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著行李箱出了高鐵站,68歲的方慶,顯得特別興奮,禁不住在心里說,故鄉,遠在上海的游子,我回來了,我回鄉養老來了,您會接納我嗎?緊隨其后的妻子黃巧蘭,氣喘吁吁地趕上來,老頭子,你慢點兒走,慢點兒走。遠遠地,方慶看到哥哥方明站在車旁,微笑著向他招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方慶出生在伏牛山一個叫方家河的村子,從小喜歡讀書,放學回家幫父母放牛。別人家的孩子,放牛時拿把鐮刀,總要在河岸邊或山坡上,割捆青草,傍晚背回家喂牛。方慶只拿著課本,一邊放牛,一邊學習,有時牛吃了鄰居的莊稼都渾然不覺。好在,方慶學習成績好,是村里唯一考上清華的大學生。畢業后,方慶進入上海一家上市公司,與公司財務科會計黃巧蘭,日久生情,結為夫妻。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方慶和黃巧蘭都從企業高管的位置上退休,賦閑在家,要么看孫子,要么參加夕陽紅文工團活動。孫子上高中住校,方慶不用再為接送忙碌。大都市車多、人多,嘈雜,污染重,不太適合養老,方慶想找個清凈的地方。從抖音上看到,故鄉方家河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吸引周邊市民前去休閑度假。方慶眼前一亮,決定回鄉養老。與方明哥聯系,方明哥說,家里老房翻修,新蓋了五間四層小樓,寬敞舒適,想回就回來吧。與兒子兒媳商量,遭到反對,說相距太遠,不便照應。經過方慶再三做工作,最后達成一致,上海現有的住房不能賣,在農村住習慣了就住下來,住不習慣隨時可以回來。
不到二十分鐘車程,方慶、黃巧蘭就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方家河村。方明兩天前得到方慶回鄉養老的消息,騰出二樓三間房子,新添了床子、被褥、沙發、茶幾、電視和灶具,做好了各種準備。吃過嫂子包的韭菜雞蛋餡餃子,看到哥哥精心布置的房子,環顧四周的青山綠水,方慶心情愉悅,覺得回鄉養老這步棋是走對了。
當晚,鄰居張三約幾個人來看方慶,寒暄一會兒,就閑聊起來,先聊大上海的繁華,后聊方家河的變化。聊著聊著,張三說,不能只喝茶水吧,讓弟兄們吸支煙。
我不會吸煙,從來沒買過煙。方慶不自然地笑了笑,突然覺得有點兒失禮。
沒煙,讓你哥去買呀。張三瞅他一眼,狡黠地笑了。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著笑起來。
方慶剛回到家鄉,不知哪里有超市,掏錢讓方明哥去買。不大一會兒,方明哥買兩盒軟云煙回來,方慶就要打開去散,張三攔住說,咱村劉強在縣城當局長,回村給人發的是中華煙。你在大上海工作幾十年,不會混得還不如劉強吧。方慶二話沒說,忙讓方明哥去把軟云煙換成了中華煙。這一換不打緊,以后來人招待非中華煙莫屬。
村里賀峻的兒子結婚,左鄰右舍都去幫忙隨禮。方慶以前在上海工作,村里所有的門戶沒有行過。方慶兒子結婚時,除了方明哥外,村里沒別的人去,也沒有一人捎禮金。可現在,方慶回鄉養老,抬頭不見低頭見,入鄉隨俗,不隨禮明顯說不過去。
哥,你看我隨多少禮金合適?方慶征求方明哥的意見,生怕讓人說閑話。
村里紅白喜事,不沾親不帶故的,都隨禮300元錢。你不欠他們的禮金,就跟著我上吧。方明給方慶出主意。
方慶到了婚禮現場,村民們熱情地打招呼,又是讓煙又是讓座。方慶上了禮金,剛轉身沒走幾步,就看到村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聲從身后傳來——
這小子才上300元,太小氣了。
可能太窮了,在上海混不下去,才回鄉養老的。
本來,方慶還想參加婚宴,與鄉親們敬敬酒,聊聊天,拉拉家常,套套近乎。可聽了那些議論,方慶心情不爽,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張忠的女兒張霞考上了清華大學,成為繼方慶之后,方家河村第二位被清華大學錄取的學生。縣委縣政府、縣一高分別獎20萬元,鄉黨委鄉政府獎10萬元,村兩委獎5萬元。消息傳來,方家河村沸騰了,村民們茶余飯后談論的,都是這個話題。
這天早上,方慶正在菜園給黃瓜秧搭架,黃巧蘭忙著施肥、除草,看到村支書老于反剪著雙手,笑嘻嘻地走過來,快步迎上前去。
方慶,我找你商量個事。老于說著,遞給方慶一支煙。
我不會吸煙,有啥事,請說。方慶向老于擺擺手。
咱村張霞考上清華大學,村里準備獎5萬元錢。老于開門見山地說。
這是好事呀。
可村里拿不出這筆錢。你能不能給村里捐5萬元,以解燃眉之急。
我?方慶為難了,有心說不行吧,以后還要長期在村里住,有的事得靠老于協調,這人得罪不起;有心說行吧,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捐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思來想去,方慶咬咬牙,答應了老于的要求。
頒獎儀式上,老于代表村兩委,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后,把5萬元現金獎給了女大學生張霞。就在張霞鞠躬致謝時,張三站起來,指著方慶說,給大學生獎錢,是多么體面的事。這件事,你不能落后,也應該拿出5萬元錢獎給張霞。大伙說,是不是呀?
是,是,是!村民們隨聲附和。
面對一百多雙鄉親的眼睛,方慶來不及思考,當場加了張霞的微信,轉去5萬元現金。回到家里,方慶向黃巧蘭訴苦。黃巧蘭沒有責怪方慶,只是喃喃地說,現在的農村人,咋變成這樣呀?!
沒過多久,村兩委貼出告示,要求村民一周之內,務必把村東二十畝水澆地里的玉米稈清理完,盡快啟動安居示范區工程建設,迎接省市巡視組督查。
再有一個半月,地里的玉米就成熟了,這不是造孽嘛。方慶憤憤不平。
這時,房后傳來村民的議論聲,盡管很低,方慶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二十畝地的賠青款,還沒批下來。于支書說,方慶有錢,讓方慶先墊資給大伙發放。他要是不墊資的話,就讓他在村里住不順心。
方慶一下子愣在那里,心如刀剜般難受,為當初的決定后悔不已。這二十畝地的賠青款,需要多少錢,方慶不知道。方慶只知道,這些即將成熟的莊稼,都是老百姓的心血和希望。眼看這一切,都將化為泡影,方慶不敢往下想,更不想成為罪人。
第二天黎明,方慶沒向任何人打招呼,坐著來時方明哥接他的那輛車,逃也似的離開了生他養他的故鄉,乘上了回往上海的高鐵……
【作者簡介】 王荀,河南盧氏人,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作品散見 《小說選刊》 《作家文摘》《芒種》《山西文學》《教師報》《百花園》《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故事會》等報刊,多次入選各類年度選本及初高中語文試題,出版小說集《扶貧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