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母

錢云飛

劉大奶頭是一個普通的淮河女兒，她竟生下一個又一個狀元郎，沿淮流域的人們，都稱她是位“狀元母”。

從前，淮河流出桐柏，經過“十八拐”、“大禹鎖蛟處”之后大約百余里的地方，這一帶河床越來越高，所以常常鬧洪災。

當時有個叫林青的秀才，一直不得志，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看到百姓受災，流離失所，背井離鄉，他十分傷心。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為了能治理淮河洪災，他便四處求援。這一天，他來到一塊八畝芝麻地的附近，聽人說這是一方風水寶地，誰能葬在這里，后人便可以發大財。

抬眼望去，此地面臨淮水，好似一條彩色的玉帶，背倚山巒，氣勢不凡，俗言“山關人口水灌財”。于是，林青就尋思，如何能得到這塊寶地。

一連幾天，他在八畝芝麻地前后轉來轉去，越看心里越急。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里，他躺在這塊地的中央，望著天上的星宿，不覺打起了盹。

“起來！起來！這不是你的，這是劉大奶頭的！”忽聽有人在大聲說話，林青一下驚醒了。他又驚又奇，心想，劉大奶頭是誰？她現在哪里？如此說來，這塊風水寶地是劉大奶頭的了。

林青沉思起來，這個劉大奶頭一定生活在淮河邊。于是，他決定去找這個人。

中秋節這天，林青出了家門，他走鄉串戶，挨家挨戶打聽劉大奶頭的下落。

日復一日，大雁南飛，轉眼已快初冬了。這一天，林青來到一家員外門前，他觸景生情，在府門墻上寫了兩行字。

老管家看過去，這字寫得不尋常，便速速稟告了主人吳員外。吳員外平素就喜愛文人墨客，一聽說有個文采、人品出眾的后生，字寫得雋秀，便把他請進府來。

林青見到吳員外，躬身施禮。吳員外高興地把他請到書房，讓管家取來文房四寶，說是要他把剛在府門外寫的那些字，在這客廳里重寫一遍。

林青拂袖揮筆，寫下：“西風掃過銀杏樹，黃葉翻飛悠蕩然。”吳員外見了如同酒醉，只見林秀才筆力遒勁，就像游龍騰鳳，那兩行字也正是吳府大門外那棵古老的銀杏樹的真實寫照。因而，他連連贊不絕口：“好字，好字！”

午間，吳員外設宴招待林青，席間林青又向吳員外獻上他為白玉春敬書的挽文，全文上下對仗工整，書寫圓潤自如，正是：

“誰叫爾，早歲暉生，豈遭天嫉，方幸名題金榜，品頁玉堂。霎時篤成夢患，憶昨宵問病床頭，千重情，萬重情，單說得幾句衷腸話，亦算結發。天呼：夫婿本無辜，今如此文字埋君，聽孤口猿聲，雨灑梨花空落淚！”

“可憐奴，方年待聘，謹守母義，具料運譜官居，歌傳麟子。轉瞬幾妙音容，痛今夕懷人牖下，一杯酒、二杯酒，愿招回三更月夜魄，誓世來生。母也！女兒是何命？是這等姻緣誤我，看梁間燕語，風吹柳絮更傷心！”緊接著林青又將唐宋詩詞名句“何因不歸去，淮上有青山”、“萬頃白云蒸緣壁，一聲黃鶴唳青霄”脫口而出，這就更加激起了員外的敬慕。

于是，吳員外要留林青在府內為師，教習兩個公子。說來也巧，林青答應了員外，竟把尋劉大奶頭的事忘得一干二凈。

轉眼到了端陽節，這天是吳員外的壽誕之日，自有“勝友如云，高朋滿座”，因而，把整個吳府的仆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這天早上，林青依然如往常一樣，把兩個學生領到蓮二塘小溪下早讀。忽見三個婢女背著幾簍沉重的青菜，匆匆到河里去洗。三個婢女正好路過林青教習的石桌前，其中一個長得十分丑陋，胸前掛著一對“葫蘆”，看上去要數她背的一簍青菜最重。

