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五臺山圖》：中古時期五臺山史跡的形象記錄

阮麗斌

五臺山，屬太行山系的一支，位于今天山西省忻州市，其跨五臺縣、繁峙縣等地，周五百余里。因其五座山峰峰頂平坦如臺，故名五臺，又由于山中風景清幽，氣候涼爽，盛夏亦不見炎暑，故又名清涼山。

五臺山自古以來就有很多傳說，被人們認為是仙山。隨著佛教的傳入，五臺山又與佛教結下了不解之緣。《華嚴經》記載：“東北方有菩薩住處，名清涼山，過去諸菩薩常于中住。彼現有菩薩，名文殊師利，有一萬菩薩眷屬，常為說法。”《文殊師利法寶藏陀羅尼經》又云：佛滅度后，“于此贍部洲東北方，有國名大振那，其國中有山，號曰五頂，文殊師利童子游行居住，為諸眾生于中說法。”振那是古代印度對中國的稱呼，佛經中描述的文殊菩薩說法地點與五臺山十分吻合，因此五臺山逐漸被認定為文殊菩薩的道場。

唐王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把五臺山確定為文殊道場的政權，這極大地推動了五臺山及文殊信仰的流布。在唐代由于文殊信仰的廣泛流傳，作為文殊菩薩道場的五臺山也成了佛教信眾心中的禮拜圣地，描繪五臺山各種圣跡的《五臺山圖》也就應運而生。關于《五臺山圖》最早的記載，見于《古清涼傳》，里面提到：在唐龍朔年間，唐高宗遣西京會昌寺沙門會賾等人前往五臺山檢行圣跡。會賾等人把在五臺山上見到的各種神異之事走聞皇帝，同時還繪制了《五臺山圖》，此后《五臺山圖》正式流傳開來。

敦煌作為佛教圣地，在敦煌石窟中就保存有大量與五臺山相關文獻和壁畫。據敦煌研究院趙曉星研究員統計，敦煌石窟中現存有20余幅《五臺山圖》，其從中唐開始出現，自元代結束。敦煌《五臺山圖》中表現有大量與五臺山相關勝跡、典故以及靈異化現等方面的內容，而莫高窟五代第61窟的《五臺山圖》是敦煌石窟中最具代表性的《五臺山圖》（圖1）。

莫高窟第61窟是曹氏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的功德窟，該窟又被稱為“文殊堂”。在第61窟的西壁繪制有一鋪長13.45米、高3.42米的巨幅《五臺山圖》，其畫面描繪出從山西太原到河北鎮州（今河北正定縣）的山川地形，當中包括了大大小小的寺院、草庵、蘭若、佛塔等建筑100多處，此外還有各種高僧說法、信眾巡禮等情形。敦煌研究院趙聲良研究員調查后發現，第61窟《五臺山圖》中共有195條榜題，當中涉及各類與五臺山相關的靈異瑞現、寺院、佛塔、相關地名等內容。這些數量眾多的榜題記錄，對于我們了解和解讀中古時期五臺山的各種圣跡有著重要意義。

第61窟《五臺山圖》的上部不僅繪有多組菩薩諸天赴會的場面，還畫出“毒龍二百五十云”“獅子云中現”“佛手云中現”“麒麟云中現”“化金橋現處”“雷雹云中現”等內容，這些有榜題明確標明的畫面，都是唐代以來文獻所記載的人們在五臺山中看見的靈異景象。中古時期關于文殊菩薩的化現故事層出不窮，佛教徒認為在五臺山上所遇到的一切人或物都可能是文殊菩薩的化身。在眾多文殊菩薩化現故事當中，佛陀波利遇見文殊老人的故事是最為有名的。在第61窟《五臺山圖》“西臺之頂”的北側和“北臺之頂”與“東臺之頂”中間分別兩次出現的佛陀波利遇文殊老人的畫面（圖2）。據《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序》記載，在唐代，西域僧人佛陀波利來華在五臺山上遇一老人，老人稱漢地眾生多造罪業，出家之輩多犯戒律，唯有《佛頂尊勝陀羅尼經》能滅眾生惡業。在得知佛陀波利沒有把佛經帶來后，老人囑咐佛陀波利回印度取經，將來在漢地弘傳。經序中記載的這一故事，不僅促進了《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在中國的傳布，同時還成為敦煌《五臺山圖》中的一個標志性畫面。

除各類有關五臺山相關的靈異化現畫面外，第61窟《五臺山圖》還有大量中古時期五臺山的重要史實。史料記載，五臺山中有十大寺院，但十大寺廟是具體是哪十座，并沒有明確記載。在第61窟《五臺山圖》中有十座寺院名字前面出現了“大”字，如“大清涼之寺”“大竹林之寺”“大佛光之寺”等（圖3），這十座冠以“大”字的寺院，與史料記載的十大寺院數量正好吻合，因此極有可能就是中古時期五臺山中的十大寺院。再有，第61窟《五臺山圖》下部有大量描繪旅行者、朝圣禮拜僧人、送供使團的圖像。在榜題為“湖南送供使”畫面的前方牽駱駝這頭戴斗笠，身著黑色長衫，牽引著三匹載著供品的駱駝緩緩前行，而送供使則頭戴直腳幞頭，身穿赤色袍服坐于高頭白馬之上，送供使身后還兩匹托運物品的毛驢（圖4）。該畫面中表現的應是《廣清涼傳》中記載的后晉時期楚王遣使到五臺山送供之事。這些畫面都是研究古代社會生活、民俗風情等方面重要圖像資料。

著名敦煌學者段文杰先生曾將敦煌壁畫稱之為“形象的歷史”，認為敦煌石窟藝術是了解當時社會現實的重要資料。敦煌壁畫雖大多繪制的是佛國世界的莊嚴及種種美好，但畫師在創作和繪制壁畫的時候，是離不開他們自己生活的現實世界的。將敦煌壁畫中的宗教色彩除去之后，其所反映的正是歷史時期人民群眾現實生活的真實情景。敦煌《五臺山圖》作為重要的佛教史跡畫，其不僅表達出人們對文殊菩薩的崇敬和對五臺山的向往，圖像中所記載的格式樣式的畫面，亦是中古時期五臺山相關史跡傳說的形象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