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州
壓鑄車間
昨夜的夢還在恍惚
按下一個個排風扇的綠色按鈕
整個車間空氣開始流動
698℃高溫熔爐
蘊藏青春緋紅的往事
窗外那棵木棉樹
也在晨風中一同熱烈戰栗
在時間隧道口醞釀一段故事
臺面堆放壓鑄出來的產品
寬恕了漂泊路上每一個嘆息的詞語
而伸縮自如的感應取件機械臂
于輸送帶上一次次放下
俗不可耐的結局
機加工
生產計劃緩慢向前推進
機身于時間的縫隙滲出中年油膩
一件件,一筐筐,一車車
像一個個日子不停地周轉、堆積
青春在螺紋鋸齒上被遺忘
花朵也在軸承高速轉動中枯萎,凋零
一些還來不及加工的部件
散落在塵屑的角落,單薄而又憔悴
低處生活是無法訴說的苦
在沒有味蕾的舌尖漫延
加班的夜晚燈光統統失去記憶
每天都加工出一堆新產品
拋光者
在拋光車間
時光的馬達一刻不停地飛轉
青春在流逝,命運的金屬
被一次次打磨
漂泊異鄉的生活透著淡淡的
苦悶、疲憊與收獲的喜悅
灰暗的墻壁上打結著陳年蛛網
黝黑臉膛的身體蟄伏墻角
散發中年辛酸的味道
塵屑肆虐的空間
不時漂浮一兩句喑啞鄉音
南方的潮汐
裹挾心事的沉重與肋骨的陰影
飛濺的火花點燃窗外木棉樹的思念
又一次揭開那個不曾愈合的傷口
深及肺部的隱疼
是那些深夜不停的咳嗽
而深夜繁忙的節奏
依然布帛般鋪滿整個車間
掌中老繭深藏樸實厚道的螺紋
轟鳴中汗水析出的鹽粒
堆積在額頭與衫背一圈圈蕩漾
恍若一束光一
照耀
每一趟返鄉的路
開沖床的女工
馬達聲聲——
她專注于機器帶來的韻律
左腳有節奏地踩著踏板
右手輸送沉沉鐵片
來不得半點兒分心
一塊冰冷的鐵
她可以裁剪出一萬種熱情的形狀
有時她摁住了鐵的叫聲
有時她撫摸鐵的柔情
那是鐵對她的期望與信任
她說鐵也有命運
鐵也有夢境
鐵還有奇妙的方言
鐵也會昂首挺胸,而且鐵的胸中
還奔涌著一條故鄉的河流
于是,在每個夜晚來臨的時候
她把思念的癡情融入每一塊鐵片
黎明前翻越干山萬水
甚至,漂洋過海
憧憬未來
而她的名字
與廠牌上那組工號數字
凌亂在滿地的碎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