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梳理小調們

馬梳理每天背著個公文包，早早地就輾轉著那輛脫皮掉漆，鏈子隨著他蹬車的節奏呲啦啦響的自行車去上班。

一路上，他只哼著一個調：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面開紅花呀……

馬梳理的公文包就裝著臺筆記本電腦和飯盒。

要說單位有電腦，每人一臺，用不著帶自己的電腦。馬梳理就是要固執地帶著他的筆記本，馬梳理認為，單位的電腦是用來辦公的，如果同網友文友聊天扯淡，那只能用自己的筆記本。

盡管那個老式筆記本又笨又重，他卻一點都不嫌棄，還珍惜得不得了。

裝筆記本的包上印有一行字：首屆“青春杯”詩歌大賽一等獎。

這是馬梳理的本錢，也是因為這個獎項，馬梳理才有機會調入了內刊雜志社。

單位中午有免費的午餐，馬梳理的飯盒每次都裝得很滿，吃不完，剩飯剩菜帶回家，晚上熱巴熱巴又是一頓。

馬梳理對自己的工作環境還是很滿意的，內刊也是做編輯，只要與文字打交道的事情，那就是高級高尚的事情，

馬梳理很喜歡別人問他在哪里上班，他會簡潔回答：機關。回答的語氣里充滿了自信篤定。

馬梳理家在豫西一個小山村，交通閉塞。村子里的人能到鄉里趕個集都是享受了，馬梳理可是第一個走出山村，到城里耍騰的人。

馬梳理搬到了城里，他也總會在一些重要的日子里回到老家，和街坊四鄰拉拉家常。

有人問，梳理啊，在哪高就呀？

馬梳理笑容可掬，說機關，機關。

人接著問：機關是做啥的啊？馬梳理就遞給人一支煙，說，機關就是管理。

人醒悟了，噢，就是咱村委會唄。

馬梳理吐著煙霧，差不多，差不多。

村里的人就邀請馬梳理去家里喝酒，見到個機關的人不容易，況且還是自己村子里出去的機關人。

馬梳理酒喝得微醺愜意，他覺得只有在家鄉，村里人才把他當成人物，才能找到點成就感。

離開山村回城，他的背包里總是裝滿了土特產，多半是四鄰送的。他揮著手和四鄰告別，說，有事到城里找我。他說得很真誠，他也知道如果有人找到城里，他什么事也給人辦不成。

去年春上，村里的兜兜來找他，說陪父親去北京看病，能不能幫著買張臥鋪票。

兜兜看看馬梳理幾個人擁擠在一間屋子里，屋子里到處堆著書籍資料報紙，一人一張陳舊的辦公桌，進出都要左挪右移。

中午，兜兜吃著馬梳理的免費午餐，說，哥，就這還沒有家里的雞窩寬敞。

馬梳理折騰了一天也沒買到臥鋪票，托頭頭找熟人買了兩張硬座。

馬梳理推著自行車把兜兜爺倆送到火車站。

兜兜看馬梳理的眼神都透著不屑，還大機關的人呢，連張臥鋪都搞不到。

馬梳理心情也沮喪了一陣，但很快就煙消云散了。

買不到臥鋪只是個偶然事件嘛，又不是要天天買臥鋪過日子。村里人也不會都來找他買臥鋪，供需差距大，也不是馬梳理造成的，全城也不是馬梳理一個人買不到臥鋪嘛。我又不是孫悟空，有通天的本事，千難萬險都不在話下。

這么一尋思，馬梳理的天空就晴朗起來，自行車鏈子呲啦啦地響，馬梳理搖頭晃腦地哼著走調的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面開紅花呀……

馬梳理在一個晴朗朗的天的午后，把辭職報告交給頭頭。

頭頭瞪大了原本瞇縫的小眼，嘴巴張得能吞下一枚鴨蛋。

怎么啦？事業編都不要了？要去哪啊？

馬梳理吭哧著，去南方，我的一個朋友讓我去幫幫忙。

春節，馬梳理的一個同學來家里串門。同學在深圳發展的還不錯，看到馬梳理窘迫的家境，連連搖頭。同學說，跟我去深圳吧，我的公司正好缺個辦公室主任，年薪是你現在十倍，三五年下來起碼可以換個寬敞的大房子。你兒子也上初中了，將來上大學，結婚買房就憑你現在的這點工資，下輩子也湊不齊。

天大地大，兒子的未來最大，馬梳理對單位的固守動搖了。

頭頭還在挽留，說，現在找個事業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馬梳理，要說你騰出個位置，我手上有多少個備份急著往里擠呢。念你是個人才，舍不得你離開。這樣吧，再給你一周的時間考慮，你留不留隨意啊。

馬梳理把頭皮都撓破了，苦著個臉，還破例遲到了。

媳婦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呀就鐵了心走吧。

馬梳理就到了單位辦理移交手續。

其實也沒啥可移交的，除了一大堆文件，只剩下一把辦公桌的鑰匙了。

馬梳理將一大疊文件交給老李，老李小心翼翼地一份一份細拿輕放像是擺弄自己親生兒子一般。

辦公室小曹探進頭，說是中秋節每人分了一袋大米，一桶油，到門口收發室領取。

樓下，大家都忙著裝大米掛油瓶。

有人見了馬梳理說，將來混大了，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啊。

馬梳理望著熟悉的大院，心里真有些舍不得。

不過，馬梳理一跨上自行車，心情立馬就開闊了，嘴里哼著：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面開紅花呀……

【作者簡介】劉建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小小說集《永遠的朋友》《遭遇男子漢》《老街漢子》《懷念一只被嘲笑的鳥》《沒有年代的故事》《英雄傳說》《只要朋友快樂著》等14部。作品入選 《中國小小說大系》《中國新文學大系·微型小說卷》等近百種選本。獲冰心兒童圖書獎、第八屆《小說選刊》年度大獎、小小說金麻雀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