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徐浩書獨孤峻墓志

志主獨孤氏，諱峻，為唐太宗李世民（五九八—六四九）之第三子吳王恪（六一九—六五三）三世孫李峴（七〇九—七六六）的夫人。天寶十二年（七五三）因病薨于魏郡官舍，志文由其夫李峴親自撰寫，并請好友徐浩書丹。除了夫家為煊赫貴族以外，其本人也出身名門。據黃琳《家世、婚姻、信仰：唐李峴妻獨孤峻墓志考》一文指出，獨孤峻出自獨孤永業一支。獨孤永業活躍于北齊、北周兩朝，躋身朝政的權力核心。而永業子子佳，為隋淮州刺史、武安公。至唐代獨孤峻之祖“思貞”和其父“藉”時，雖已漸被疏遠出權力中心，但仍作為州縣令長活躍其時。此外，獨孤峻與其丈夫李峴之間伉儷情深，透過志文的遣詞造句也可窺見一二。

《獨孤峻墓志》之書丹者徐浩（七〇三—七八二），字季海，越州（今浙江紹興）人，新舊《唐書》有傳。其中《舊唐書》載：“肅宗即位，召拜中書舍人，時天下事殷，詔令多出于浩。浩屬詞贍給，又工楷隸，肅宗悅其能，加兼尚書左丞。玄宗傳位誥冊，皆浩為之，參兩宮文翰，寵遇罕與為比。”詔令、誥冊多出于徐浩之手，不僅可見肅宗、玄宗對其書法的喜愛與倚重，也可知徐浩服務皇室與朝廷公文書寫得到的認可與其不可撼動的地位。尤其唐代官員銓選要求“楷法遒美”與“工書”，這兩條標準也被視為唐代宮廷官方文書書寫的準則與玉律。而徐浩有《論書》一文，其中可見其對楷書書寫的經營與感悟：“字不欲疏，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促令大，大蹙令小，疏肥令密，密瘦令疏，斯其大經矣。筆不欲捷，亦不欲徐，亦不欲平，亦不欲側。側豎令平，平峻使側，捷則須安，徐則須利，如此則其大較矣。”這段文字重在強調如何在書寫中取得平衡、突出書寫的秩序與規范。徐浩被后世視為唐代“官楷”書寫的代表性人物，如唐代“告身”等官方文書書法作品也多順勢被歸在徐浩名下，如《朱巨川告身》。而在當今學界，徐浩亦是研究“唐代宮廷書寫和唐代書吏”等問題重點關心的人物。

關于徐浩的書法風格，《新唐書》中概括其為“怒猊抉石，渴驥奔泉”，可謂一針見血。尤其晚年所作《不空和尚碑》（七八一年，時七十八歲）顯現的成熟樣貌，筆力遒勁、筆勢剛強的風格特色，成為后世認識徐浩書法風格的標準作品。但隨著近年來諸多徐浩所書墓志陸續出土和發現，似乎打破了大家對其楷書風格的固有印象，也為學界更加深入了解和認識徐浩楷書風格發展、衍變的多種面貌提供了重要的圖像依據。關于徐浩的楷書碑志，目前尚存可見的還有《陳尚仙墓志》（七三六年，時三十三歲）、《崔賁墓志》（七五〇年，時四十八歲）、《楊仲嗣墓志》（七五一年，時四十九歲）、《崔藏之墓志》（七五一年，時四十九歲）、《獨孤峻墓志》（七五四年，時五十二歲）、張埱墓志（七五四年，時五十二歲）、《李峴墓志》（七六七年，時六十五歲）、《劉儒之墓志》（七六七年，時六十五歲）、《大德大證禪師碑》（七六九年，時六十七歲）、《論惟貞墓志》（七八一年，時七十八歲），共十一件作品。

而書于天寶十三年（七五四）的《獨孤峻墓志》，徐浩時年五十二歲，正值其知天命的年紀，這件作品是其書法風格向成熟期轉變的開端之作。相較于徐浩此前的楷書作品，五十歲之后的《獨孤峻墓志》可見更多的新氣象和新變化。若以其五十歲以前之楷書《崔藏之墓志》為例，可見他此期楷書字形平正、布白勻整，結體略扁、壓縮縱勢，點畫均勻、少有提按變化。而在《獨孤峻墓志》中，雖然字形還是偏向橫勢伸展，但是從其輕快跳躍的點畫、流利順暢的牽絲映帶，都可見其對褚書的繼承和內化已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于法度之中盡顯自由。尤其勁健靈動、蕭散超逸的線條，更得褚書神韻。這種柔媚秀逸的楷書風格，也與其晚年沉穩堅實、點畫渾穆、不露鋒芒的雄強書風的形象截然不同。《獨孤峻墓志》中表現出的書寫技巧之細膩與熟稔令人出乎意料。該墓志的出土發現，為完善徐浩楷書書風研究提供了極其珍貴的實物資料。（邵曉峰 王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