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壺歷日考

孫家愉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山東 濟南 250100）

1976年12月，陜西扶風縣法門公社莊白大隊白家生產隊在平整土地時，發現了包括三年壺在內的一大批青銅器。1詳見陜西周原考古隊：《陜西扶風莊白一號西周青銅器窖藏發掘簡報》，《文物》1978年第三期，第1～18頁。此后，學界對這批青銅器多有關注與研究，而關于三年壺的斷代，前代學者時彥或據銘文字體立說，或據器身紋飾斷代，或以月相四分說立言，終是聚訟不一。各家之說各有得失，若從月相定點說的角度加以考察，并以之與散伯車父鼎、鼎（文王命癘鼎）等器物相系聯，則更有助于考定此器物所屬年代。

隹（唯）三年九月丁子（巳），王才（在）（鄭）卿（饗）醴，乎（呼）虢弔（叔）召，易（錫）羔俎；己丑，王才（在）句陵卿（饗）逆酉（酒），乎（呼）師（壽）召，易（錫）彘俎，（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休，用乍（作）皇且（祖）文考（尊）壺，（其）萬年永寶。2按，此銘文及前言之形制、大小皆以《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著錄為據。參見吳鎮烽編著：《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二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95頁。

圖一 三年壺甲圖片、銘文拓片1 吳鎮烽編著：《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二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83～384頁。

通過器型類比對銅器進行分類斷代的器型學，是銅器斷代研究的基本路徑，但要真正做好銅器的斷代工作，必須從多方面考慮。9參見楊寬：《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4頁。在今已出土的數以萬計的青銅器中，種類很多，又分大的小的，有銘的無銘的，有歷日的無歷日的，而有歷日的又分年、月、日干、月相俱全的和歷日不完整的，要對某一器或某一組器做斷代研究，就必須得依賴類型學的研究。同時，在一個相對長的時期內，器型、紋飾又具有歷時的延續性，變化緩慢，若片面的依靠器型學也會妨礙銅器斷代的深入研究。故而又有據銅器歷日研究以考求銅器之絕對年代的。張聞玉先生在《共孝懿夷王序、王年考》一文中曾提出：“利用銘文中相同的人名輾轉系聯，可以揭示若干銅器的相互關系，彼此的年代不會相差太遠，可劃為一個大的銅器群，而絕對年代的準確結論，還得以銅器歷日為基礎進行考求。歷日本身不是簡單的干支紀數，而是反映當時的實際天象，而天象又是可以用歷術推求出來的。”1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9頁。近代國學大家董作賓先生在銅器歷日研究中，首創了歷日系聯之法。陳夢家先生在其《中國銅器綜述》一書中亦說：“在我們研究單件銅器之前，首先要搞清它出土的地點、時間、收藏者、著錄情況以及銘文內容。從形制、紋飾和銘文方面來推定它和其他銅器的關系，如果銘文內容上和其他銅器有聯系，他們即可成為一組來進行研究。”2陳夢家：《中國銅器綜述》，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2頁。張聞玉先生在總結銅器歷日研究條例之“兩器同年例”中也認為，“根據銘文內容、年代相近和月朔干支相承等諸多情況，比合歷日，可以定兩器為同王同年之器”3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5頁。此說原見其《銅器歷日研究》（貴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7頁）一書，文字略異于此。。

隹（唯）三年亖（四）月庚午，王才（在）豐，王乎（呼）虢弔（叔）召，易（錫）駒兩，（拜）（稽），用乍（作）皇且（祖）文考盂鼎，萬年永寶用。4按，鼎，原名文王命癘鼎，早已下落不明，宋人薛尚功的《鐘鼎彝器款識》、王俅的《嘯堂集古錄》等早期金石學著作皆有載錄其拓片與釋文，今人則據以載錄。關于其王年，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未能斷其世系年代（著錄在未完稿部分），較早的《陜西金文匯編》斷為孝王器（2.72），此后的《殷周金文集成》及《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則未采納《匯編》的觀點，僅斷為西周中期器（《殷周金文集成釋文（二）》02742、《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五）》02369）。

