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平那天興奮地跑來,臉上像開滿了春天的山丹丹花一樣,告訴我:“我馬上就要成為舉世矚目的人了!”
我笑了笑,舉世矚目,成天都想著舉世矚目,可你得有作品問世啊,最主要的還是要有舉世矚目的作品。我聽慣了他的信心和決心,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一株無人問津的小草,連像樣的作品都沒有發表幾篇,甚至每天窮得吃飯錢都沒有,拿什么舉世矚目?
他看我不屑一顧的神情,在以往,也就是再唆幾句,再下幾句決心罷了。可是今天不一樣,他纏著我,非要讓我先承認他能舉世矚目,才給我拿出證據來證明他可以舉世矚目。作為他的好兄弟,每一次我都不想讓他喪失斗志,當他給我閱讀他新近的作品時,我總是會說幾句恭維的話,但我看得出來,他的信心是一次比一次不足,包括那張消瘦的臉,蠟黃的顏色里還透著黑氣,像電視里被鬼附身的模樣,也像《紅樓夢》里的賈瑞縱欲過度的模樣。好幾次我都想對他開句玩笑,說你是不是命將休矣?但今天這種玩笑我不敢開,因為在我的心里,這句話真的不是玩笑,而是我真實的感覺。
這一次,我照例對他說了一些恭維的話。我說:“你的作品已經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只不過暫時還沒有被人發現,你別心急,遲早會有人發現你這個人才的。”他興奮地問我:“真的嗎?真的嗎?”我當然說真的,并給他講卡夫卡的故事,說你看卡夫卡一輩子就是個小職員,可誰又能想象他居然能成為世界上最頂級的小說大師?我再次強調:“聽好了,是最頂級。”
他相信了我的話,瘦臉上再次出現了花一樣的笑容,還說:“要真是那樣,我就是死了也值!”
但今天薛子平給我展示了一樣特別的東西,確實讓我大吃一驚。
他神秘地從肩上挎包里抽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是一個牛皮紙包,打開牛皮紙包還有一張手絹包,手絹包也終于被他打開了,里邊是薄薄的一沓泛黃的書頁。他問:“你猜這是什么書?”
我說:“你那里古書那么多,誰知道這是什么書?”
他哈哈大笑,笑聲很詭異,像一個瘋子正在發病。他說:“這是《石頭記》后半部,真本!”
我本來對古書也很感興趣,被他這么一笑,又這樣一說,一下子就泄了氣。我說:“你最近找不到工作不要急,慢慢找,英雄總有用武之地的。”他感覺我這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有些生氣,說:“你這話驢唇不對馬嘴,我讓你看的是真本的后半部《石頭記》。”
“不可能吧?”我感覺他是來真的了,心里也泛起了疑惑。
他說:“真的。不信你看。”說著就雙手捧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翻著。
天哪,盡管我沒見過真本的《石頭記》,可我的直覺告訴我,它是真的。我怎么才能抑制此刻的激動心情呢?《石頭記》成書三百多年,研究它的時間也有一百多年了,多少文人墨客,多少古董商販都缺憾的,瘋了都夢寐以求的文化國粹啊。天哪,這東西怎么就到了你小子手里?它要真是真本,你小子何止舉世矚目,簡直就是流芳百世啊。你小子還寫什么小說,就是有十個、一百個你加起來,能寫過它?胡適都沒有這個福分,魯迅都要變回到狂人,莫言再獲十次諾貝爾文學獎都沒有你小子的貢獻大啊!
我忘乎所以地和他翻閱著、討論著這書。我們認定它是真的,它確實是真本,沒錯。我們商量著下一步怎么讓它公諸于世,是先請一位全國著名的紅學家來寫一篇評論呢,還是先找中央十套的記者來做一個訪談?是先送到拍賣行估價呢,還是自己保存起來流傳后世?總之,不管是把它賣了,還是把它收藏起來,你小子下半輩子都有著落了,再不用為了生存到處碰壁,再不用低三下四受人誣陷和欺壓,再不用為了得不到真愛而尋死覓活,再不用為了那些不著邊際的理想而抑郁傷身了。我說:“一切美好的生活都在你眼前,真是由衷地祝福你啊!”
他也興奮了。他說:“這個秘密暫時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不準備以它出名,我還是要寫出自己的一部不朽之作,然后慢慢研究它,拋出我的研究成果,到時候我一定能舉世矚目。”
我遵守他的意愿,愿意為他保守這個秘密。然而沒過多久,事情就突然發生了變化。變化的起因我開始不太清楚,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信,事情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時代發展至今,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信了,尤其是手寫的信件,密麻麻書寫著一個年輕生命的短暫際遇。他在信中說,這是一封遺書,但他不知道遺給誰,只好在臨死前寄給我。我了解他的一些經歷,但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竟然能走到這一步。我接到這封遺書的時候,他的死訊已經先到達。我趕緊趕往他出事的現場,并抱著窺探真相的心態讀著這封遺書,同時也感覺自己是在讀著我們八○后為生存和理想奮斗和茍延著的境況。
老白:
你看到我這封信的時候,可能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請允許我用這么俗套的方式與你告別,同樣以這樣俗氣的方式了結我的一生,但我真的別無他法。
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同時也是最了解我的人,我無法對其他人訴說我的苦衷,包括我的父母。海子當年臥軌自殺,后來被世人所知;卡夫卡默默死去,后來被世人所知。我知道他們都是以作品說話的,否則他們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都無濟于事。誰沒有活過?誰又能不死?堅強如史鐵生者又能如何?懦弱如螻蟻者又是怎樣?選擇活,是人的權利,但選擇死,人無法左右。我也一樣,盡管我還活著,但是我不得不選擇死亡,仿佛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死亡而去的,如果不死,我將不會是我,我也成不了我,一個叫薛子平的二十九歲年輕人。
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死已經不是為了出名。你還記得我曾經給你看過的《石頭記》嗎?事實上,那是一本仿書,根本就是我自己騙自己的。我寫不出什么驚天動地的書來,但我還是想讓世人知道我的存在,因為我活得太苦了,真的是太苦了。依照我這樣的性格,我漸漸地發現,即使我真的寫出了一本舉世矚目的書來,我仍然是痛苦的。生存無憂改變不了一個人的痛苦,洗刷掉冤屈也改變不了一個人的痛苦,出名同樣改變不了一個人的痛苦。苦海是無邊的,回頭是沒有岸的。我能做的,只有以死的方式放下與世俗同媚的肉體和尊嚴。愛情算得了什么?親情的失望算得了什么?一切都能放下,但我不做阿Q。
可我曾經為了這些世俗的煩惱都想過自殺,現在想想那是多么幼稚的一種行為啊。然而如今我依然準備選擇自殺,其心理境界卻大為不同。首先,我明白了薩特關于虛無的理解,他說:“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其次,他說了:“人可以自由選擇”。
世界確實是荒謬的,我從二十歲開始津津樂道著愛情的真諦,到二十九歲卻依然不覺得愛情有多么可歌可泣。我的第一段感情就是從二十歲開始的,那時候我崇尚忠貞,喜歡浪漫,充滿激情。我對我的女友小甲可以說是“愛到骨頭里”了。我為她描摹美好的未來,與她一起書寫愛情箴言。我們決心以后要共同出一本關于至死不渝的愛情之書。她烏黑美麗的長發,她潔白無瑕的面頰,她苗條柔美的身段,她疲沓的小碎步,都讓人神魂顛倒。我在本子上畫著丘比特的箭,畫著心心相印,畫著藍天和白云,畫著小溪和鴛鴦。多少人告誡我生活的殘酷,多少人踐行著夢想的破滅,我依然對她充滿了信心。我和她講述著別人的不幸,和她述說著鐵一般的情懷,我們走在小河邊,青楊綠柳倒映在水里,美景給我們兩張天真的笑臉做著迷人的背景。小麻雀盤旋在頭頂,樣子像鴛鴦中的一只;綠蜻蜓漂在水上,仿佛離家的燕子。它們心中一定在想念那一半吧?誰也沒有我們幸福,我們行走在小河邊,靠著樹干接吻,甜甜的嘴唇喲,熱乎乎的胸脯,我扭過頭去沖著天空喊:“老天爺,你聽好了,我愛她!”她也沖著大地喊:“大地呀,你看好了,我愛他!”這時,叢林里一片喜鵲竄出來,嘰嘰喳喳羨慕著。對,它們羨慕著,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你瞧,我給你講述這些的時候,你是否感覺一派歡喜的氣象?那就對了。
我們談論理想的時候,也很美妙。我說:“我將來要寫一部大書,美景超過陶淵明,情感勝過曹雪芹,意境嘛,沒有可比的啦,瓦爾登湖畔最缺的就是可愛的人兒。”
她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呵呵地說:“你呀!”