林青心中不覺一怔。早讀一罷，他問一學生，學生不敢隱瞞，只是紅著臉吞吞吐吐，比畫著胸前說：“聽人說，她……她是叫劉———大———！”林青好像心里明白了什么似的，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這以后，林青開始在吳府伺機查訪劉大奶頭的究竟。

原來她也是一個苦命人，八歲喪父母，十歲被吳府收留，一直在吳府干重活。她為人勤勞能干，忠貞純樸，是吳府仆人中最受尊重的一個，因排行老三，大家都叫她“三淮姐”。

自從摸清劉氏的底細后，林青心里有了底，但如何接近“三淮姐”呢？

轉眼，林青在吳府已是第三個春秋，吳員外感念他教子有功，希望他能長留府中，心中總是有些思量。

這一天，吳員外把林青請到客廳，“林先生，我看你為人可敬，但，你終身大事尚未成全，不妨我府下有二十個婢女小丫，讓你隨意挑選一名成親，不知林先生意下如何？”

林青心中正在琢磨如何下手，沒想到“自有秦人送水來”，真是困了有人遞枕頭，不由心中暗喜，“既然吳老爺深明大義，小生我求之不得！”

林青向吳員外深施一禮，便表示要那個最丑陋的丫頭“三淮姐”。

當吳員外得知林青竟要了那樣一個婢女時，心中大為不解，但又不好明說，只好應允。

就這樣，林青和劉三淮不日在吳府拜了天地，第二年老早就生下一子，音容非凡，三歲時已聰明過人。林青心中有數，他為的是和劉大奶頭結合，將來大富大貴之時，實施自己的抱負，以圖治理淮河。

又過了些時日，林青到八畝芝麻地的心情更加急迫。他想，在吳府時間久了，恐被吳員外看出破綻，或糾纏不便離去。于是，他便找了個機會，向吳府請辭，一家三口到八畝芝麻地去了。

林青和劉大奶頭夫妻倆的事暫且不表。只說他的兒子六歲就入學讀書，讀書就像喝水一樣簡單，十二歲就金榜題名，一舉得了狀元。

林青夫妻倆喜之又喜。誰知林狀元入考不久，林青突然身染重病，一命嗚呼！

劉大奶頭人近中年，有心改嫁。兒子林狀元得知便心中不悅。可是母子間又不好說出口，只好誠心相勸，可母親心意已決。

林狀元自知此事不可外言，無奈，只好輕裝便行，尋到一名算卦先生。這位算卦先生看眼前的這位后生來意虔誠，就直言道：“你回去請人看你母親左乳下，是否有黑痣，如有，你就不要強留她了！”林狀元聽了便點點頭。

果不其然，母親左乳下不僅有黑痣，而且還有兩個重疊如珠。林狀元長嘆一聲，便垂下首去……

劉大奶頭確是走了一家，一年不過，又生一子，這個兒子與林狀元一模一樣。這小崽八歲入學，不久也一榜得中，狀元及第。

劉大奶頭的兩個兒子雙雙中了狀元，世間少有，很快轟動了鄉里，眾人這才知道劉大奶頭是個“狀元母”。

后來，聽說劉大奶頭的兩個狀元兒子，一同前往祭祖，才知道那塊八畝芝麻地中央合葬著劉氏的二老雙親，他們是為了修筑一座“淮河渡”，被淮河神奪去了生命。這會兒，兩個狀元揮淚相祭，劉氏更是悲痛欲絕，哭得死去活來，任何人勸解不下，終于含淚而去，葬于此地。林狀元兄弟二人慎終追遠，時隔不久，他們把這一帶的淮河治理得大不一樣，河床疏通，河堤加固。從這以后，這淮河下游的百姓不再受水災之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