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小生
張勁夫長期擔任高級領導干部,身上沒有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傲氣、霸氣,不居高臨下,不盛氣凌人,待人接物謙虛、實在,沒有那些官腔官調。

張勁夫
“兩彈一星”是全國人民大力協同的結果。大力協同不是口號,而是扎扎實實的行動。在“兩彈一星”研究的關鍵時刻,中科院的張勁夫經常第一個上班,最后一個下班,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奮斗。中科院黨組將國防科技作為自己的中心任務,其中最主要的是原子彈和導彈研制。張勁夫親自負責,調兵遣將,組建新技術局負責國防尖端科技,全院承擔國防科研項目的人數約占全院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共和國元帥、國務院副總理陳毅直夸:“勁夫有勁啊!”
在“兩彈一星”研制過程中,除負有直接責任的核工業主管部門、航天主管部門擔任攻堅主力外,各行各業、各地區、各部門都大力協同,而最大協同單位就是中科院。當時中科院院長郭沫若是國家領導人,兼職很多,工作異常繁忙,張勁夫作為中科院黨組書記、副院長,主持全院日常工作。
中科院把原子能研究所整建制交給二機部,但對外仍叫中科院原子能研究所,名義上受中科院和二機部雙重領導。原子能所整建制轉到二機部后,骨干力量還不夠,還要中科院支持,中科院又從其他所調給二機部一批科技骨干。中科院各研究所凡是能承擔二機部研究任務的,中科院都無條件挺身而出。從美國留學回來的鄧稼先是學物理的,擔任科學院數理化學部學術秘書。花甲之年的中科院吳有訓副院長兼數理化學部主任,日常工作就靠鄧稼先張羅,張勁夫和吳有訓忍痛割愛,把鄧稼先交給二機部。當時中科院搞原子能的有兩個楊姓科學家:一個是從法國留學回來的楊承宗,一個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楊澄中。人稱“法楊”“英楊”以示區別。“法楊”搞放射化學,當時放射化學很關鍵,于是楊承宗等一批科學家被調到原子能所原子能反應堆那里去。“英楊”留在中科院蘭州近代物理所負責配合原子能所工作。錢三強還向張勁夫要搞核武器設計的,要搞電子顯微鏡的,要搞核物理理論研究的,搞物理冶金的,張勁夫都沒有拒絕。當時,中科院搞電子顯微鏡的只有李四光女兒李林。李林給二機部后,中科院只好再另外培養。中科院近物所的王承書被錢三強要到二機部后,工作很出色,做出了重要貢獻。中科院沈陽金屬所副所長張沛霖被要到二機部,后來他當了二機部冶金總工程師。再后來,錢三強又找張勁夫要很多儀器,特別是光學儀器,包括高速攝影儀器,還要調中科院一些人去。中科院以大局為重,派長春光機所副所長龔祖同帶一批科技人員到西安建立西安光機分所,主要為二機部服務。
張勁夫把科學家視為科學工作的將帥之才,是“國寶”。他真心實意與他們研討,向他們請教,從未視他們為下級。
第一大戰役,是濃縮鈾的提煉。礦石里能提出的天然鈾同位素鈾235 含量只有千分之幾,而武器級濃縮鈾豐度必須達90%以上。所以,化學方面的科研任務很重。當時中科院有四個最知名的化學研究所,號稱“四大家族”:分別是上海有機所、長春應化所、北京化學所和大連化學物理所。張勁夫對錢三強說:“讓哪個所承擔什么任務你提出來,我們都選最好的人為你做工作。”比如,1960 年蘇聯單方面毀約停援,當時受影響最大的是濃縮鈾廠,因為關鍵材料斷供,整個廠陷入停頓。最緊迫的關鍵技術問題有三個,首當其沖的是氟油。中科院以上海有機所為主,其他所配合,終于研究出氟油,并把上海一個小廠要過來組織生產。氟油能自給了,濃縮鈾廠的機器能運轉了。
第二大戰役是研制“真空閥門”。沒有“真空閥門”,氣體原料就不能一步一步濃縮。“真空閥門”的外援斷了,中科院主要依靠院屬上海冶金所、沈陽金屬所開展研究。多路人馬集中在上海冶金所攻關,結果攻破了!劉杰緊緊握住張勁夫的手:“感謝你呀!我的工廠能生產了!”這項成果在原子彈爆炸成功以后得了特等獎。