我努起嘴巴,嗔怒道:“我怎么了?我比不上他們嗎?”
瞧她那笑盈盈的眼睛,水波閃閃,左臉上的酒窩一跳一跳。我把嘴堵上去親她,伸出舌頭舔到一團蜜,也舔到她的心窩兒里去了。我說:“哈哈,我已經知道你要說什么了。你要說,就是柳樹直了,樹葉藍了,河水沖上天了,小鳥兒飛不動了,云朵兒變成污水了……就是我死了,你也愛我!對不?”
她咯咯地笑著,說:“你呀……”我又用嘴去堵上了。
她掙脫我的嘴,喘了一口氣,說:“你呀!壞蛋!”
你看,我們就是這樣相處著。考大學?靠邊兒站。當官發財?下輩子咯。我們就是我們,我們就是河邊棲息的一對小青蛙,就是路邊躺著的一對小石子,就是天上銀河兩邊的牛郎織女,總能看見,總能相伴,總能愛著。
然而,我們還是上了大學,為的是將來能有一官半職,為的是能生存,能吃飯穿衣,能生娃娃給娃娃買衣服和玩具。大人們告訴我們這樣做,我們聽從了大人,也聽從了社會,聽從了自己的肚子。于是,我變成理想陪伴在她身邊,她也變成了理想陪在我身邊。我們分別到了不同的城市,我把理想拆得支離破碎,裝進信封,托給鴻雁;她也把理想肢解得零零散散,裝進信封,托給鴻雁。天空無數條道路挑載著兩座城市,那邊,小甲把理想的零件一件一件組裝起來,這邊,我也把理想的部件一件一件地拼合。
就快要完成各自的成品了,我將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也將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們的理想就像生下的娃娃,一定會哇哇哭個不停。可誰又會嫌棄自己的娃娃哭鬧呢?自己的娃娃越是鬧,我們越覺得開心。
就快要完成各自的成品了,她將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將出現在她的面前。我們還要生一個真正的屬于我們自己的娃娃,娃娃哇哇地哭啊,哇哇地鬧,娃娃越哭越鬧,我們越開心,越快樂。
就快要完成各自的成品了,我將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也將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們還要……
我們還要干什么?我想了又想,還沒想好,但一定要想好。
我們終于要見面了。我要帶給她一個驚喜,說我已經在網上訂購了一塊月亮和一顆星星。月亮和星星真的能訂購的,不信你也上網查查。不用太多,一平米足夠。誰說不能摘星星摘月亮?我就偏摘一顆星星摘一塊月亮,那些土地的實際擁有權屬于我們,它們晚上亮晶晶的光芒也屬于我們。你說新鮮不新鮮?你說小甲她會不會感到驚喜?
我覺得她也肯定準備好了驚喜,會是什么呢?我左猜右猜也猜不出來。會是什么呢?天上的?地下的?還是水里的?不管哪兒的,她肯定會給我驚喜,能猜出來的驚喜還叫驚喜嗎?
我們終于見面了。沒等我把自己的驚喜亮出來,她先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子平,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說好啊好啊。她卻吞吞吐吐地說:“子平,我們分手吧!”
我瞪大了眼睛,我驚詫了,對,是驚詫,不是驚喜。
小甲也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見我半天沒有反應,又見我好像沒對她的話太當真,接著就給我補充了若干理由:“一是我們長期分離,感情疏遠了;二是我們彼此有各自的理想,理想不統一就沒有共同的感受;三是你在那邊肯定也寂寞,心思就不要老跑那么遠了,怪累;四是我在這邊也很寂寞,信里的問候一點兒也比不上實際的一句安慰,尤其是那些空洞的理想都沒有一個實際的臂彎靠實。”她又說:“這幾年你一直給我寫信,其實我連一封都沒有看懂……”
她還說了些什么?我沒聽見。她邊和我說著話,邊不時地回頭瞅瞅。她不再是河邊那個小辮子小酒窩大眼睛的小甲了,她不再看我時眼睛里有打轉的淚珠子了,她只關心她的身后。她的身后有什么?
