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
我的第一篇散文《生命之體驗》寫于1992年,算來已經三十年。前些日子評論家劉宏志與我聯系,說起散文觀,仔細想來,我還真的沒有作過這方面的文字。我寫散文從來是松散的,就說最近剛剛完成的《真誠地幫助別人是一種幸福——紀念劉恪先生》,我斷斷續續寫了10多年。要說,就以這篇為例吧。
形散神不散
2013年年底,我寫了一篇《我所知道的劉恪先生》,寫了我和劉恪的交往,寫了我印象和感受之中的劉恪,寫了那個時段以前劉恪的方方面面:他的生平,他的家鄉,他的家庭、他的情感、他的性情、他的處世、他的閱讀、他的視野、他的寫作、他的事業,他的吃喝拉撒睡,他的油鹽醬醋柴,總之,是寫了有關他的事,大事或小事,各種各樣的事。文章寫好后,也沒給他看,就放在抽屜里,沒動。一直到2019年才發表在這年第3期的《莽原》上。
轉眼到了2023年元月8日,一天早晨突然就傳來了劉恪去世的消息,一天我都沉默不語,到了第二天我又寫了一篇《真誠地幫助別人是一種幸福——紀念劉恪先生》,寫了自2013年底以來10年間我們交往的點滴,其中包括從別人那里看到的關于劉恪的一些情況。到了元月11日的凌晨,我又在文章的后面作了一個《補記》,《補記》的內容是我從網絡和朋友那里得到的有關劉恪的身后事,直到他入土為安。
我認為,這就是散文。有人說散文忌散,有人說散文貴散,文無定法。可是,散文不是小說,是以散為特征。但不是說散就沒了章法,散文的最佳境界是形散神不散。
形散說是取材與記事。比如關于劉恪的這篇文章,取材不受空間與時間的限制,自由而廣泛;神不散是說主題,文章所寫事件駁雜,但始終不能跑題,這篇文章的主題就是劉恪。這就像放風箏,你可以把風箏放得很高很遠,但劉恪這條細細的線不能斷,只要把劉恪這條線握在手中,最后才能把那只你從日出時分放出去的風箏在日落時分收回來。這其間,你可以看到天空飛過的燕子,也可以看天空里飄過的白云。天空中那只風箏的風笛聲也可大可小,可遠可近,你也可以海闊天空地想,也可以無邊無際地念,但劉恪這根線所承載的主題始終都在。有這根線在,就能聚神,就能聚氣,就可以前后有所照應。
這就叫形散神不散。但是,要做到神不散,光有這根線還不行,還要有內在結構。
散文的內在結構
不是因為散文不像小說那樣依靠故事來做框架結構,就說散文沒有結構。散文的內在結構,是散文的敘事語言。這就像我們人體。中醫講人體自成天地,里有五臟六腑,外有十二經脈,有奇經八脈,可謂“人體小宇宙,宇宙大人身。”而語言,就是散文的心臟,主神明。神明就是精神,是散文的精氣神。在這里,語言就是散文的心臟,要為全身的血液流動提供動力。我們說散文中的“神不散”那根線,是散文內容的主體,而語言的功力,則來自作者本身。你的語言有神性,血脈就暢通;你的語言有靈性,經絡則發達。血脈暢通,整篇散文則鮮活,經絡發達,情感才能飽滿而感人。在這里,作者只有通過飽滿豐富的語言,才能建構起渾然一體的敘事框架。“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是人生境界,作者的語言需要在漫長的人生修行中才能獲得,沒有對生活的切身的感悟,何談“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富有人生情感的敘事語言才有質感。
敘事的質感
語言的質感就是語言的厚度,語言的厚度是由敘事語言的現場感來承擔。不是說散文不寫故事就會削弱對人物形象的塑造,恰恰相反,散文對人物形象的塑造是散文的重中之重。之不過是小說對人物的塑造是虛構,是建立在藝術真實之上,而散文對人物的塑造,才是建立在真人真事的基礎上。常言說,畫鬼容易畫人難,難就難在你所寫的那個人就真實地存在于我們的現實生活之中。你怎樣才能準確而形象地把生活中的那個大家熟悉的人用你的語言寫活他?應該說,在散文中塑造人物不比在虛構的小說中塑造人物容易。你對人物的言行、舉動、行為方式都要準確的觀察、領悟和感受,都要通過有質感的語言表達出來,他抽煙的動作、他喝茶端水杯的動作,他看人的眼神,他說話的語氣都要有現場感。這樣,人物才會在你的筆下活起來,給讀者以身臨其境的感受。
散文的信息量
其實,寫好一篇好散文的難度還在于所傳達出的信息量。仍以《真誠地幫助別人是一種幸福——紀念劉恪先生》為例。這篇散文共有《真誠地幫助別人是一種幸福》《我所知道的劉恪先生》和《補記》三部分結成,劉恪的出生成長與他的家鄉與家族,他所走過的漫長人生路途與他所取得的文學成就;他的為人之道與處世哲學;他的思想與人生境界;他身染疾病的過程與他病中朋友們對他的牽掛;他的去世與來自社會各個方面對他的悼念;社會對他的評價與他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貢獻,以及他身后所發生的與他的長眠之地,等等。這些內容雖然被分散在不同的章節里,卻傳達概括了劉恪的生前身后,呈現了他完整的一生。這些,必須要有準確而充足的信息量才能得以完成,而信息的傳達又要自然。
以上幾點,是我在漫長的散文寫作過程中漸漸感悟所得,不知能不能成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