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曉平
“韶山沖,長又長,砍柴做工度時光。雞鳴未曉車聲叫,隔夜難存半合糧。韶山沖,沖連沖,十戶人家九家窮。有女莫嫁韶山沖,紅薯柴棍度一生……”難以想象,偉人毛澤東就誕生在這首民謠所歌唱的地方,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韶山沖。
毛澤東是家里的第三個孩子。因為前面兩個孩子都在襁褓中夭折,備受打擊的母親文七妹為了把第三個孩子平安養大,便帶著毛澤東回了湘鄉的娘家唐家圫。因此,毛澤東的童年是在外公外婆家度過的,直到9歲才回韶山沖。
從9歲到13歲,毛澤東先后在4所私塾的4個老師門下讀書,幾乎是一年換一個私塾。毛澤東對這種私塾封建式教育難以接受,再加上父親讓他讀書的初衷基本已經實現,他完全可以勝任父親交給他的“記家賬”任務。在13歲到15歲這兩年,毛澤東干脆停學,“白天完全做著大人的工作,晚上代父親記賬”。
父親毛順生的性格倔強,脾氣還有些暴躁。毛澤東時常對父親的專制不滿并自行其是,做了很多“忤逆不孝”的抗爭。為此,毛澤東風趣地說:“我家有‘兩個黨。一個是父親,是‘執政黨。‘反對黨是我、我的母親和弟弟所組成的,有時甚至雇工也在內。不過,在反對黨的‘聯合戰線中,意見并不一致。母親主張一種間接進攻的政策,她不贊成任何情感作用的顯明的表示和公開反抗‘執政黨的企圖。她說這樣不合乎中國的道理。”毛澤東的這個比喻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當時中國普通民眾的普遍心態。從這個時候開始,毛澤東在思想上似乎就走上了一條革命的道路。
這個時候,最愛革命的湖南人在長沙等地“造反”不斷,同樣也波及韶山這個偏僻的山溝溝。毛澤東家因為父親毛順生的經營,已經成為韶山沖的“大富”,因此也成了“造反”的對象。毛澤東回憶說:“第二年,新谷還沒有成熟,冬米已吃完的時候,我們一村發生食糧恐慌。窮人向富戶要求幫助,他們發動了一個‘吃米不給錢的運動。我的父親是一個米商,他不顧本村缺少糧食,將許多米由我們的鄉村運到城里。其中一船米被窮人劫去,他氣得不得了,但我對他不表同情。同時,我以為村人的方法也是錯誤的。”
毛澤東和父親的主要矛盾就在這里。他與母親之所以能結成“聯合戰線”,更多的還是因為“母親是一個慈祥的婦人,慷慨而仁愛,不論什么都肯施舍。她很憐惜窮人,在荒年,她常常施米給那些跑來乞討的人。不過在父親面前,她就不能這樣做了”。顯然,毛澤東更熱愛母親,而母親的優秀品德也給了兒子深刻的影響。
在私塾讀書時,中午都是自帶午飯。有一天,毛澤東發現同學黑皮伢子因為家里窮,沒有帶午飯,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午飯分了一半給黑皮伢子吃。此后,毛澤東每天吃午飯時都叫上黑皮伢子,自己卻餓著肚子等到晚上放學回家再狼吞虎咽一頓。
細心的母親對兒子飯量陡然大增感到奇怪,就問毛澤東:“你上學讀書怎么比在家干活還吃得多呀?”毛澤東知道母親不會責怪他,就把自己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母親知道原委后,慈愛地說:“石三伢子(毛澤東的乳名),你做得對,只是你不該瞞著我,應該早點跟我說,我好給你多帶點飯,省得兩個人都吃不飽,不能餓壞了身子呀!”此后,母親每天都給毛澤東準備兩份飯。
有一年秋收時節,家家戶戶都忙著在田地里收割谷物,誰知天氣突變,下起了暴雨,于是男女老少都趕回自家曬谷場收稻子。雨越下越大,毛順生始終不見石三伢子回家幫忙收稻子,眼看著稻子被大雨淋濕,有的還被沖走。費了好半天工夫,稻子終于收好了。這時毛澤東才渾身濕淋淋地匆匆跑回家,原來他去幫助一個佃農收稻子去了。

毛順生知道后,氣得破口大罵。毛澤東理直氣壯地說:“人家是佃的田,要交租,淋濕發霉壞了和沖走了就了不得,連吃的都沒有了。我們家是自己的田,淋濕一點、沖走一點也餓不著,怕什么!”毛順生見兒子如此說,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打。還是母親拉住了他,勸說了半天才罷休。
顯然,在遙遠的長沙發生的饑荒“暴動”和“造反”事件,與韶山沖發生的事是“密切發生在一起的事件”,在毛澤東的心靈中遙相呼應,產生了某種震動。毛澤東思想上受維新派的影響已經逐步開始“革命”。
在毛澤東16歲這年,韶山沖糧食短缺,族長卻將100多擔稻谷封存在毛氏宗祠里進行倒賣,不平糶給斷糧的鄉親。毛澤東將這件事抖摟了出來,一下子在韶山沖翻了天。父親害怕兒子惹出事端,便打發毛澤東去湘潭一家米店當學徒。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個有趣的新學校。于是不顧我父親的反對,立志進那個學校。”這所學校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不大注重經書”,“西方的‘新知識教授得較多”,教育方法很“激進”。但父親不同意,于是母親又站在了毛澤東一邊,和兒子一起聯合勸說丈夫,并請親朋好友一起來說情。在眾人的輪番解釋勸告下,毛順生才答應滿足兒子的愿望。