她的身后站著另一個男人,比我英俊比我瀟灑比我魁梧的一個男人。她說過我是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瀟灑而且是最魁梧的男人,但我看到那個男人時,我覺得我最多就算個世界第二。
我尷尬起來,因為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成了局外人,成了第三者,成了破壞甜蜜的罪魁禍首。我意識到自己的尷尬之后,就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了,我說了一句“你要保重”,淚珠子像屋檐的雨水一樣滴落在腳尖前。我感覺自己的臉是熱的,心卻是涼的。我們相處有五年,論先來后到,我也不應該這么快就成了局外人。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我就是一個局外人。
后來,我把小甲寫給我的信重新讀了一遍,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個本子上后就把原件付之一炬了。看著火苗一蹦一蹦地跳著,看著灰燼從地上飛起來,飄落在角角落落,那時候我就在想,我的骨灰也該是這樣飛舞的,也應該飛到角角落落去,以后不管是誰的腳踩在上面,痛苦的,沉重的,歡樂的,有心的,無心的,都發現不了我。我為什么要被人發現呢?發現了我又有什么意義呢?什么理想、事業、生活,都是浮云。
你看看,我是不是想到了死?而且想得比較世俗,就像我燒那些信的原件一樣,就像我曾經許愿將來把我們的情書合集出版一樣,世俗的美好都曾在我的心里幻化,可是我遇到的都是事與愿違,帶給我的都是無盡的痛苦。為了逃避痛苦,我只有死亡這一條路,和千千萬萬失戀而自我毀滅的年輕人一樣。
但我還有一個與別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希望自己能有一個特殊的死法。既然死的結局和俗人沒有兩樣,那么死的過程就應該與眾不同。我的心里還是存在一絲的渴望,盡管那時候我已經認為自己心如死灰了。
我開始失眠。失眠的內容主要是思考怎么才能與眾不同地死。我想過割腕、上吊、跳樓、喝安眠藥,但是這些死法無疑都太普通。人類真的很偉大,出生的時候千篇一律,死亡的方式卻千差萬別,就連臥軌這件事情都與時俱進了,古代自殺的人怎么能想到臥軌這樣的方式呢?摸電門是個新花樣,但我真不知道它的操作方法;出門被汽車撞死,那和無數個偶然死在車禍中的人又有什么分別?當然,無論哪一種死亡方式,都需要自己下定決心,可這個決心是很難下的。我想這點你肯定也認同。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我不斷設身處地地想象著各種死法,想到全身發顫,想到毛骨悚然,甚至想到了老舍跳湖、海明威開槍、日本人剜腸,想到了余華筆下那個割掉自己鼻子撕開自己的嘴巴的自戕者。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痛苦。我又想到等我死了以后,家人是什么狀況,朋友是什么狀態,陌生人又是什么態度。其實,我死了還能管得著別人什么態度?但你知道,我這個人太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噢,我說的是口碑形象而不是外表,因為我那時覺得自己的外表也算是中上等了,除了比不上小甲那個小白臉。
就如同很多人整天想著怎么去賺大錢、發大財一樣,越是想賺錢,錢越是不會青睞他。我也一樣,整天想著怎么死才與眾不同,到最后才發現,想尋找一個別樣的死法簡直要比創新一種小說的寫法難得多。就像我一直都夢寐以求的《石頭記》后半部分一樣,我想一百年前胡適就能從一堆爛貨里邊發現甲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一百年后我怎么就不能也從一堆爛貨里發現《石頭記》后半部?他發現甲戌本的時間也距《石頭記》成書二百多年了,我無非是又晚了一百年,在漫漫人類歷史長河中,一百年和二百年有什么分別呢?但我終于明白,人盡管死的結果都一樣,死的方法都不一樣,但要想真正換一種死法,卻比發現《石頭記》還要難。
在考慮換一種死法的過程中,我痛苦地享受了死亡的過程;在想換一種思路去尋找死法的過程中,我驚奇地發現了另一種思考的方法。那便是,既然無法與眾不同地死去,我為何不能與眾不同地活著?事實上,世界上偉大的人并不是有偉大的死法,而是有偉大的生活經驗。在一天夜里,我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打開臺燈,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人發現并使用無窮的創造力才是生存的價值。”
我為自己發現這一定律感到無限驚喜,但什么才是無窮的創造力?這個問題又讓我犯難了。
世界再荒謬,人生再無意義,還是有很多人呼吸著空氣、腳踩大地地活著。既然活著,既然我們的名字叫作“人”,就該與其他生物有所區別。眾生平等其實是一句屁話,眾生怎么可能平等呢?眾生有人類這樣有思想有智慧嗎?
你瞧,我又開始長篇大論枯燥的理想思維了,咱們言歸正傳,還是談談我沒有死之后的一些經歷吧。
自那個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的晚上開始,我就下定決心搞創作。因為我認為就我目前的條件,最適合不過的工作就是寫作。你讓我種地創造財富嗎?你讓我發明更新的科技嗎?不是沒有那個可能,盡管還沒有人說過我是個天才,但我堅信只要努力總會有所收獲的。但我沒法做,一來自己的底子薄,二來自己的興趣有限。我為什么那么容易失眠,那么容易去尋死覓活?我發現我應該去寫作,我就是一個當作家的料。這是我與生俱來的特質,別人也許還有別的特質,但我的特質就是當一個作家。
當一個作家需要做些什么準備呢?我想首先要把知識儲備好,其次就是人生的經歷。這二者缺一不可。沒有知識,再多的經歷也就像老家院子的兩棵老榆樹一樣,風雨滄桑數百年,還是兩棵老樹,它們除了給人避避雨遮遮太陽,還能帶給人什么?也許你會說,它們見證了那個村莊的發展歷史。你說的沒錯,它們見證了何止一個村莊的發展歷史,甚至整個黃土高原發展的歷史都收在它們眼里了。可這些見證最終還是由有知識和智慧的人類去發現、解讀出來的,所以如果沒有知識,它們就是兩棵老樹,和那些被農民砍伐回家燒火的樹枝、樹干沒有任何區別。八十多歲的爺爺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經歷了抗日戰爭,經歷了解放戰爭,經歷了改革開放,但他告訴我們什么了?他告訴我們打仗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死人,告訴我們人窮的時候前心能貼到后背上,他說:“現在的日子好了。”
另外咱們再說經歷。經歷也是重要的,一個人倘若沒有豐富的人生經歷,當你失戀的時候,書上寫著“很痛苦”,你能描述出痛苦是一種什么滋味兒?和崴了腳踝的感覺一樣嗎?當你吃到一碗肉菜拌著拉面或者在山西也能吃到一種叫武昌魚的南方魚肉時,書上寫著“幸福的生活”,你會覺得幸福是一種什么滋味兒?和自古至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感覺一樣嗎?痛苦需要感受,幸福需要享受。書上說“品味生活”,我們就真的品味到生活的滋味兒了嗎?所以說呀,書上的文字只不過是一種傳遞信息的符號,與人類史前文明的結繩記事沒有任何分別。
說了這么多,還是沒有說到我具體干了些什么。好吧,我就簡單告訴你,我每天的時間都在看書和寫作,看書就是為了積累知識,寫作就是為了過濾經歷,因為只要還有一口氣存在,我就經歷著。
此時此刻,我已經從學校畢業了,該走上社會了。
我從外省的那座城市回到自己的家鄉小縣城,當初最單純的想法就是能和小甲在一起。但我們的關系在距離縮短的一瞬間,纖繩就繃斷了。我不得不把重心放在生存的職業上,因為任憑你的理想再崇高,能吃得到飯才是最根本的。在這里,我也順便和兄弟你之外的人解釋一下,所有遇見我卻不真正了解我的人,都會認為我太過理想、太過天真,其實他們是給我面子,沒有直接說我幼稚。我想解釋的是,我確實很理想、很天真,但我也現實,否則不會一個接一個地換工作。
我干過企業,干過臨時工,后來又在一家省級報紙干了編輯記者,并從縣城來到省城,從租住的城中村來到大街上的舊單元樓,這些你都清楚。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的職業生涯居然斷送在這家伸張正義的媒體單位手里。哼,伸張正義,誰替我說一句正義的話?我是一個關心政治而不參與政治的人,我關心政治只是為了了解社會的發展形態。我想多了解社會,就像我剛才說的,寫作是需要感受事物的,沒有經歷就沒有發言權。但我還是萬萬沒有想到,我經歷了只有在小說電視里才有的遭遇。
我也知道,我的遭遇放在整個社會里不算什么,在我之外尚有千千萬萬的犧牲品。他們沒人同情,自身自滅,永遠活在慘痛和自卑當中。那是他們沒有話語權,無法洗清自己的冤屈,就和我一樣,不是不想去表達,是沒有地方和機會去表達。我也就是此刻才不得已把它發泄出來,告訴你又能怎么樣呢?我不奢望有任何的結果,但我還是想表達,你聽聽就行,至于你是否能體會,我已經管不著了。
