典中的格言警句，薈萃先圣前賢有關品德修養及安身立命的論述精華。清朝以后，該書在國內刊印漸少，不再流行，但在朝鮮半島和日本等地依然有著深遠影響。作為中國最早被翻譯為西班牙語譯介到西方的典籍之一，《明心寶鑒》被后世譽為東學西傳的開山之作，在中西文明互鑒的歷史中具有標本價值和里程碑意義。

除翻譯《明心寶鑒》外，高母羨還編寫了世界上第一部用中文介紹西方科技知識的著作—《辯正教真傳實錄》（又作《無極天主教真傳實錄》，以下簡稱《實錄》）。該書采用了對話體，記錄了一位歐洲教士與一位中國文人的交流，以問答的形式來解答華人對天主教的困惑和疑問。全書共計兩萬四千余字，分為九章，前三章是哲學和神學的內容，后六章為科學知識介紹。

《實錄》是一部科學價值和文學價值兼備的著作。高母羨綜合了當時西方先進的人類學、動物學、天文學、地理學以及神學知識來論證說理。為吸引華人讀者，作者在寫作時特別注意貼近中國的文化背景，如在地理方面提及“泰山”“四海”“九州大陸”；在歷史方面講到“上古四圣”即堯、舜、禹、湯；在哲學方面借用了中國傳統的概念“陰陽”“無極”等；同時還大量引用“四書五經”等典籍。

《實錄》在遣詞造句上沒有生搬硬套原文，而是匠心獨運，另辟蹊徑，如將《易·系辭下》里的“天地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化用到“土、水、氣”三元素的關聯中：“嘗謂天下間，地之與水，地水之與氣，陰陽缊，廣大化醇也。”此外，作者的中文素養還在成語的運用上略見一斑。書中提到了“一視同仁、不恥下問、輕舉妄動、虛位以待、袖手旁觀、舍本逐末、微言大義、殊途同歸、不刊之典、格物致知、得心應手”等大量成語。

在《實錄》第一章里有這樣一段話：“善學者尊信此書，因名而求識其義。草創之者誰耶，討論之者誰耶，修飾潤色之者誰耶？”此處的“草創者”指高母羨本人；“討論者”指書中提問的華人；“修飾潤色者”卻始終沒有出現一個具體的名字，學者們推測極有可能是一位才學出眾的華人。正是得益于他的幫助，高母羨才順利完成了《實錄》的撰寫。

《實錄》短小精悍，通俗易懂，一經出版便風靡一時，廣受歡迎，短時間里出現多個歐洲語言的譯本，被稱為“16世紀歐洲的《明心寶鑒》”。

此外，高母羨還撰寫了《中國書信》《中國指南》《中文字典》《中國語言的藝術》等著作。這些著述打破中西兩國地緣上的隔絕，成為當時西班牙人初識中國的重要參考，彌足珍貴。高母羨筆下的中國古老且富有東方智慧，市井生活氣息濃厚，令人心生敬仰與憧憬。

遺憾的是自古蒼天妒英才。高母羨雖學貫中西，才華過人，但可惜造化弄人，天不假年。1592年，高母羨被派往日本就納貢問題與豐臣秀吉交涉，在返回菲律賓途中不幸遭遇海難，沉船喪生，年僅46歲。

16世紀，以高母羨為代表的一批西班牙傳教士開“西學東漸”“中學西傳”之先河，使得西班牙漢學比其他國家起步更早，并在西方世界獨領風騷。西班牙也由此成為中華文明向歐洲傳播的一個窗口。

中國和西班牙分別位于亞歐大陸兩端，雖距離遙遠，但雙方的交往源遠流長。古代的“絲綢之路”曾使相隔萬里的中西兩國互相了解，互通有無，如來自中國的絲綢、柑橘、瓷器等至今仍是西班牙人生活中的重要元素。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深化了兩國交往，密切了兩國關系，增進了兩國友誼。如今，中西兩國建交迎來五十周年，我們回望歷史，致敬先賢是為了繼往開來，譜寫兩國關系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