這是毛澤東第一次遠離家鄉。臨行前,毛澤東偷偷抄改了一首“立志詩”夾在父親的賬簿里,送給父親。他似乎是在向父親立下“軍令狀”,表達自己一心向學和志在四方的信心決心。“立志詩”是這么寫的: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毛澤東在離家50里外的東山小學只讀了半年,就“開始渴想到長沙去”。于是,毛澤東在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之后,過了年,就挑著簡單的行李到了長沙。
1918年6月,25歲的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畢業。為了理想,毛澤東匆匆探望了病中的母親,就遠行去了比長沙更遠的北京。這是毛澤東第一次離開湖南,走向全國。
1919年初,所有赴法勤工儉學的湖南青年出國手續都已經辦好。3月12日,因為母親病重,毛澤東決定辭職回家。這時,新文化運動正如火如荼,五四運動正在醞釀中,毛澤東一到長沙,就開始主持新民學會會務,同時擔任修業小學的歷史教員。這時,母親在弟弟毛澤民和毛澤覃的護送下來到長沙治病。
毛澤東一邊教書,一邊組織愛國運動。工作的繁忙自不必說,但毛澤東還是盡力抽出時間陪母親去看病,四處求醫問藥,在20多天里,他“親侍湯藥,未嘗廢離”,竭盡人子之責,孝敬可親可敬的母親。
毛澤東知道,對于52歲的母親來說,從遙遠的韶山來到省城長沙,機會難得。于是,毛澤東便帶著母親和弟弟們一起到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而這也是文七妹第一次照相,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母親坐在椅子上,慈眉善目,安詳和藹,端莊大方,看上去并不像是一個體弱多病的人。3個兒子分立母親兩側,這個時候,毛澤東26歲,毛澤民23歲,毛澤覃14歲。而這張照片也成了毛澤東一家最早的照片,也是兄弟三人唯一的一張合影。
母親在長沙小住了一段時日,便由弟弟毛澤民護送回家。然而,讓毛澤東想不到的是,這竟是他和母親的最后一次相聚。
10月5日,母親病逝,噩耗傳來,如晴天霹靂,毛澤東立即停止手中的一切活動回家奔喪。毛澤民告訴他,母親臨終時還在呼喊著他的名字,毛澤東聞言,心如刀絞,悲痛至極,熱淚長流。在閃爍昏黃的油燈下,毛澤東揮筆寫下了他一生中最長的一首詩歌《祭母文》,將自己的痛苦、悲傷、思念、惆悵、悔恨、感恩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
毫無疑問,母親的病逝是毛澤東26歲的生命年輪里最為痛心疾首的事情!
后來回到長沙,仍然沉浸在失去慈母之痛中的毛澤東給他的好友鄒蘊真寫信,對母親的高尚品德仍念念不忘。他說:世界上共有三種人:損人利己的人,利己不損人的人,可以損己而利人的人。而他的母親就是最后這一種人。
1920年1月,在母親去世才3個半月的時候,毛澤東的父親也積勞成疾,因患急性傷寒醫治無效病逝。
此后的1925年和1927年,毛澤東都曾回韶山短暫停留,每每回到故鄉,毛澤東總要到父母親的墳墓前祭奠,緬懷父母的養育之恩。
1959年6月25日,毛澤東在羅瑞卿等人的陪同下,回到了他1927年離開后就沒有再見的故鄉。毛澤東站在故居中父母的照片前,久久佇立,久久凝望,好一陣子,他才指著照片跟隨行人員說:“這是我的父親、母親。我父親得的是傷寒病,我母親頭上生了皰,穿了一個眼。只因為是那個時候……如果是現在,他們就不會死了。”當毛澤東走到自己的臥室,看到他與弟弟、母親的合影,一下子高興得像個孩子,用家鄉話說:“咯是從哪里拱出來的呀?”旁邊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是外婆家的表兄們保存下來的。66歲的毛澤東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清晨,毛澤東一個人靜悄悄地爬上一座松青柏翠的小山,這里安葬著他的父親、母親。他隨手折下一枝松枝,將它插在父母墳墓前的泥土上,作為祭奠。
當天晚上,毛澤東住在韶山賓館松山一號樓,輾轉反側,夜不成寐,嘴里念念有詞,黎明即起,作《七律·到韶山》——
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
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摘自《黨史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