我半年多沒有工作了,每天吃飯就和乞討一樣。想象過歷史上饑餓時期人們的感受嗎?我根本無暇想象,因為我正在體會著。
你知道我是一個要面子的人,每天撐著臉笑,四處奔波尋找工作。快三十歲的我,不像同學們那樣擁有了自己的家,擁有了自己的孩子和生活,還像二十歲時那樣四處奔波尋找工作。你也許會說,現在像我這樣的人太多了,別人能生活下來,我為什么不能?我也這樣想過,這半年來就是這么想著,這么過來的。我拼命地寫作,拼命地投稿,希望能在寫作上創出一片天地來。但是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付諸東流,信心也一落再落。
就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那段時期,我好像突然開悟了,發現要在寫作上有所成就,必須在寫作技巧上先有所突破。我拼命地看魔幻主義小說,看魔幻現實主義的結合,我想寫出很多天馬行空的文字,比如說讓二十一世紀的汽車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人們一大早走出房門發現世界只剩下了人類,我們還要不要去拜訪親朋好友?還要不要去上班?這就有些像卡夫卡的《變形記》了。我拿著寫好的稿子四處投遞,才發現這個浮躁的社會居然還有大量的寫作者。他們或者已經功成名就,或者靠著自我吹捧和相互撫摸,或者依靠出賣身體和靈魂,每一種方式都比我單純地追求寫作技巧要有實效。我投出去的稿件不是泥牛入海,就是反饋回來不現實不真實。什么樣的題材才算真實呢?我想我就算是把一封遺書投遞出去,告訴他們說我要死了,他們也會說不真實。你不信?不信你就可以拿著這封遺書去試試,肯定會碰壁。那些德高望重的編輯會說:“你不是莫言。”
對,我不是莫言,我再魔幻再神實,都形不成一個主義。卡夫卡也許當年就遭受了像我這樣的命運,我很能體會他活著時候的感受。可惜他死了,可惜他等不到別人認可他的那一天。但是我認為他死是一件好事,否則他的自信心一落再落,最終放棄了自己的道路,那么就算是他再魔幻,也會是被人嗤之以鼻的結果。那么,他的寫作又有什么意義呢?揭示社會現象、揭示人的心理,又能幫助多少人呢?所以,他的死就變成了追求藝術的死,他的死就解釋了他的作品的內涵。
想到這里,死又真的成了一種結果,而死的方式便不再重要了。
然而,“你不是莫言”這句話還是深深地刺激了我。看樣子,我就是寫得再有技巧,再有深度,因為我不是莫言,也沒人相信我寫得有多么真實。就好比我在死之前就把這封信交給你,你也不會相信我馬上就要死了。死是一個很隨便的字眼,但死又是一個很困難的結果。
和你扯了這么半天,其實我是想和你解釋我后來的行為,也是在梳理一下自己行為的意義。不過,當我和你說完死之后,忽然覺得我的行為本身就很可笑。
你還記得吧?我給你看的《石頭記》后半部,我已經告訴你了,那是一本仿書。這就是我要說的自己后來的行為。
我后來覺得在寫作上突破已經是沒有希望了,那么我能不能在其他方面讓人關注呢?我的思路是,我先讓別人關注了我,然后再讓別人關注我的東西。其實這個思路也沒什么不對,老師提問題的時候,我們都是舉手先讓老師看到,然后才有機會起立回答問題。在文化圈,有人可以利用錢包裝自己的作品和思想,有人可以利用身體交換別人的關注,也有人拿死來吸引人的眼球。它不會像娛樂圈那樣制造個緋聞引人關注,緋聞最簡單了,可是文化圈不能。不是不能,是沒用,因為文化圈的緋聞對戴有色眼鏡的人來說根本不叫緋聞。娛樂圈的緋聞是要給娛樂圈之外的人看的,文化圈的緋聞則還是給文化圈的人看,而文化圈的人男女關系又都很復雜,也看得最為平常。
再說了,我和誰去制造緋聞?我是個男的,又如何去出賣身體?我更沒有錢包裝自己,如果我真的有錢,也許就沒有想舉世矚目的強烈愿望了。我唯一擁有的資本就是死亡,但死亡的機會只有一次,不能輕易用掉它。
于是我想到了《石頭記》。它不是三百年來都沒有下半部嗎?人們不是一直都在追尋、探佚下半部嗎?它的下半部可與人的下半部不同。當我突然給他們拿出下半部來的時候,那肯定是一個爆炸性新聞。他們會問我書是從哪兒來的?他們會問我書里的內容是什么?我就偏不一下子說出來。然后我圍繞這本書展開來闡釋,這才叫真正的揭秘。沒有真相,只靠推測怎么能叫揭秘呢?對,就《石頭記》,如果我用一本魯迅的長篇小說來騙人,誰會信呢?魯迅離我們太近了,而且我覺得我把握《石頭記》要比把握魯迅的把握性大。八十多年前說過的話就和現在還在我們耳朵邊說的一樣,像我這樣的小伎倆早就被他揭穿過,我拿他的真相要揭穿他的面目,簡直是找死。
那天,我給你拿去《石頭記》,就是想看看你的反應,盡管你不是文化圈的人,但你的反應令我感到十分滿意。就是要這種效果,似信非信,引起矚目。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得到了《石頭記》的下半部,即使將來有人發現了它是偽造的也無關緊要,那個時候我已經引起人們的矚目了,也許那個時候我的小說已經開始發表了。我相信,只要人們看到我小說的內容,就會對我刮目相看的。就像劉心武一樣,《班主任》開啟了“傷痕文學”的序幕,《鐘鼓樓》獲得茅盾文學獎,他仍然不能引起更多人的關注,直到他潛心研究《紅樓夢》,人們才對他產生興趣,現在他又把《續紅樓夢》寫出來了,人們的眼睛更亮了。這就是《紅樓夢》給人帶來的魅力,但他那畢竟不是真本,人們的心里還是對真本念念不忘。我想,我的影響力肯定會超過他。
當然了,最終要成功還需要靠作品,這個道理我懂,我想你這個外行人也懂。越是外行人,通常的意義越是明白,只不過外行人不知道內行人的痛苦罷了。
我告你說,一個真正對藝術有向往的人,他內心一定是永遠痛苦著的。你別笑,這是事實,而且非常客觀。我是說,我可能真就是那樣一個真正對藝術有向往的人,否則我不會時時感到這樣痛苦。
這是為什么呢?難道是薩特的《存在與虛無》給了我暗示?也許有吧,但一定不是最主要的。世間讀書人多了,為什么唯獨我受了這樣的暗示?說明我本身就與“虛無”契合,哲學家的著作只不過給了我一個理論依據。
我為什么要這樣說呢?我先前不是告訴過你,說我已經找到讓自己突破的方法了嗎?先讓自己出名,然后再通過自己的創作達到某種高度。事實上,后者才是最終的目的,但它卻左右了其他的方式,特別是過程。
既然要讓自己的作品達到某種高度,那就必須要思考。你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認真思考問題的。問題就在于思考。對,就是思考出現了問題。
我經過無數遍思考以后發現,人生存在的意義應該是創造某種有價值的東西。那么,我先前所做的一切,是在創造嗎?如果說投機取巧也是一種創造,那人類還需要文學干什么?這樣一想,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可恥。我根本就不配當一名好的藝術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偽善的。
這和我在生活中的許多經歷也類似,比如說失戀帶給我的痛苦,說白了是自己覺得付出了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圖回報的愛情還是愛情嗎?比如我再次戀愛是因為身邊的兄弟都戀愛了,唯獨我還沒有女人。有女人就是戀愛了嗎?你還不知道吧,我就要結婚了。小乙,也就是我現在的女朋友,我們進入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以后,我突然感覺到恐懼了。首先是我先前剛剛習慣了的孤獨一下子被打破了。當我孤獨的時候,還能夠思考很多問題,也能寫出相對比較滿意的作品,但我有了她,我們整日整夜地纏綿,用盡各種姿勢做愛,然后就是無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已經沒有體力再對付床笫之事了,同樣也沒有能力應付一加一大于二的日常開銷了。我又丟了工作。本來我失去靈感就像丟了魂兒似的,現在丟了工作更像丟了肉體。是的,我現在就像一具腐爛的僵尸,沒有靈魂,沒有肉體。
其次是我覺得愛情才是一種真正的虛無,比哲學更加虛無。如果愛情不能給人心靈上的慰藉,取而代之的全是未來世俗生活的壓力,我還要它干什么?更毋庸說婚姻了,我認為婚姻就是人類社會最愚蠢的發明,為什么要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綁在一起?他或者她這一輩子就只能體驗一種單一的情感嗎?試想一下,黃金要是沒有貨幣的價值,金光再燦爛,它只是發出了單調的光。更何況,愛情在婚姻里已經被埋葬,墓堆上長滿的是現實的雜草。如果說是為了生命的繁衍,那更不需要一夫一妻制了。從科學的角度來講,競爭決定優勝劣汰,用顯微鏡放大來看,精子也需要競爭,如果一個人的精子都是壞的該怎么辦?為什么從動物到人身上都會出現雌性叫春的現象呢?告訴你吧,那是因為雌性需要以此吸引不同的雄性前來與之交配,同時引發雄性之間的競爭,從而解決優勝劣汰的關鍵性問題。你看看,我們人類的智慧是不是一代不如一代?你肯定又笑了,飛船上天不是因為現在人類智慧發達了,那是站在前人智慧的肩膀上,矮子都能高人一頭。
這就是第三,回到我們的虛無上來。既然愛情是虛無的,哲學是虛無的,那么生命又有什么價值?噢,我剛說了生命的價值在于創造。對,生命的價值在于創造,那是說創造出來有價值的東西才有意義,而生命本身仍然是無意義的。像我這樣,臨近而立之年已經成為定型之物卻仍創造不出有價值的東西來,你說我的生命是不是無意義的?
