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生考上浙大后的家宴上,我才知道,我這位盡心盡職的課代表,竟是我們退休多年的佘校長“嫡嫡親”的外甥。
佘校長是位部隊轉業干部,當年分管總務后勤工作,兼任工會主席,出任校辦廠的經理。他能力強,魄力大,熱心腸,雖無從教的經歷,卻是位頂頂關心教師的校級領導。不論公事私事,只要是教職工的事,管保都會有佘校長的聲音。他嗓音低沉,卻有股說一不二的氣場。
然而,親外甥來讀高中三年,老人家竟未來打過一聲招呼,也真不知他是個什么想頭。
遙想當年佘校長治下的教工食堂,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大鍋菜本也價廉物美,他還要專門辟出一個窗口來給大家做小炒;早餐的包子夠大,油條也夠酥,可他竟然還聯系上市區的大酒店又為大家送上各色西式早點,市場價購入,成本價供應,校辦廠貼補差價……有一回食堂班長向他訴苦,說教工食堂根本沒啥賺頭,佘校長反詰道:“食堂又不是飯店,怎能老想著賺錢?食堂賺的,不就是教工虧的?”
他關愛教工,也善待廚工。年底去酒店集體聚餐,他堅持要把廚工也都叫上,他常和老師們說:“跟你們教書一樣,燒菜也是個良心活。我們把廚工當自己人,廚工才會把我們當一家人。給自家人做飯菜,才會憑良心。你們老師要去大城市參觀學習,他們廚工也得去大酒店吃吃看看,這樣才能提高他們的品位。”
當校內食堂被一窩蜂托管外包的時候,佘校長卻頂住沉沉的壓力,堅決要求留下一個食堂自營,他說:“如果校內食堂全部外包,那些承包商就會聯手,到時哄抬菜價,學校就會束手無策。保留一個校辦食堂,就能起到標桿作用,平抑菜價。”校辦食堂總算被保留下了一個,但佘校長還是放心不下,為此,每到年底,他都要親自組織全校師生給托管食堂打分,總分最低且差第二名5分以上的,取消第二年的托管資格。他常說:“托管不是脫管,學校不能一托了之,百事不管。”
80周年校慶前夕,本地一家企業打算贈送學校一輛轎車。消息傳來,全校歡喜。但佘校長卻說:“送一輛轎車,不如送兩輛中巴,價鈿差不多,用途卻大不同:一輛轎車,只能給領導當專車;兩輛中巴,就可以給教職工做校車。”
那年頭,我們都還是些愣頭青,坐在校車上,看到路上那些風里來、雨里去、烈日曬的外校教師,總要有意無意地拉開車窗,探出頭去,大聲地跟對方打聲熱情的招呼。
但大家卻很少看到佘校長坐校車,因為他長年住在學校,需要外出時,用的也是他自己的專車——校辦廠那輛前可坐人后能載貨的雙排車。
當學校斥巨資把“與時俱進”的校訓刻入巨石的時候,佘校長卻把這校訓的內涵化作了鮮活的行動。
當年電力緊張,拉閘停電是常態。為了給學校創造一個穩定的用電環境,佘校長就一趟又一趟地跑電力公司,終于說服他那位戰友副總,破例為學校安裝了雙向供電系統。從此,城區斷電,學校就供郊區電;郊區限電,學校就用城區
電——雙向供電,瞬間切換。當城區學校還在為不時停電無奈的年代,地處城郊的我們卻率先實現了用電的自由。
那一年教師節前夕,佘校長又跑到煤氣公司,打著“尊師重教,重在行動”的旗號,不但讓他的戰友經理為全校教師發了煤氣灶,還為大家爭取到了每人每季度1瓶的平價煤氣。那年頭,提著個煤氣瓶上樓,那還真叫個“舉重若輕”。那些在樓道里搖著蒲扇生著煤爐的大媽,總會毫不掩飾羨慕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著那簇新的煤氣瓶,直起身子,讓出道來,自語似地搭訕道:“乃學堂老師的待遇真當高!國家重視呀!”
是啊,佘校長常說:“‘與時俱進’不是跟風,而是引領潮流。”
作為工會主席,他又把維護教工權益視作自己工作的底線,為此,他沒少與校長硬扛。
那天上午,有人發現老校長銅像的兩只耳朵竟被水泥堵住了。大家都很好奇,圍在銅像前,一邊圍觀,一邊猜測是哪個學生搗的鬼,一旦查實,嚴懲不貸。
然而不久就有傳言,說那竟是佘校長的手筆,意在影射校長根本聽不進反對的意見。
原來,根據學校新擬定的課時補貼方案,各級領導也可按職級計發相應的課時補貼了。對此,佘校長堅決反對,他說:“課時補貼,本該是補貼有課時的老師的,目的是增加他們的收入,提高他們的地位,讓他們樂在一線,從而提高教學質量。各級領導,課時已經減半甚至沒有,怎能在享受職務補貼的同時再享受課時補貼?這樣的方案,導向反了,對一線教師很不公平……”然而,校長卻強調起各級領導的工作難度和勞動強度,寸步不讓。佘校長壓抑不住滿腔的憤懣,徑直走到老校長銅像的跟前……
佘校長退休后。校辦廠停產了,校辦食堂托管了,校車到年限后也報廢了,新的課時補貼方案出臺
了……后勤副校長換過幾任,也都兼任了工會的主席,但都是校長親手提拔的。
老同事們有時還會聊起佘校長,念叨起那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歲月,絮絮叨叨。
(作者單位: 浙江省春暉中學)
責任編輯 成 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