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上的救贖

余龍明

盡管N95口罩有些夸張地將楊季香的臉捂得嚴嚴實實，楊季業還是從眉眼間一下認出了她。在此之前楊季業設想過逮到楊季香或者她老公劉百順的場合、地點，但沒想到竟然是在縣城的醫院里，在急診中心的注射室里。楊季業四目尋找，脖子扭得酸疼，沒找見劉百順。楊季香身邊放著童車，懷里抱著正在打點滴的孩子。楊季香的眼睛撞到楊季業的一剎那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楊季業與楊季香姓名只差一個字，這一下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當年楊季業在磚廠得知劉百順老婆的姓名與自己只差一個字的時候，心里直說緣分緣分，他嘴拙，從沒當著楊季香的面說過，但他心里早把她當同宗親戚了。劉百順是楊季香的老公，他自然在心里也認可了這個“妹夫”。

事實上，不論是從前的磚廠還是后來的裝修隊，楊季業跟著劉百順這八年里，他們之間沒有親情也有了感情。在磚廠的那五年，沒能掙到多少錢，但劉百順以磚頂工錢，楊季業用三年的工錢頂回去的磚，蓋了三間大瓦房，但還有兩年的工錢一直欠著。政府不讓燒黏土磚，劉百順的磚廠關停了。按說這時候劉百順與楊季業一拍兩散，也說得過去，但楊季業為人實在，做事不投機取巧，讓人放心。更深層的原因是欠了人家的工錢沒給，叫人家走，劉百順也開不了口，打心里說不過去，因此他拉起裝修隊，專做用過他磚廠磚的建筑公司的泥水活，與其說做裝修，不如說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討磚款。

楊季業后來想明白了，自己跟在劉百順后面做了八年工，真的是沒有親情也有感情，但劉百順未必這么想，順利時一順百順，不順時夫妻也只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不，楊季業在靈山寺做外墻時，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住院期間劉百順只去看了一回，墊付了兩萬塊錢，然后就失蹤了。

這三年楊季業是怎么過來的？第一年在醫院斷斷續續躺了八個月才出院，剛好一點能下床走動后就去派出所報案，又去相關部門咨詢政策，最終減免了一些醫藥費，落實了低保待遇。他重燃生活的信念后，第一件事就是計算劉百順欠他的工錢。他的身體時好時壞，心情像天氣一樣時陰時晴，老婆不敢跟他提家里的開支，兒子不敢跟他講結婚的事，雙胞胎女兒不敢說學費的事，因為這些都需要錢。出工傷事故的第二年，他身體好了一些，磚廠做的工也基本算清了，磚廠里還有321個工沒用磚換，但也沒付工錢。當年150元一個工，合計48150塊錢，裝修隊248個工，每個工200塊，合計49600元，兩項加起來97750元。這是所欠工錢這塊，至于醫藥費，醫院減免的不找他要了，其他的他付一部分也行，全憑良心。討到這筆錢，兒子可以結婚了，雙胞胎女兒的學費有著落了，生活費也沒太大問題。現在只等找到人，找到既是恩人又是仇人的劉百順。

楊季業抬頭看一眼剩下不多的點滴，偷看一眼楊季香那邊點滴的藥水，忍不住偷笑。護士也笑著走了過來，藥水正好掛完，順便拔了。

現在是如何盯住楊季香了。楊季業又看了楊季香一眼，楊季香正把小孩抱進童車，這時楊季業有點急了，怎么辦？

怎么辦？跟上去再說！楊季業急忙搖動輪椅，來到楊季香身后。楊季香好像也在找他，神情有些慌張。

“老楊，楊大哥。”楊季香邊喊楊季業邊推著童車走出醫院的大門。楊季業就跟在她后面，她只要朝后看一眼就能瞄到。楊季香只顧著尋人，一不留神，手一松，童車溜上了街道，街道上車如流水。這下楊季業慌了，想到小孩要出事，他的腦殼一下炸了，楊季業啊了一聲，猛搖輪椅沖上街道擋在童車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