這一次,我選擇主動放棄愛情,與前次被拋棄的結果是一樣的。
小乙無疑是痛苦的,和我被拋棄時一樣;但我也是痛苦的,因為放棄一件東西你就失去了一件東西,盡管也許它本不屬于我。
我們還是把話題引到死上面來吧。今年清明節前,我的爺爺去世了。爺爺已經躺在炕上兩年了,我不知道他想到多少東西,但他終日念叨著“死吧,活著還有什么意思?”然而同樣年邁的奶奶每天辛苦地給他喂飯時,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吃著,直到后來內臟腐爛再也吃不下東西了,才無奈地閉上雙唇。
爺爺一生只和土地打過交道,和人從來沒有進行過深入的交流。但是那年他一個不小心摔倒了,從此再也無法站立起來,躺在炕上的他卻不停地說一些很感人的話。原來,爺爺也是一個感情很豐富的人,和天底下所有樸實的農民一樣。他擔心拖累奶奶,擔心拖累兒孫們,于是就說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但他就要死了,其實他也知道,死了就誰也顧不上誰了,可他還擔心這個掛念那個。奶奶說:“腿腳好的時候也沒見你念叨過哪一個。”其實爺爺腿腳好的時候根本就不需要念叨,他去地里種出了莊稼,去山上砍回了柴火,他只要健健康康行動自如,兒女們就有活相,就有情感宣泄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說,爺爺活著是有意義的。
但是后來他躺在炕上了。爺爺剛躺在炕上的時候,我們村的崖垴頂開始修一條高速公路,占了不少地,有的地里邊還有各家的祖墳。爺爺沒有看日歷,卻神奇地知道哪一天是陰歷的哪個節令,知道什么時候就該種什么莊稼,上二鋤啊,上肥料呀,該收成啦,準確無誤。爺爺以前從來沒有詢問過我們孫子孫女的狀況,但躺在炕上的爺爺經常告誡父親,今年要種一點糜子,也需要種一些谷子,還需要多種點葵花。爺爺最后說:“也不知道今年秋天的精棗有沒有收成,上半年的雨水太多了。”棗樹就在院子里,但爺爺看不到樹上的棗花。
爺爺為什么關心這些?是因為我,我已經二十八九歲了,該結婚了。說來太慚愧,爺爺永遠沒有見到他的孫媳婦兒。
崖垴頂的祖墳也要遷了,爺爺在炕上喊:“爹,娘,我不能幫你們搬新家了。”老淚縱橫。爺爺肯定想說:“用不了多久,我就和你們團聚了!”那個時候,我也流淚了,生命在這一刻是多么矛盾啊。他牽掛著活人,也想念著故人。而他的淚水里,肯定也夾雜著許多絕望,那些生命中不可逆轉的絕望和晚輩們沒有給予慰藉的絕望。
不久,在爺爺種過地的那塊田里,我們把爺爺種了進去,剩下了年邁的奶奶。父親和我都希望奶奶能進城和我們一塊生活,但是奶奶執意要待在村子里。村里的老房子已經有四十年了,房頂蒿草長了一人多高,房檐的瓦片開始脫落,墻壁上的泥土和奶奶的額頭一樣擁有了長長的皺紋,還有那方土院,經過多年的雨水沖刷現在也是溝壑滿院,院中間的地窖口高高地突起來。后來,奶奶就不敢每天掃院子了,她看見每掃一笤帚,就會有很多塵土飛揚起來,掃了四十年,不知有多少塵土飛走,院子的平面已經比當初低了足足十公分。
我回去看奶奶,奶奶依舊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凈凈。我詢問著,村東頭的姑姑家人呢?說搬到移民村去了,除了收秋的時候回來住幾天。下院的大伯家人呢?說大娘去城里兒媳婦家育孩子去了,大伯跟大隊的人外出打工了。村西頭的表叔家人呢?說也去打工去了,還有的為孩子上學搬進城里去住了。剩下的村北的二爺家的人,因為二爺是老紅軍,四叔是殘疾人,殘疾人被特許跟著老紅軍去了縣城的光榮院。哦,本來很小的村子現在只剩下奶奶一個人了。我們不是每天在看文學作品嗎?《石頭記》里的家族敗落多么凄慘啊,而我家呢?我們村呢?試問,世界上有哪一部《一個人的村莊》能夠完全描述出我們村的境況?
