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江上的女筏客

袁良才

莽莽蒼蒼的黃山、九華山余脈，仿佛兩條雄渾粗糲、掄圓了的巨大胳膊，三百里弋江就是這胳膊使勁摔出的漂亮勁爆的鞭花，百折千轉，濁浪滔滔，一路咆哮，一路馳突，最終在灣沚一頭撲進長江的懷抱，繼續奔騰入海，氣吞云天。

弋江是皖南的母親河，水運是舊時的高速路。

筏客是弋江上的勇士和精靈！

木竹、茶葉、筍干、香菇、石耳、桐油、生漆等等皖南山貨特產，通過筏客和木筏、竹筏，源源不斷地運往蕪湖、南京、上海等巨埠，進而流播全國各地。

文人雅士把筏客比喻成弋江艱險水程上的雄鷹！

從古到今，時刻與風浪、死神打交道的都是清一色的男人！純爺們！

民國時期，三百里弋江上最有名的筏客是德勝爺。他在弋江上摸爬滾打半個多世紀，遭遇的危險不計其數，每次皆能化險為夷。人們嘆服于他的筏技，說，對于德勝爺而言，弋江簡直不是弋江，而是他家屋后的小陽溝，一抬腳就跨過去了，穩篤篤！

德勝爺享盡了榮耀，但脊梁骨眼見著一天天彎下去、塌下去，他只有女兒，沒有兒郎，這頭牌筏客的衣缽傳與誰人？！

大！我行！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有玉蛟女承父業！

這事真是破了天荒，在弋江上下炸開了鍋，說什么的都有。

玉蛟是獨苗，風里生，浪里長，比野小子還要野，膽子比虎豹還要大，德勝爺攔阻不住，奈何她不得，只好聽之任之。

弋江航運的黃金時段是梅雨季節。水量豐沛，水勢滔天，自西而東，筏隊如離弦之箭，朝發夕至，省時省力，最是快活！但與這快活相伴的卻是與死神共舞，沿途稍有不慎，略有閃失，便會觸礁撞山，貨毀人亡！

筏客大半時間都在木筏、竹筏上，筏是筏客的一部分，筏客也是筏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割難分。

弋江水道兇險，灘潭密布，浪高流急，筏客干脆懶得穿衣，穿也是白穿！大男人不分老少，一個個精赤條條，遠觀近瞧，如一尊尊古銅色的人體雕像，散溢著陽剛野蠻之氣！他們與天穹、巖壁上盤旋唳叫的雄鷹交相輝映，構成弋江奪人心魄的壯麗畫面！

筏客們只有抵達目的地才會穿衣上岸，仿佛一腳從蠻荒年代跨入了文明社會。筏客們上岸后吃香喝辣，盡情享樂，他們慶幸自己又闖過了一回鬼門關，命是撿的，千萬不能虧了自己。弋江上每年不知有多少筏客葬身水底，有的連尸骨都找不到。

一個有趣的現象，筏客雖是兇險的職業，卻極少有光棍漢，且婆娘都娶的是弋江兩岸最俊俏風流的女子！德勝爺一語道破天機：筏客裸身約定俗成，不以為怪，她們是饞筏客的蠻健身子和野性呢！

誰也沒想到，玉蛟不管不顧做了女筏客，竟做得那么出色出彩，出神入化！一點也不比她老子德勝爺遜色！很快她就成了整個筏隊的頭筏，引領號令著眾筏劈波斬浪，首尾相銜，浩浩蕩蕩，奔騰向前。

更加令人沒有想到的是，玉蛟一個大姑娘家行筏時竟也脫得幾近精赤條條，只在胸前和腰胯間各束了一張獸皮。哎呀呀！看直了一江兩岸男人的眼，流下的涎水險些讓弋江發了洪水！玉蛟卻淡定自若，把筏隊指揮得順順溜溜、服服帖帖。

德勝爺愁得臉上能擠下半桶黑水來。這野女子，以后還怎么嫁人？！

不承想，有人備了豐厚的聘禮登筏提親來了！竟是國民黨部隊新七師的黃旅長，當然，是給姓黃的做姨太太。德勝爺猶豫著，玉蛟卻一口回絕。

黃旅長惱了，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一個黃花閨女不守婦道，當筏客不說，還光胳膊露腿，傷風敗俗！黃金宴不想吃，老子就送你去吃牢飯。

劍拔弩張間，一位新四軍首長躍馬而來，黃旅長慌忙上前敬禮，那位首長目光犀利如刀鋒。黃旅長連說，葉將軍見笑了！誤會，誤會。葉將軍讓手下支走了老筏客父女，這才躲過一劫。

自從玉蛟救起了一個落水人后，筏客們就察覺，玉蛟不淡定了，玉蛟變了，像換了一個人。

那天，筏隊行至章家渡，猛聽得傳來一陣槍聲，一個著灰布軍裝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江邊，一頭扎進了江里，這人卻不怎么識水性，撲騰著要沉底，玉蛟忙將木筏靠攏過去，一伸手將他拉上筏來，筏隊順流疾行而去。追兵在岸上放了一陣亂槍，便也作罷。

你是什么人？他們干嗎追殺你？！玉蛟盯著木筏上的那個渾身透濕的年輕軍人問。

我……我是新四軍。國民黨頑固派集結重兵，在茂林妄圖消滅我們。我奉命突出重圍，準備將一封信送往江北無為七師師部……年輕軍人邊說邊下意識地抱緊懷里的一個皮挎包。

是四老爺啊！四老爺是好人！幫過我們筏客好多忙哩。玉蛟竟罕見地露出姑娘家嬌羞的神色。

妹子，你可以把我送給頑固派去邀功請賞，少說有幾十塊大洋呢！抵你放半年的排！

閉嘴！把老娘看成白眼狼啦？！玉蛟突然發起脾氣來，瞬間像一頭暴怒的母獅子，上前不由分說扒掉了年輕人身上的軍服。

你瘋啦？耍流氓啊？！年輕軍人躲閃著，掙扎著。

我要把你變身筏客，才能保證你的安全，把你送到江北去！

年輕軍人臊紅了臉，但卻老實了下來，任由玉蛟擺布。

我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干凈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玉蛟指揮著蜿蜒數里的筏隊，穿涇縣，過南陵，抵蕪湖，繼續橫江而過，最后把那名年輕軍人送達無為白茆洲。

年輕軍人給玉蛟和眾筏客跪下了。

撲通！玉蛟也給德勝爺和眾筏客跪下了。

眾人訝異。

玉蛟滿臉是淚，道，知恩不報非君子，筏客都是血性人。為了活命，我們不得不放棄羞恥心，但筏客內心潔凈如蓮。感謝大家齊心協力把我們的恩人安全送到了目的地。玉蛟身體既已被這個筏客之外的男人看了個精光，玉蛟這輩子就是他的人！各位請回吧！跟著我大繼續做弋江上的雄鷹！

后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弋江上建起了大型水電站，弋江筏客與弋江上空的蒼鷹一起消逝不見了。

一對將軍夫妻的傳奇在弋江上下廣為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