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峰

2016年12月5日, 在美國紐約,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在名為“領袖對話:國務卿論壇”的活動上講話。
人生一百年,在年近五十歲時開始訪華,訪華百余次——最后一次是在剛剛度過百歲生日之后,2023年7月,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博士來到北京。“此訪我是作為中國的朋友而來?!卑贇q基辛格對媒體如此說。他曾言,“中國人民所說的‘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指的是一種非常重要的關系,我以這個稱謂為榮”。而央視網所發《跟著習主席感悟發展中美關系的力量源泉》則如此解讀:“一個‘老’字,是對他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漫長歲月里為中美關系作出卓越歷史性貢獻的致敬,也是對他一貫關注關心中美關系并希望雙方和平相處的尊重?!?/p>
隨著11月29日基辛格在美國康涅狄格州的家中與世長辭,他的訪華之旅次數不可能再增長了。“人生易老天難老”,基辛格雖已離世,但中美關系仍然要發展……
回望基辛格所經歷與見證的半世紀中美風云,仍令人感慨?!袄鋺饡r代最后一位大佬離世?!币恍┲型饷襟w以這樣一種口吻對基辛格做出評價?;粮駬伟讓m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以及之后又挑起國務卿擔子的歲月,在美國國內來說,并不是一段平靜安詳的時光。因為越戰陷入僵局,美國社會分裂,公眾對國際事務充滿幻滅感。
基辛格以他的膽魄與學識,操盤美國的國際事務和政策制定——在尼克松政府時期,他在巴黎進行漫長的秘密外交談判,終于簽訂《巴黎和平協定》結束越戰;在冷戰最為激烈的時期,他主導制定美國的對蘇外交政策,開啟了冷戰走向終結之路。而撥開歷史云霧探看過往、前瞻未來,基辛格最為深遠的成就,或許還得從1971年7月秘密訪華說起。
當地時間1971年7月9日凌晨4點半,巴基斯坦查克拉拉軍用機場,一架波音707飛機停在跑道上。兩輛通體漆黑、掛著窗簾的轎車駛到飛機舷梯旁。頭一部轎車里出來一個人——時為巴基斯坦外交國務秘書的蘇爾坦·汗。他下車后警惕地環顧四周,見沒什么異樣,于是迅速將轎車后門拉開。轎車里走出一位身穿黑色外衣的神秘人士——此君不僅戴著黑色禮帽,還將黑色皮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更有一副超大墨鏡遮住了他的大半臉龐。緊接著,兩部轎車里其他幾位身著黑衣者也下了車。借著車燈的光亮,一行六人登上了飛機。
摘下帽子、墨鏡,脫了外套坐定下來后,“神秘人士”眼中所見是幾位中國外交官——時任中國外交部西歐北美大洋司司長章文晉、禮賓司人員唐龍彬,以及翻譯人員唐聞生、王海容等人。唐龍彬回憶說,當身著黑衣者轉過身朝飛機走來時,他們在窗口就一眼認出,這便是等待已久的“客人”——剛剛被尼克松總統任命為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兼國家安全委員會主任的亨利·基辛格。而登上飛機的基辛格一行,看到了身著中山裝的中國人。其隨行特工的第一反應是——差點兒拔槍。“因為他們受訓時就把穿這種服裝的人當作敵人?!被粮裨绱嘶貞洝:迷?,基辛格此次行動的代號為“波羅一號”。也就是要像馬可·波羅那般,到中國去,了解中國,與中國交往。有了這個意識,下意識的拔槍恐怕也只能立即變為立正敬禮。
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人們只知道基辛格在7月8日的晚宴上喊“肚子痛”,隨即被送往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遠在深山的官邸休養。也有人在猜測,也許是因為基辛格自7月1日以來,一直乘坐一架美國戰術空軍司令部的指揮機在亞洲多國間穿梭。該架飛機內裝滿了電子設備,空間狹小,發動機噪聲巨大,加之飛行時間長——也許基辛格是舟車勞頓累病了。
“在華盛頓,只有總統和我的首席助手亞歷山大·黑格知道我真正的使命。”基辛格在《論中國》一書中曾如此寫道。在波音707飛機上,中美雙方的第一次交流已經開始?;粮癜l現,這些中國外交官都會說英語,且都非常細心,比如收集基辛格一行人的言談舉止、個人性格方面的信息。