但奶奶就是不肯跟我們進城去住,她說她要守著這座老屋,萬一爺爺回來了家里沒有人,豈不是很失落?“老頭子辛苦了一輩子,我也沒給他一口好氣受。”奶奶不無懊悔地說。其實不能怪奶奶,在那些年代里,如果大人都能吃飽了,孩子們還能活下來嗎?還會有我爸爸的今天、有我的今天嗎?我是親眼看著爺爺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我是最后一個回到家里的,雖然那時候爺爺的眼已經好多天沒有睜開過了,氣息也一直很微弱。奶奶一個勁兒地問:“你還有什么心事?”緊閉雙眼的爺爺在眼角擠出了一滴淚水。我那天中午趕回家去,爺爺面頰已經塌陷在嘴里,但還有氣息。我呼喊著爺爺,一遍一遍地叫,叫一聲,他就吸一口氣,不叫了,就沒有氣往外呼了。我再叫爺爺,他又往里吸一口氣,直到所有的親戚都圍在他的身邊,直到他額頭上滲出了許多許多汗珠子,他才平靜地離我們而去。奶奶說:“他是在等最后一個孫子回來,現在終于等回來了。”這一定也是爺爺臨走前最想說的話。
生命就這樣在我的眼前消逝了。人的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么,像爺爺一輩子窩在山溝溝里,他的牽掛只有兒孫們。相比之下,我們有所謂的崇高理想,可到頭來還是不免一死,我們的一生又是為了什么?我真的找不到答案。
呵呵,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死了。不過我會陪在你的身邊,與你一起讀完它。我能想象到你讀這封信的時候表現出的不屑或者感動,你長著一對濃濃的眉毛,雖然你沒有搞文學,但你時常緊皺的眉頭已經說明你也是個很敏感的人。你是不會對此感到不屑的,我相信。我記得馬原寫過一篇《拉薩生活的三種時間》,其中就寫到了明天的事。明天會發生什么事?我們誰也無法預料到,但是在作家的眼里,明天的事情已經在發生了,就像我的死。我死的這件事肯定是發生了,并且被我的鄰居發現。
鄰居要發現我死也很難,因為現代科技太發達了,發達到足不出戶就能與任何人聯系。因為不見面就能聯系,所以我認為,通訊科技越發達,人的封閉性就越強,按照這樣的推理,本來我的死在短時間內是不會被人發現的。那么我又是如何被人發現的呢?這里就用到了腦子,因為我死前對這件事做了一些準備。
我就不說我將打算怎么死了,我也不假設,因為這會是事實,根本不是假設,更重要的是,怎么死已經不重要。
我向你談論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你是略知一二的,比如說我丟掉工作生活無計,還有我最近處于失戀的狀態,但是其他的諸如我的哲學思想和我關于死的方方面面,你肯定是第一次聽我聊起。說來也慚愧,我的哲學思想并不高深,而且都是通過閱讀而獲得經驗的,但那也并不代表我抄襲。我為什么不抄襲另一些哲學思想?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我也不贊成。而這些才是我的,盡管前人已經總結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再說一遍,也許通過你還可以告訴其他人,告訴那些像我與虛無契合一樣的,契合我的人。
關于明天的事情你也需要知道一些。我寫這封信(遺書)的時候,鄰居房里的聲音剛剛消失。我租的房子和鄰居房子的防盜鐵門是緊挨著的,我不知道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樓房為什么要把兩家的房門擠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把一張鐵板對折成立體的直角。總之他家開門的時候門檐正好能磕住我家門的合頁。每當他家有人進門出門時,我總能聽見好多聲“砰、砰”。他家有個男人,腆著大肚子出門需要側著身子,磕門聲總伴著罵罵咧咧聲。有一天我又聽見鐵磕鐵的聲音了,磕了好幾下,又聽見啪啪的敲門聲。開始我沒注意,后來才辨明敲的是我的門。我趕緊出去,原來他家的門開不了了,他的女人像一朵花一樣被防盜門的柵欄割成一塊一塊的。那男人向我吼道:“坐監獄也不是這樣一個坐法吧,把我們一個關在外頭一個關在里頭!”
我趕緊向他們賠禮道歉,檢查過后,是我的防盜門合頁突出了,原因是墻壁上的鉚釘松動了。我一看,才發現這個防盜門很像是虛設的,墻上的鉚釘松拉拉的,原先還用一支木棍兒擎著,現在木棍兒被擠壓扁了。我趕緊找了一根兒筷子掰斷,插進鉚釘縫兒里,敲緊了,再把鐵門朝墻根兒使勁推。鐵門再次牢牢地粘在墻上,鄰居的門嘩啦一下開了,連對我的鐵門的觸碰都沒了。
持續已久的砰砰響原本已經讓我適應了,后來卻又好多天聽不到他們回來和出去的聲音了。晚上,小兩口的床撞擊墻壁的聲音倒是聽得很清楚,還有沿著暖氣管傳來的叫床聲。再后來,我的鐵門又不耐煩了,又聽見了砰砰的磕門聲。根據聲音判斷,我已經摸清了他們很規律的作息時間:早晨九點半有一個人出門,到上午十一點又有一個人出門,中午沒動靜,晚上十點半回來一個,晚上十一點回來另一個,到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床撞擊墻壁的聲音和叫床聲一起準時傳過來,時間大約持續半個小時。夜的寂靜就隨著他們喘息聲的結束而開始,我驚訝完他們的體力之后,正式進入寫作狀態。
現在已經很寂靜了,嚴格意義上說,現在已經是明天了。我寫完這封信以后,就會把墻壁上鉚釘縫兒里的半截筷子抽出來,防盜門就會再嘩啦一下松懈開,我再一用力推,嘿嘿,鄰居的防盜門就甭想再打開了。別看防盜門是虛設的,但阻止一對兢兢業業的勞動者出門還是很容易做到的。他們總是罵罵咧咧,但從來不跟我大吵。他們肯定也是一對打工仔,具體是什么職業我就不清楚了。
明天早上的九點半會有人出來,這時他們發現門被另一家的門卡死了,于是他們連續使勁兒推門,讓門發出巨大的砰砰聲。結果他們發現,門還是被卡,而且我在這扇門里一直都不出現。以前我會出去解決這個問題的,不知道他們疑惑過沒有,我似乎每天的任何時候都在屋子里。不管他們是否疑惑,總之他們一直都期盼我的出現,這樣至少不會導致他們上班遲到。可是明天早上是個例外,我這扇門里再也不會出現幫他們解決出行的人了。
這樣,他們可能一直撞門,直到十一點鐘第二個人也必須要出門。也許他們等不及了,就算等到十一點鐘,他們也遲早會想另一個辦法:報警。這期間,他們還有可能會使勁兒敲墻,敲暖氣管,以便引起我的注意(我跟小乙在屋里做愛的時候,他們也一定聽到過)。這期間,還有可能其他樓層的鄰居們聽見響動上來。這樣,我就會第一次把多個鄰居都聚集到一起,我希望他們在發現我死的時候彼此進行議論、交流。這是難得的交流機會。
如果他們報警,警察肯定會來幫他們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的入手點就是先把我家的防盜鐵門推近墻面。警察來了之后會問這是個什么人家,住的是什么人。他們會告訴警察說住著一個年輕人,不知道干什么的,以前還有個女人在,后來就剩下一個人了,每天待在家里。警察以他的職業敏感,就要盤問一下我的底細。他們肯定有急于立功的欲望,這對他們來說是一次極好的機會。
警察敲我的門,沒人出來開門。鄰居的小兩口會很肯定地說我一定在家,說我最近沒有朋友,也不出門,說不定是個逃犯,聽到警察來,更不敢開門了。警察這時會更感興趣。他們拿著改錐之類的工具,不用太大的力氣就能把我家的防盜門撬開。防盜門和門框會呼啦一聲整個地倒在地上,發出當啷的巨響。然后他們再撬開里邊的木門,里邊的木門更好開,只需要一張薄薄的卡片,一捅,門就開了。
警察大約會在十一點一刻進入我的門,進了里屋發現床上睡著一個人,蓋著被子,七竅流血,雖然我不知道安眠藥讓人窒息會不會七竅流血(煤氣中毒也許不會這樣,我不想告訴你我是怎么死的,因為這畢竟是明天的事情)。總之他們發現我已經死了,而且身上一絲不掛卻蓋著被子。
