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新世界（一）

起初讀四大名著，最讀不進的是《紅樓夢》，因為總覺得不如另外三本熱鬧。慢慢地，讀的書和經歷的事情多了，兒時癡迷的那些“熱鬧”反而不熱鬧了，《紅樓夢》的“門道”就顯露出來。最早讓我意識到《紅樓夢》不凡的，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一段細節。當時寫到鳳姐和鴛鴦安排劉姥姥在飯桌上扮丑，惹得眾人大笑，有這樣一段文字：

史湘云掌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掌不住，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她奶母叫揉一揉腸子。

當時學校里正好在講怎么做人物描寫，在此機緣之下細讀此段，頓覺回味無窮。我突然意識到，每個人在大笑時刻的表現，剛好符合各自的性格特征和身份關系。

史湘云是個假小子，為人直爽，所以笑得直接噴飯，這一動作只能是史湘云來做，絕不能是林黛玉；而黛玉呢，敏感多愁又身子嬌弱，寫她的笑須不能外放，故而憋得笑岔了氣。在場的孩童眾多，偏偏寶玉笑得滾到賈母懷里，又偏寫賈母摟著寶玉叫“心肝”，實是在寫大觀園里獨有寶玉最得賈母寵愛。

王夫人笑得說不出話，卻用手指著鳳姐——不該指扮丑的劉姥姥嗎？王夫人是榮國府上一代的當家，又是鳳姐的親姑姑，當然知道劉姥姥在這種場合下的搞怪行為必是鳳姐安排好的，這一指恰恰寫出她與鳳姐的關系有多近。薛姨媽笑得撐不住可以理解，但把茶往哪里噴卻是個很重要的問題，無論怎么噴，此茶也斷不能噴到賈母臉上——薛姨媽一個外來人，偏噴了探春一裙子，可見探春在賈府的地位高不到哪里。事實也是如此，探春作為賈政的庶女，生母只是為妾的趙姨娘，連上席的資格都沒有。探春精明能干，平時與老實木訥的迎春最為熟絡，手里的飯碗也自然要合在迎春的身上。惜春年紀最小，又是寧國府來的，所以撒嬌揉腸子的時候也要用自己的奶媽。

在賈府這樣一個頂級貴族家庭里，可不是你想怎么笑就能怎么笑的：

地下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姐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掌著，還只管讓劉姥姥。

“地下”的就是沒有資格坐著吃飯，只能站在旁邊服侍的丫鬟婆子們。她們看到劉姥姥的扮丑，當然也忍不住想笑，但又分成三個等級：最高級的，可以當場笑彎了腰，這叫有資格站著笑；次一級的，屋子里已經沒有她們笑的份了，于是只能躲出去蹲著笑；再次一級的，連躲出去笑的資格都沒有，須要忍著笑繼續伺候主子們。如此一個皆大歡喜的場面，背后卻寫盡了封建大家族里森嚴的禮法秩序。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不，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在場有一個人居然沒有寫。誰呢？薛寶釵。如此重要的人物，曹雪芹是一時疏忽漏寫了嗎？恰恰相反，當作者把每個人如何笑得出格都細細描寫一遍的時候，唯獨沒有寫到的那位，就是在這種時候仍然保持得體的人。古代畫論里有“計白當黑”，曹雪芹在眾人笑得失態時偏不寫心思深沉的薛寶釵，又何嘗不是一種“此處無聲勝有聲”呢？

自此之后，我開始明白《紅樓夢》是最好的文學藝術。因為好的藝術應該像茶一樣耐得住細品，而一旦你開始學會了“品”，《紅樓夢》的新世界便對你敞開了大門。

邵鑫：“邵鑫讀書”創始人，致力于幫助中國青少年愛上讀書，學會思考。本科、碩士均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十月少年文學》特聘文學導師，視頻號“邵鑫讀書”獲中宣部出版局指導評選的第七屆“大眾喜愛的閱讀新媒體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