當天12點15分,基辛格一行到達北京南苑機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葉劍英元帥前來接機?;粮穹治稣J為,這顯示了解放軍對新的中美關系的認可?!霸獛浻弥袊扉L版高級轎車載著我們一行,車窗掛著黑色窗簾,一路安靜地駛向釣魚臺。”基辛格所憶及的,應該是當年的紅旗牌轎車。在日程表上顯示,只有7月9日當天下午4時30分至晚間11時30分,以及第二天12時30分到18時30分兩場會談?!暗谝淮螘勗卺烎~臺國賓館舉行,按中國外交程序,由美國作臨時‘東道主’。第二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由中國作東道主?!被粮窕貞?。除此之外,基辛格注意到中方安排了4小時參觀故宮的“節目”,以及有4小時是“等待周恩來時間”。他還注意到,第二天的談判不可能拖延,因為周恩來當晚還要會見朝鮮代表團。
如同精算師一般,基辛格算出——自伊斯蘭堡飛到北京,如果算上兩晚16小時的睡眠,則他只有不到24小時的時間。且這些時間也是精細安排的,真正正式會談的時間是容不得拉長的。
在基辛格看來,當時中國表露出的“若無其事的態度”,其實是在給美方施加壓力。通過與周恩來等人的接觸,他也領略到,盡管都是共產主義國家,可中國領導人的外交方略與蘇聯不同?!皻v史上,中國的政治家善于用款待、慶典和精心培育的私人關系來達到他們治國的目的。這種外交風格非常適合于中國傳統的安全挑戰——在周邊不斷的武裝挑釁下保存一個平靜的農業大國。中國生存下來,并且通過巧妙的平衡藝術運用恩威并施加上輝煌的文化熏陶保持長期的強盛?!被粮窈髞砣绱诉M行總結性評價。
無論如何,這次秘密訪華,讓中美兩個大國在經歷了互相槍炮以對并幾乎隔絕二十年后,又重新發生了聯系。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張家棟說:“基辛格當年的秘密訪問是中美關系進入新時期的重要標志。作為一位現實主義戰略家,他把地緣政治利益置于意識形態分歧之上,對于推動意識形態色彩濃厚的尼克松總統主動跨過大洋訪問尚未與美建交的中國,功不可沒。從那以后,中美蘇戰略‘大三角’態勢發生重大變化并深刻影響國際戰略格局,直到冷戰結束?!币源硕摚粮襁@一趟秘密出差,之后又陪尼克松總統訪華,對國際戰略格局的直接影響,起碼延續到20世紀90年代初。而再細查蘇聯解體之后中美俄等國的關系,是否徹底擺脫了基辛格秘密訪華后,中美發展關系的路徑?似乎并沒有完全偏離。那一飛,讓中美兩大國的最高決策層取得聯系,這無疑是基辛格一生最大的成就,也是中美關系史上極為重要的篇章!

1971年7月9日至11日,周恩來與基辛格就雙方關心的問題特別是臺灣問題進行了會談,并就尼克松的訪華時間進行了磋商。
上世紀70年代,在美國政界,基辛格可算是一個另類。他秘密訪華時的官銜為尼克松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并兼任國家安全委員會主任。1971年7月他是以尼克松總統特使的名義訪華的。而既然他稱,在華盛頓,除了尼克松總統和亞歷山大·黑格以外就沒人知道這一行程,可見連當時的國務卿威廉·羅杰斯也不知情。
1972年2月,尼克松率領龐大的代表團訪華。盡管當時中美尚未建交,但誰都知道這是美國外交事務的頭等大事!負責主管外交事務的國務卿羅杰斯自然不可能不知情。實際上,羅杰斯必然隨尼克松代表團來到中國。可許多場合,似乎基辛格在“出風頭”,令羅杰斯頗有不滿之處。
有一個花絮——在1972年2月27日,中美首腦以及各自團隊飛往上海。在上海,羅杰斯的房間被安排在13層。當時王海容發現情況,說“13這個數字也許觸犯了西方人的禁忌”。周恩來于是親自登門看望羅杰斯,并對他以及美國國務院在改善中美關系中所做出的工作表示感謝。羅杰斯這才轉怒為喜,也由此使得尼克松首度訪華總體順利。
文化差異確實令中美之間關系的啟動充滿暗礁。美方前來中國之前,準備了鐘表、麝牛等禮物。當時,作為羅杰斯的助手,尼古拉斯·卜勵德發現問題。較為精通中國文化的他在行前的協調會上發言說,“送鐘”在中國文化中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有詛咒對方的意味。基辛格聽后表示震驚,立即宣布“把鐘去掉”。緊接著,卜勵德又說,麝牛與犀牛、長頸鹿這樣的動物,在古代中國相當于臣屬國朝貢時獻給中國皇帝的貢品?!盎粮衤牶?,強壓怒氣說,那么麝牛也不要了?!?卜勵德曾在接受中國媒體采訪時,回憶這段往事。后來,麝牛倒也沒有完全“不要了”,而是有所調整,被美方以“送給中國人民”之名送出,而非“送給中國領導人”。在卜勵德看來,這是美方主動避免了一次外交上的難堪。