這時鄰居一定會多起來,這個小區有很多人是不上班的,老人孩子特別多,還有瘸的拐的傻的。我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小區的傻子這么多,和我們老家的一些村子一樣。我的家里就地摞著一堆一堆的書,他們估計會猜測我的職業,看起來不像一個在逃犯,最容易猜測的還是我的過去,說我是個愛看書的大學生。我還有一臺電腦,一盞臺燈,書桌上凌亂的書籍和衛生紙、杯子、香煙、刮胡刀,最主要的是還有一沓稿紙,稿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有字就會有證據,警察重點拿了我的字回去取證。這些情況大約會在十二點到午后一點發生,許多中午下班回家的人也會圍過來看個究竟。這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他們終于有了談資,彼此交流心中的猜測。或許他們還會聊到誰家的孩子上學好壞,聊到誰家的閉路電視效果不好。他們聊什么,我管不著。
我會把稿紙上的最前頁寫上一個稱謂,就是你老白,然后再把你的電話跟在后面,警察就會第一時間通知你。所以你很快就知道了我的死訊,并且由警察交給你這封寫給你的信。你要是能來得及,也許還能趕來見我最后一面。
就這樣,你讀著我的信,心里亂如麻似地回想我和你相處的日子。鄰居們這時終于明白,我不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他們下一步的議論會圍繞我為什么自殺,而且第二天的晚報和第三天的早報都有可能把我的死訊登出來。他們刊登我的死訊目的不是讓更多的人知道,如果一個普通人死了,一定沒人關注,更不會替他寫一篇報道。但我是個例外,因為他們在書桌上還會發現另一樣東西,就是那半部《石頭記》。在此之前,我已經將自己擁有這半部《石頭記》的消息透露給一個晚報記者(除你我之外的第三個人)。當時他也不相信,但他一再聲稱:“如果是真的,你一定不要再告訴其他記者,等我有時間了專門去找你,肯定會讓你一舉成名的。”你瞧瞧,連記者都認為我要的是一舉成名天下知。我和你說吧,我的死也和這幫記者有關,他們太自以為是,老愛揣摩別人的想法,卻按照自己的思維寫報道。有種他們去揣摩一下鄰居的想法?他們根本不知道鄰居是怎么想的,他們只知道當官人的想法。
但這次我一定要讓記者們按照我的想法來寫我。他們會寫我是個想成名的家伙,說我想盡各種辦法制造新聞點,終于良心發現這樣下去是沒用的,因此又采取了另一種極端方式:自殺。這樣目的是達到了,但人的生命卻沒了。最后,記者們呼吁廣大青年要珍惜生命,扎扎實實工作,做好眼前的事,不要總想著走捷徑,更不要投機取巧做傻事,最后毀的還是自己。對,我就是要讓他們這樣去報道我,把我作為反面教材。
只是很可惜,我沒能真正給人類留下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這是我能力所不及的,我一直為這件事而痛苦著。所以死對我來說也確實是一種解脫,至少我不完全是因為畏懼生活而選擇死亡。我不是逃避。但我是因為什么而要選擇死亡呢?上面說了很多的原因,似乎每一種都不具備選擇死亡的最佳理由。那就對了,如果我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尋死就沒有理由了。
前幾天,我和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醫學博士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討論。我們就是圍繞個體和個體對他人的影響而進行討論的。你知道,我是一個抽煙者,抽煙的人一向給人不好的印象,這個我知道。如果有人還能看見我長著一副青春的模樣,也許他會在我背后說:“瞧,多精干的一個小伙子!”然而當他再一次仔細打量,發現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香煙,他就會立刻推翻剛才的定論:“看,年紀輕輕抽著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你看,這就是一個人對同一個人不同時期的不同印象。
我也有過這樣的判斷。那時候我還上班,一天下來不知道忙了些什么,總是在下班后感到無比空虛。有一天下班后,天色已經很晚,我打算走路回到住的地方。我穿過一座人跡稀少的小公園,公園的湖面上蕩漾著深秋的落葉,在燈光的照耀下,葉子一起一浮把湖面倒映著的燈光割得一段一段的。我看了,心里突然感到一絲的凄涼。湖畔的長石椅上偎依著兩個肥胖的背影,他們加在一起足足有我這樣身材的人四個寬。但他們幸福的背影讓我有些嫉妒,湖水的漣漪和湖面的浮萍是他們的注視,我看他們的背影和看湖面有一種占他人便宜的感覺。憑什么美景是他們的?
我忽然想邂逅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哪怕是結著愁怨的憂傷的姑娘。
想著想著,我已經走出了公園,出來以后是一條繁華的商業小巷子。我經常走這條路,每次走路經過這條小巷子,都要進一家很小很小的書店里轉轉。書店里各種書籍都有,四面墻的書架上是書,中間的臺子上也是書,人只能圍著臺子轉,過道容不下兩個人擦肩而過。
我先進了書店,書店的老板問需要什么書,我只說看看,因為他的書打八折,比網上購書還要貴,而我的口袋里已經拮據得無法承受八折的優惠了。每次老板問過以后,我都有一種被攆的感覺,即使書店里再沒有其他的閱覽者。那天在我進去之后,又進去一個姑娘。我沒看清姑娘的臉,她戴著一頂長檐旅行帽,背著一個小黑書包,長發從帽子里蔓延至后背,窄窄的后背被書包占著,一身的苗條,只看背影和側影足夠用“動人”二字來形容。我怕老板生氣,在走馬觀花了一陣以后,自覺地準備離開。她卻進來了,堵住了我的出路。
她問老板有沒有畢淑敏的書,老板很高興地說有,并給她指出書的位置。其實我也知道畢淑敏的書的位置,如果老板不那么殷勤,我就會上前給她指出,并且問她看過畢淑敏的哪些書,看畢淑敏的書有什么感受。我想,她一定會問我是不是也看過,我會說我看過,別說畢淑敏的書,就是賈平凹的,莫言的,王安憶的,遲子建的,著名的不著名的,老一輩的年輕一代的,男的女的,國內的外國的,不能說我每一本都看過,但我可以說大部分作家的書都了解。我肯定會對她夸夸其談介紹每個作家作品的特點,并且建議她看哪些作家的書更有益于自己的個性發展。你也知道,我也經常給你介紹一些作家的書,我很樂意給別人分享自己閱讀獲得的快樂和心得。
這樣的情形是未來可能發生的,但它不同于我上面給你講述的明天發生的事。明天發生的事是必然的,而現在所料到的未來是一次偶然事件,就如同我事先并不知道在我進入書店以后會有這樣一個姑娘也進來一樣。
然而這個偶然事件沒有發生,它被殷勤的店老板打斷了。女孩挑了畢淑敏的一本《拯救乳房》,付了錢離開了。我也趕緊跟了出來,在夜色的籠罩下,我一路跟著她走出小巷子。在夜色的掩護下,我一路跟著她穿過繁華的大馬路。在臨街的一座KTV樓下,姑娘停下了,回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我以為她發現了有人跟蹤她,但她似乎是在等人,又似乎不是,因為她只環顧了一下,沒有多停留,一閃身進了KTV。
我的心里就像吃了一只活蒼蠅一樣,頓時覺得肚子里翻江倒海。我不能容忍一個女孩子到了晚上獨自走進娛樂場所,更加不能容忍一個女孩子是從書店里出來卻進了娛樂場所,而且她還抱著一本文學書籍。當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著她,難道是因為她漂亮?我還沒有看到她的臉,再說大街上漂亮的女孩子多得是。難道是因為她買了一本文學書籍?但買書的人何止她一個!難道是因為之前我經過的公園讓我心神蕩漾?可我幾乎每天都要經過一次公園呀!難道是因為在公園看到一對肥胖男女的背影?滿大街的情侶卿卿我我喃昵丑態誰稀罕!