第三大戰役是研制高能炸藥。原子彈需要高能炸藥做引爆裝置。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到甘肅就近建立一個分所搞高能炸藥,上海有機所派人支援,還有五機部一個所也去人參加。他們合作把高能炸藥研制出來了。
“兩大硬招”,也是與核武器研制息息相關的。
第一大硬招,是解決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現場觀測,即爆炸試驗數據的采集問題。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力學所、物理所、聲學所、光機所等承擔該任務,與核試驗基地研究所共商各類測量技術方案,中科院自己制造儀器,各所派技術骨干到現場參加核爆試驗,全部按時完成了任務。當時其他部門也派人參加了,但大部分現場實驗和觀測是中科院完成的。

↑1949 年5 月起,張勁夫頻繁奔波在浙江、山東等地,負責恢復該區域的經濟和生產
第二大硬招,是改善核科技人員的計算手段。在原子彈研制過程中,錢三強最感謝的就是中科院提供的計算機,對二機部幫助很大。純粹靠打算盤,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把原子彈、氫彈“打”出來。中科院早在1958 年8 月1 日就研制成功第一臺計算機,是電子管的,最低級最原始的,一秒鐘才運算幾十次。1959 年9 月,104 機出來了,也是電子管的,每秒運算一萬次,投入二機部核武器研究所使用,當時就起了很大作用。這個所計算量太大,沒有這個計算機,幾年也算不出來。再隔一段時間,中科院半導體所搞的晶體管的第二代計算機出來了,每秒運算數十萬次,為加快氫彈研制做出重要貢獻。
張勁夫把科學家視為科學工作的將帥之才,是“國寶”。他真心實意與他們研討,向他們請教,從未視他們為下級。有人曾在《光明日報》發表題為《對于有關我國科學體制問題的幾點意見》的文章,指出“外行不能領導內行”,這如果是指科學院,可以被認為是針對張勁夫等中共派來的非業務領導干部,然而張勁夫沒有勃然大怒和借此發難。相反,他曾冒著巨大政治風險,不怕掉烏紗帽,斗膽向毛澤東主席面陳:物以稀為貴,我國科學家很少,是國寶,在反右運動中應給科學院以特殊的政策。毛澤東吃驚于張勁夫竟然提出如此要求。張勁夫不僅要了政策,還擬出具體保護名單,直接保護了一批人。
張勁夫長期擔任高級領導干部,身上沒有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傲氣、霸氣,不居高臨下,不盛氣凌人,待人接物謙虛、實在,沒有那些官腔官調。他同中科院領導和科學家們第一次見面,就明確表示:“我是來給你們當后勤部長的。”他這樣說,也這樣做,在知識分子面前不擺譜,更不會不懂裝懂。他盡心盡力幫助科學家們辦實事,為他們解決工作和生活上的后顧之憂,創造良好工作條件。正是這種求真務實、謙虛待人的作風,他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和人們的敬仰,迄今中科院一些老科學家們還在懷念他,贊揚他。
張勁夫等人曾組織數百名專家制定《1956——1967 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僅用半年多就確定各項規劃的基本內容。對于這樣一份載入共和國史冊的宏圖,張勁夫從未有過半點貪功之念。他常說自己就是給科學家提包的人。
中科院是科技大師、學術大腕云集之地,專家、學者成堆,不少學科領域的開山鼻祖,享有國內外崇高聲望的高級知識分子效命其間。要把這么多的“人中龍鳳”攏到一起,投入中華民族科學崛起的偉業,領導好各項工作,處理好各種關系,沒有超群的智慧才能,沒有浩如煙海的胸懷,是不可能領袖群倫,使無數英杰心悅誠服、唯馬首是瞻的,也不可能使中科院成為新中國科學技術的火車頭。
張勁夫確實不會寫科學論文。但他善于指揮科學家,善于團結他們在科技戰場打勝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