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度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個特別的國度,人們往往以“神秘”形容她,或者有不甚恭敬之輩稱之為“奇葩”。“神秘”也好,“奇葩”也罷,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大部分中國人對印度社會不甚了了,甚至還將印度視為“佛國”。2000年以來,國內出版的有關印度歷史、文化、文學的書籍不斷增多,也有很多知名作家將自己的印度之行訴諸筆端,如西川的《游蕩與閑談》,于堅的《印度記》等。我們會發現,中國作家的印度印象呈現兩極化特征,或被披上浪漫主義的面紗彰顯為信仰之國,或被自然主義加持暴露為臟亂差的混亂之地。這兩極的印度印象體現出難以跨越的中印之間的文化距離。曾以《花季雨季》開啟中國青春文學的作家郁秀,2023年推出新作《故事在印度—一個中國作家眼中的印度》(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她沒有讓“神秘”遮望眼,也沒有讓“臟亂差”擋住深入印度的腳步,而是以其獨特的視角,運用田野調查般的方法,與一個個印度人展開對話,上至總統,下至賤民,鋪排出廣闊的社會場景,打開了讀者了解印度社會的多面視窗。
郁秀的父親郁龍余先生是中國當代知名的印度學家,因為這一獨特的家庭背景,郁秀得以接觸印度的漢學家、梵學家等高級知識分子,聽他們娓娓道來各自的人生故事。這是其他作家難以觸及的印度,卻是郁秀先天的優勢,她可以隨著父親這個印度學家輕松進入中印文化交流的歷史前沿,不必流連于光怪陸離的表象。
說作者記述的印度人“上至總統”,并非博人眼球的噱頭。郁龍余先生2016年獲得印度總統慕克吉親自頒發的“杰出印度學家獎”,之前獲頒該獎的是季羨林先生。2016年12月,郁秀隨同父親前往德里,得以親見慕克吉總統。作者對慕克吉總統的記述并未聚焦其政治生涯,而是重視其從底層成長的經歷,寫他如何從一個“農村娃”成長為印度總統。因此作者寫道:“這本書只想寫印度百姓形象,不寫政治人物,現在卻也將印度前總統慕克吉列入其中。我想,出生貧窮家庭的‘農村娃’慕克吉也會同意的。”作者寫到慕克吉幼時“光著腳走路”的貧窮生活,勤奮的寫作習慣,從政后“常年保持每天工作10到15個小時的常態”,“他有著深厚的寫作功底,出版過一些著作,內容多與政治、經濟有關”。這些記錄不由得讓人對慕克吉總統心生敬意。
在中印文化交流中做出重要貢獻的金德爾家族,作者稱之為“印度最顯赫的文化家族”,書中介紹了這個家族與中國的歷史淵源,以及凝聚幾代印度學者心血的著作《印度與中國》。金德爾教授的父親拉古·維拉被周恩來總理稱為“印度的玄奘”,書中記載了他與季羨林的書信往來,與常書鴻在倫敦的交往,還提到了一串與金德爾家族有聯系的中國學者的名字。書中詳細摘錄了《印度與中國》中金德爾教授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受到邀請來中國并受到周總理接見的情景,為中印文化交流史補充了生動的細節。

著名的梵文專家、德里大學梵文系主任夏斯特利教授,作者極為形象地稱其為“會呼吸的知識、能行走的圖書館”。書中記錄了他孜孜以求,心無旁騖,將一生都獻給梵文研究的故事,感人至深。他的勤奮雖到老年依然毫不減退,“從來不給身體一個休息的機會”“在圖書館找資料時,經常因為過于專注不小心摔倒”,“夏斯特利一生多次遠渡重洋,傳播梵文。他到哪里,哪里就是梵文”……這種執著的學術精神令人感動;雖然學習梵文,家庭也是傳統的婆羅門家庭,但他在挑選妻子時并不糾結女方的嫁妝,甚至其父親說:“我們不要嫁妝,我們就要教育。”這也讓我們對印度人的“嫁妝制”有了新的看法。
除了國家總統、婆羅門學者,作者也寫到了一些底層知識分子的奮斗故事,通過他們的經歷觸及印度社會的痼疾—種姓制度。作者與德里大學阿隆南教授的對話,讓讀者認識到印度社會種姓制度之難以撼動。阿隆南教授講述了個人的成長經歷,那是不斷奮斗改變命運的賤民階層的縮影。在父母的支持下,他們兄妹三人都接受了大學教育,有了不錯的工作。他肯定賤民領袖安倍德卡爾的歷史功績,對圣雄甘地將賤民命名為“哈里真”(神的孩子)頗為不滿。他雖然已是大學教授,但依然能夠感覺到“賤民”身份如影隨形難以擺脫,長期受到來自高種姓的歧視和冷暴力。他表達了內心的深刻不滿,“我注視著高種姓人那種永遠掛在臉上公然的、肆無忌憚的歧視,感覺到徹骨的寒冷,于是我心里產生了一個疑問—我面前站著的這個高種姓者,他的優越感如此之高,高得早已蓋過他的人性;他的人性已被他的優越感完全污染了,那么我面前站的這個人,還可以稱之為人嗎?這個疑問一直保存至今。”種姓制度給阿隆南帶來了永久的心靈創傷,“一生背負著‘賤民’的枷鎖”。已經躋身大學教授的人尚且如此,遑論底層的“賤民”?作者通過阿隆南教授的故事,讓讀者直接而深刻地體會到印度種姓制度的影響。