寫到這里,我先打斷一下,因為這時我想起自己想尋死的原因。恕我唆,我想每一個單獨的原因都不會作為造成我厭世的借口,但它們的可惡之處在于在恰當的時候合并在一起了。你能理解嗎?
再回到我對那個姑娘走進KTV后感受的突變,再結合之前我說的別人看到我手里夾著香煙以后的看法的轉變,我想說的就是:每一個人無心地做一件事時,都會對他人產生各種各樣的影響。我和那位醫學博士就是從抽煙影響他人健康這個話題開始引入的。
醫學博士是專門研究人類心臟的,他說他信佛,在飯桌上不吃肉,因為今生你吃它,來世就會被它吃掉。我認為不只是動物才有生命,植物也是生命,當你夾著一棵青菜放進嘴里進行咀嚼時,也是在啖食生命。那么,既然你吃植物是啖食生命,為何又獨獨忌憚啖食動物呢?他說,佛經上說只有動物才有生命。我說這個醫學博士呀,佛學是萬能的嗎?我的結論是:只要人心向善,無在乎是否啖食生命。我和他聊天的時候正好點了一支香煙,煙霧頓時彌漫在我們的頭頂上。他就開始舉例說比如抽煙,抽煙對于一個個體來說已經是傷害了,但二手煙對待他人的生命也是傷害,為什么要別人來承擔你給造成的傷害呢?就好比我們如果不吃肉,它就有可能不被殺死,就不會因為我們的食欲而白白喪失生命。
我問過他,在他學習期間會不會做實驗,尤其是關于心臟的。他的回答是,經常,到現在也沒有停止過對兔子和老鼠進行的動物心臟手術實驗。他同時又強調,每次做實驗時,他都要祈禱贖罪,這也是他后來不吃葷食的一個原因。我說,對,我們每做一件事都在對外界事物產生一定的影響,但是根據薩特的存在主義學說,我只是以他的學說舉一個例子,他的學說和佛法一樣不具備普遍性,更不是萬能的,那么根據存在主義學說,存在先于本質,就好比一條生命,你吃與不吃,他都已經成為盤中餐了。再擴大點說,植物、細菌、微生物都是生命,那么,是不是要因為我們不殺生而拒絕進食呢?答案顯然是不可能的。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我們無形中殺生了,但我們是否能夠做更多的事情來彌補我們的過錯?功大于過,結果一定是功。這是一條相對合理的理論。
再回到香煙上來,在沒有香煙的時代,人的生命平均在三十五歲左右,如今遍地都是香煙和二手煙,人的生命平均五十五歲左右,那么,我們這個時代的種種遭遇是否都要歸罪于香煙呢?答案自然非也。抽煙的人首先對自己的身體是沒有好處的,但如果能對他的心靈產生鎮躁的作用,是否還要刻意禁止?如果抽煙的人都如魯迅,都如毛澤東,對人類社會的進程和發展產生深遠影響,是否就能說他們沒有香煙更好呢?誰都不敢下這樣的結論。再說存在于二手煙世界的看似無辜的人們,醫學博士的結論是我們對其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這當然是一種客觀的事實。然而那些看似無辜的人們沒有二手煙的毒害,自然還有地溝油;沒有地溝油的毒害,自然還有水污染、空氣污染;沒有污染的毒害,自然還有天災人禍。如果說核武器是地球的終極殺手,為什么人類還在研制它?總之,人的生命不會因為沒有他人的影響而永恒,人的生命也不會因為受他人的影響而抱憾。所有的終點都是生命形態的死亡,但物質是不變的,關鍵在于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命形態中能夠做多少于人類有意義的事。正所謂,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死過,但不是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活過。死是必然的,活是偶然的。既然他存在于二手煙世界,既然他活在被天災人禍干擾的世界,他就處在一條食物鏈的中間,他首先要做的是自己去改變,去做自己有意義的事,而不是埋怨他人的罪過。
爭論是沒有實質結果的,我在這里完全不是開脫自己的罪行,我認為一個人改變世界是很難的,他一定要從反思和改變自我開始做起。他人是有罪的,我也是有罪的。巴金晚年沒有埋怨任何人,他的《隨想錄》讓我們至今念念不忘,這種境界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我們可以戒煙,但不應該喪失反思。
我覺得我已經說了夠多,但還不夠深刻,這就是我的罪孽。我留下這封遺書本質是為了自己思考,不刻意去讓誰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我既然選擇了死亡,我想死亡也許不會帶給我更多的東西,那么就讓我的死亡帶給更多人一點啟示吧。憑借我幼稚的經驗,我的死亡肯定比茍活會對其他人好點,因為我就是一個十足的煙民。
不說了,客套話開頭已經說了,就此打住!
你的朋友:子平
2012年12月21日凌晨絕筆
他要干什么?這個神經病每天腦子里盡裝一些亂七八糟的思想。不過要是他不裝這些,他就不叫薛子平。
我看完這封遺書,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此時我正在省人民醫院的急診中心,在他的病床前。他還沒有死,只不過是還沒有醒過來。我不知道他醒過來后發現自己沒有死,會是一種什么心態。以他的性格,他肯定覺得又做了一件荒誕的事情。希望經過這件事以后,他不要再想什么死呀活呀的。
事情確實按照他信中的預測發展,我于21日下午兩點多接到警察的電話,說我的朋友出事了,還給我留了一封遺書。我趕緊打車來到他住的地方,警察已經把他送到醫院去搶救了。他喝下了一瓶安眠藥。這個家伙神神叨叨的,還揚言尋個新鮮的死法,也沒什么大能耐嘛,最后還是以喝安眠藥來結束。他的行為的荒唐簡直就可以用他文字的荒唐來詮釋。我本來也打算埋怨是什么醫生一下子賣給他這么多安眠藥的,現在的醫生真是為了掙錢什么都可以出賣。但看了他遺書上的文字時,我也突然不再去埋怨什么醫生了,即使沒有人賣給他藥,他依然會選擇其他笨拙的辦法去結束生命的。
現在想想,他究竟是為了出名還是為了其他,他的目的究竟是畏縮還是崇高,也許都有吧,我沒法完全理解。他的那部半本《石頭記》也沒有被世人知曉,他的死訊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現在,他就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勻,神態安詳。也許他正做著鬼門關前的噩夢,也許他正被夢中的長發姑娘青睞,也許他在夢里被一群粉絲糾纏著簽名,也許他即使到了夢里也是古里古怪孤身一人。總之,醫生說了,他會醒的,胃里的藥渣已經洗凈,只是還需要沉睡一段時間。那就睡吧,也許睡著他就不會再胡思亂想,睡著才能好好休息一下。平時他睡眠就很少,平時睡了也不一定能休息,這小子也算是有福了。
我打算幫他一下,不知道有沒有人幫。我想把他的遺書寄到一家雜志社,世間百態都是存在的,有研究《石頭記》的,有搞創作的,有搞批評的,還有一生就為了一件衣服、一口吃的,還有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百態種種都不能消失殆盡,但都是存在的。我是希望,既然那么多的事物都存在,我們也讓他生命繼續存在吧,即使短短不過數十年時間。那么請給他一次機會吧,發表他的遺書不為了舉世矚目,至少讓他醒來時有一種欣慰,不要再去尋什么《石頭記》,更不要再去尋什么短見了。
【作者簡介】白云亮,1985年生,小說寫作者,現居太原,作品見于《作品》《黃河》《山西文學》《都市》《鄉土文學》等文學雜志,有作品收錄于《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選》。
責任編輯:李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