而到了2023年7月,百歲基辛格訪華時,許多默契已經不言而喻。在釣魚臺國賓館5號樓,中方為他慶生——一張長方形餐臺上,展開了一幅鮮花鋪就、有山有水的卷軸,和窗外盛夏的郁郁蔥蔥相得益彰。老壽星、仙鶴、金魚、如意造型的糖藝作品圍繞在畫卷周圍,餐巾布上的小扣是寓意福祿的木雕小葫蘆;餐臺的一端擺著“百壽桃”蛋糕,9個小壽桃圍繞著一個里面包裹著90個壽桃的大壽桃……?;粮窕蛟S會對午宴的菜單感到熟悉——北京烤鴨、西湖醋魚、兩吃大蝦……而他第一次在中國嘗到這些滋味,還是52年前的7月。“人生若只如初見”——1971年7月,基辛格首次秘密訪華,見到的中國是怎樣一番模樣呢?反正,在他的《論中國》一書中,特別提到周恩來。稱周“太迷人了”?;粮襁€寫道:“周主動來見我們是相當禮貌的姿態?!痹蛟谟冢敃r周恩來是中國國務院總理,而基辛格只是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算是部長級人物。基辛格自稱,當時論級別,自己比周恩來差了三級呢!
而實際上,基辛格在美國政府擔任具體實職的時間并不長。從1969年離開哈佛大學、輔佐尼克松,到1977年卸任國務卿,前后連十年都不到。當中美于1979年1月1日建交之際,基辛格已經離開白宮。以美國的“旋轉門”玩法,他無非前往喬治敦大學擔任客座教授,或者兼任全國廣播公司顧問、大通曼哈頓銀行國際咨詢委員會主席、阿斯彭學會高級研究員等。但即便如此,中國方面對他每每以禮相待。
在1982年開辦基辛格國際咨詢公司并自任董事長后,他更多涉足與中國有關的事務。

今年早些時候,中國大使館人員看望基辛格博士。
在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中美關系專家金燦榮看來,基辛格是美國政界的一位擁有大智慧者?!拔乙娺^基辛格老先生接近30次。比較集中的場合有兩個:一個是由他自己創辦的美國外交政策全國委員會(NCAFP);另一個則是有一段時間中國人民外交協會每年會請老先生過來,他來了之后,除了見領導人,還會搞一個座談,我參加過幾次?!?/p>
由此可見,作為美國一位曾經舉足輕重的政治人物,基辛格在離開“廟堂”之后,反而與中國的關系達成了全方位的加深。波音公司慶祝進入中國30年,請基辛格出席。他見到了江澤民主席。金燦榮說:“當時基辛格問江主席,臺灣問題可以等幾年?還是100年嗎?江主席回答他:‘當然不行了,只能等76年?!苯馉N榮分析:“他覺得江主席的回答很幽默,反應也很快——為什么是76年?因為江主席講這話時離毛主席講這話差了24年?!?/p>
而之后,在基辛格88歲時,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為他過“米壽”。“基辛格當時特別感動,認為中國文化太好了,竟然還有‘米壽’的說法。”金燦榮說。
由文化上的互相了解,使得基辛格從訪華的???,終究變成了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這一點,對當下的中美關系發展,其實也有著不小的啟示。如今把持美國外交領域的高官,許多人也一如基辛格當年初任白宮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年齡。比如生于1976年的現任白宮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杰克·沙利文。這些目前來看年輕一代的美國外交官,許多沒有似基辛格那一輩人那樣經歷過戰爭,甚至在軍隊服役過。他們以“冷戰”的勝利者自居,認為美國必將一如在“冷戰”中戰勝蘇聯那般,不戰而屈人之兵打垮中國。殊不知中國并不尋求與美國或者其他什么國家進行冷戰。且美中有許多貿易勾連。
中國希冀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希望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共同發展?!爸袊鴽]有超越或者取代美國的規劃,美國也不要有打壓遏制中國的打算?!边@一點,也許在基辛格離世之后,仍該為后續的美國政治人物所思考、品味。若能品出其中三味,也許對未來的中美關系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