這些知識分子讓我們看到印度人對傳統學術的執著,對精神生活的重視,對國家現狀的關注,是印度的榮耀;同時,從底層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也向讀者展示了印度種姓制度的根深蒂固,不免令人生憾。
關于印度文化的特征,很多人會將其與宗教相聯系,重視其遁世的一面,消極的一面。郁秀對于著名作家巴哈特與著名演員阿米爾·汗的采訪記錄,讓讀者感受到印度當代藝術家介入現實、改變現實的勇氣。

奇坦·巴哈特是印度乃至世界上都頗為知名的暢銷小說家,用英語寫作。很多中國觀眾應該都了解根據其小說改編的電影《三傻大鬧寶萊塢》。但他的寫作并不僅僅為了暢銷,而是有著嚴肅的現實關注。當被問及寫作目的時,巴哈特回答:“我是為了改變而寫作!許多重要的議題,它們不是頭條新聞,也不是重大社會話題;但是,它們仍然重要,仍然需要我們的關注。像跨種姓、跨地域的婚姻,像女權主義,像教育體制……這些議題,每個人都有觀點,卻又不是我們日常討論的議題。我用我的寫作將這些議題與社會交流。”作者評價巴哈特的創作:“巴哈特的小說節奏明快,情節清晰,人物、結構簡單,語言幽默犀利。精彩的對話描寫是他的小說的一大亮點。”“希望讀者在他中立、客觀的故事中思考問題的根源所在,讓讀者在笑聲中反思。這就是巴哈特小說的現實意義。”巴哈特的寫作是面向青年的寫作,這也可以看出作家對于社會改革的信心。“我就是要為印度的年輕人寫作,可是我目前還只是為城市里的年輕人寫作,我希望為更多的年輕人寫作,包括印度農村和貧民窟的年輕人。”這樣的寫作宣言讓人感動。
巴哈特的個人生活也讓我們看到印度當代作家思想上的開放和進步。巴哈特的妻子每天出門工作,巴哈特在家中寫作,照顧孩子。他擺脫了印度傳統的家庭模式及男權中心思想,在創作中探索更理想的生活狀態。