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虛曲阜，是為魯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強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魯……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并興反。于是伯禽率師伐之于肸……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魯。魯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謂煬公。煬公筑茅闕門。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殺幽公而自立，是為魏公1按，魏公，《世本》作“微公”。。魏公五十年卒，子厲公擢立。厲公三十七年卒，魯人立其弟具，是為獻公。獻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真公十四年，周厲王無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武公九年春，武公與長子括、少子戲西朝周宣王。宣王愛戲……卒立戲為魯太子。夏，武公歸而卒，戲立，是為懿公。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與魯人攻弒懿公，而立伯御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伐魯，殺其君伯御……乃立稱于夷宮，是為孝公……孝公二十五年，諸侯畔周，犬戎殺幽王。秦始列為諸侯。2司馬遷：《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515～1528頁。

司馬遷在此比較完整地記錄了西周一代魯公年次，唯伯禽、煬公之紀年爭議最多。據張聞玉先生考證，伯禽在位五十三年，煬公在位六十年。如此，西周一代之王年總數，自武王克商至犬戎殺幽王，凡三百三十六年。3參見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83～84頁。盡管如此，有關西周中期諸王的歷史，亦于史難征，只能從《史記·周本紀》約略可循：“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夷王崩，子厲王胡立。”4司馬遷：《史記》卷四《周本紀》，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40～141頁。張聞玉先生通過考察大量西周中期俱載人名、歷日、史事的諸多青銅器，撰成《共孝懿夷王序、王年考》一文，考證西周中期之王年，并考定西周中期之王序當為共、孝、懿、夷。5參見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6～198頁。

檢之《西周歷譜》6按，以下所言西周諸王王年，未作特殊說明者，皆以《西周歷譜》為據。參見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53～455頁。，知共王三年（前949）九月乙亥朔、孝王三年（前926）九月辛卯朔、懿王三年（前914）九月壬午朔、夷王三年（前891）九月己亥朔、厲王三年（前876）九月辛未朔。對于此三年壺的王年，前代學者時彥各不相從，到底孰是孰非呢？在考定其歷日之前，首先需要明確我們立論的前提：第一，月相必須定點，且定于一日，失朔允許在半日之內；第二，月相名詞的正確解釋是——初吉、既死霸為朔，既生霸為望為十五，既望為十六；第三，西周用歷以建丑為主，失閏才建子、建寅，再失閏建亥。7參見張聞玉：《西周王年論稿》，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66～167頁。

共王三年合魯微公二十五年，是年丑正，實際用歷歲首置閏，四月戊申朔，合二十三日庚午；九月乙亥朔，該月無丁巳日。同理推知，懿王三年合魯厲公十年，是年四分歷九月壬午朔，合朔馀分為四百八十五分（約十二時二十二分五十九秒），而《中國先秦史歷表》此年九月辛巳夜半合朔，定朔二十三時五十五分，失朔約半日，是知此年亦無九月丁巳。據此可知，三年壺既不是共王器，也不是懿王器。再檢驗厲王三年（魯獻公十一年）歷日，四分歷合四月癸卯朔，合朔馀分為七百二十三分（約十八時二十七分三十四秒），定朔在甲辰三時二十分，失朔半日之內，四分歷合廿八日庚午；又四分歷九月辛未朔，合朔馀分為三百九十八分（約十時九分四十二秒），定朔在庚午二十一時四十一分，失朔約半日，也無九月丁巳。故而，三年壺亦非厲王器。在剩下的“孝王說”和“夷王說”之間，到底孰是孰非？亦或兩者皆不是？

是年四月壬申朔，四分歷合朔馀分為十七分，定朔在辛未十八時十分，失朔在半日之內（約六小時），無四月庚午。九月己亥朔，一日之內失朔約四小時，合十九日丁巳。在這一年之內，歷日無法勘合鼎及三年壺之歷日，故亦不能以此二者為夷王三年器。又依據《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告（簡本）》所擬定《夏商周年表》知，公元前883年為“斷代工程”所定之夷王三年。檢之《西周年歷譜》及《中國先秦史歷表》知，是年冬至干支戊午，實際天象為：