阿米爾·汗也是中國觀眾熟悉的印度演員,郁秀稱其為“印度的良心”,書中介紹了他發揮藝人的社會影響力,不斷成為一個社會活動家的故事。“2012年,阿米爾·汗走出寶萊塢完美的烏托邦世界,去觸及人間質樸純真的靈魂,去直視印度社會最慘淡的現實。”“他打造了一檔深層次揭露社會問題的節目,主持印度史上尺度最大的電視節目《真相訪談》,主題包括嫁妝、種姓、強奸、墮胎女嬰等一系列印度社會最為敏感的問題。”“節目力圖以殘酷真相打動和喚醒大眾,進而努力改變現狀、治愈丑陋傷疤。”阿米爾·汗的節目直接觸及敏感的社會問題,可以想象他改變現實的熱情和不懼強權的勇敢。作者在字里行間表達了對阿米爾·汗的敬重和贊美。
“我想作為藝人,并不只是為了娛樂大眾,可以更進一步,就是影響大眾。” 阿米爾·汗這句話表現出他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當被問及理想的印度是什么樣的,他回答:“應該是印度憲法第一頁寫的那個樣子,就是自由、安全、團結、公正、平等、友愛,等等—這是我期待的理想印度。”
巴哈特與阿米爾·汗兩個人物的故事,讓讀者看到不一樣的印度文化界,看到藝術界“頂流”們的怒目金剛、浩然正氣。他們是印度的良心,更是改變印度的希望所在。
作為女作家,郁秀也非常關注印度的女性問題。印度女性之悲慘經常見諸報端,近期還有一則新聞報道了印度女性被丈夫毒打致死的惡性事件。郁秀通過幾位不同階層的印度女性的故事,讓讀者看到在古老的文化枷鎖之下,印度女性的抗爭和奮斗,表現出印度女性自主獨立的一面。
書中記錄了舒明經教授的故事,讓我們看到當代印度女性知識分子的風采。長達16頁的舒明經教授的自述,像一篇獨立的女性自傳,真實再現了一個印度女性知識分子的人生故事,特別是婚姻家庭中的經歷尤其具有代表性。雖然接受了大學教育并得到大學教職,但傳統觀念讓她一結婚便辭職回家。在家里受到婆婆的刁難,忍受丈夫的壞脾氣,“我就像在牢房里一樣沒了自由”。不免讓人感慨印度社會對女性的束縛,無論在職業上如何成功,在家庭中還是被婆婆和丈夫要求做一個好廚師,好保姆。她最終做出了反抗,重新進入社會,得到教職,并漸漸擺脫丈夫和婆婆的控制,過上了獨立的生活。“我那平靜、驕傲的一嗓子就像尖銳的鑿子一樣,給我窩囊委屈的生活鑿出一個口子,從此勇氣和自信嘩啦啦地一直往外涌。”當上大學教授的舒明經教授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境遇,并最終得到家人包括丈夫的尊敬。舒明經教授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一個女教授不同凡響的人生經歷,估計這也是她的故事第一次出現在中國讀者包括很多熟悉她的中國學者的視野之中。

郁秀還記錄了底層女性的故事。在舒教授家里幫傭的慧姐,由于受到舒教授及城市生活的影響,逐漸認識到過去被丈夫頤指氣使的不合理,每當再被丈夫虐待時,敢于大聲喝止他,“丈夫知道慧姐早已不是那個清瘦的、低眉順眼的、捏方捏圓由他來的小村姑了。”“今天的慧姐渾身是勁兒,也渾身是膽。”她有了自己的銀行賬戶,可以負責孩子教育及家庭生活的開支,“丈夫在家里變得弱勢,有點兒失落”。與慧姐有相似經歷的還有滿月,她也是農村女孩兒,沒有接受教育,跟丈夫一起在城里打工,掙錢之后寄給農村的公婆,支撐起農村家人的生活。這些底層女性的故事讓我們看到印度當代社會的變化,離開農村的女性可以打工掙錢,逐漸改善了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
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一點,滿月沒有接受過教育,與丈夫在城里打工三四年,兩人也沒有去過電影院,一方面因為電影票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另一方面,“滿月寧愿把錢用于請祭司做演講會,也舍不得花在電影票上”。這讓我們認識到印度當代社會傳統宗教依然影響深遠。


這些女性的故事讓我們看到印度女性境遇的變化,受過教育接受了平等思想的女性在逐漸改變自己的命運。雖然還受到嫁妝問題的困擾,也無法自由選擇愛的對象,但她們的努力在一步步改變著現實,改變著自己的命運。
郁秀的印度故事與很多同類書籍的不同,還在于其明顯的跨文化交流的立場和目標,作者不是狹隘地用某種單一的標準衡量印度,而是表現出了平等開放的胸襟,從中國看印度,也從印度看中國。作品雖然記述的是印度人的故事,但這些印度人與中國都保持著或深或淺的關系,因此傳遞出中印友好交流的信息。如舒明經教授說:“我想以自己微薄的力量,通過文學來促進兩國之間的相互了解。”而作者對印度也飽含善意,絕無任何狹隘的傲慢。
印度人善于創造故事,也可以說故事是印度為世界文明所做的重要貢獻。印度古代故事《五卷書》的影響在《伊索寓言》里都有跡可循,進入《一千零一夜》之后更是滲透進廣闊的歷史時空,為不同地區的人們所聆聽、講述,傳遞印度智慧,影響人們的觀念和生活。季羨林先生曾說,世界上三分之二的故事老家都在印度。郁秀抓住了印度社會文化的一個古老的精神特征,以故事為舟楫,帶領讀者進入印度社會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