子月（冬至月）丙辰03h05m，丑月乙酉18h53m，寅月乙卯11h18m，

卯月乙酉03h40m，辰月甲寅19h24m，巳月甲申09h51m，

午月癸丑22h42m，未月癸未09h50m，申月壬子19h50m，

酉月壬午05h26m，戌月辛亥15h27m，亥月辛巳02h16m。

此年四分歷子月丙寅朔，朔馀一百九十九分（約五小時），定朔在乙丑二十三時八分，失朔約六小時，小于十三小時，在半日之內。此外的寅月、未月、酉月之失朔都在半日之內，故司歷所定之朔日都是可以理解的。張汝舟先生對大量銅器歷日及《堯典》《夏小正》《豳風·七月》《月令》等歷史文獻之研究表明，西周用丑正，不用子正，少數失閏才建寅建子——即：少置一閏，丑正就成了子正；多置一閏，丑正就成了寅正。而西周一代的閏月設置尚不可能遵從十九年七閏的章法，失閏固是司空見慣，更不可能行“無中氣置閏”之法。因此，“結合西周的建正，雖以丑正為主，而歲首不會絕對固定，推求銅器歷日就不致墨守拘囿”1參見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14頁。。那么，孝王三年用歷應是丑正、子正還是寅正？這得從上下年歷日貫通考慮。在一些銅器之間，或多或少地存在時期、地域、國族、形制、紋飾等方面的聯系，彼此間的這些共性特征就是進行銅器分組與斷代研究的重要基礎，正如陳夢家先生在《中國銅器綜述》中所說：“每件銅器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時代、地域和所有者信息的載體。它的器形、紋飾和銘文都與某些銅器（群）存在著聯系……我們需要依靠有確切年代和出土地點的銅器作為標準器來研究上述信息不明的銅器。”2陳夢家：《中國銅器綜述》，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1～2頁。

據考證，孝王四年（前925）器有散季簋、散伯車父鼎及師酉盤3按，張長壽先生將師酉盤考定為厲王四年（前874）器。我們認為當如桂珍明博士所考定，師酉盤當為孝王四年（前925）器。參見桂珍明《師酉鼎歷日補說》一文。貴州大學先秦史研究中心編：《第二屆古代文明研究前沿論壇會議論文集》，貴州大學，2018年，第74～76頁。，按此逆推三年歷日，則三年用歷只能取丑正，否則就與上諸器相齟齬。由上表可知，孝王三年四月甲子朔，平朔、定朔皆在一日之內，故有四月七日庚午；又九月辛卯朔，合朔馀分為九百三十分（約二十三時四十四分四十一秒），定朔在壬辰三時五十六分，失朔約四小時，在半日之內，可視為一日之內，故有九月二十七日丁巳（以定朔壬辰，則當二十六日丁巳）。前文雖據銅器歷日研究條例之“兩器同年例”將鼎及三年壺系聯為同一王年之器，但必須得是年之歷日與此二器的歷日相吻合方可。通過以上的歷日推定，恰得孝王三年歷日與此二器相合，這是實際天象，非能妄推。故而可以推定：鼎及三年壺皆為孝王三年器。弄清了鼎和三年壺為孝王三年器，則可以在《西周王年論稿》所排孝王銅器組的基礎上，進而排出孝王銅器組：元年逆鐘、元年師簋、元年蔡簋、鼎、三年壺、四年散季簋、四年散伯車父鼎、師酉鼎、六年史伯碩父鼎、八年師鼎、十一年師簋、十二年大簋。4參見張聞玉：《西周王年論稿》，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66頁。

三、馀論

由此表知，公元前939年實際用歷建丑為正，四分歷九月丁丑朔，朔馀五百三十一分（十三時三十三分二十七秒），定朔丙子二十二時二十三分，失朔半日有馀，故不可能有“九月丁巳”。據張聞玉先生考證，公元前939年實為共王十三年2張聞玉、饒尚寬、王輝：《西周紀年研究》，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47頁。，并不是懿王三年。

表一 公元前891 年四分歷、天象、實際用歷對照表冬至日丙子五（魯厲公三十三年）

表二 公元前926 年四分歷、天象、實際用歷對照表冬至日壬申八（魯微公四十八年）

表三 公元前939年四分歷、天象、實際用歷對照表冬至日甲子十四（魯微公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