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世說新語》是中國古代“志人小說”的代表。相比于其他“志人小說”,《世說新語》具有獨特的玄學文化特征。自東晉中期開始,世族階層純粹的思辨性的談玄活動逐漸被其他形式的玄學活動取代,這個短暫的文化變遷時期和后來的文化追懷時期合稱為“后玄學時代”。在“后玄學時代”,謝靈運的山水詩成為新的內容,而比謝靈運稍早,一種在世族中風靡的具有語料傳播功能的作品應需而生,《語林》《郭子》正是這類作品的代表。這些“語料”迅速成為世族子弟領會玄學精神、學習名士風范的指南。《世說新語》正是對這種文化風尚的總結。結合現代文學意義的“小說”定義,《世說新語》可稱為“語料體小說”。
關鍵詞:《世說新語》;志人小說;語料體;文化生成
中圖分類號:I206?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4)01-0079-06
收稿日期:2023-11-03
作者簡介:陶成濤,男,陜西西安人,廣州南方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師,文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作為“志人小說”的《世說新語》,在中國古代文學中與志怪小說并峙。可以說“志人”是魯迅先生類比于“志怪”創造出的一個新概念。[1]317魯迅先生將魏晉南北朝小說分為“志怪小說”和“志人小說”,二者并舉,清晰明了,便于我們更好地認識當時的小說全貌。
寧稼雨《中國志人小說史》(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是國內有代表性的“志人小說”研究的著作。日本學者林田慎之助《世說新語——志人小說の世界》(東京:大修館書店1997年版)也反映了國外研究者對這一提法的接受。后來寧稼雨在《什么是志人小說》一文中總結:“自內涵來看,志人小說這個名稱的使用自魯迅始。他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一文中有‘六朝時之志怪與志人一講。今天我們使用這個概念,既要尊重魯迅使用這個術語時包括的內涵,又要考慮到歷代目錄學中小說分類沿革的事實。”[2]
學界在遵從“志人小說”的文學劃分的基礎上,也有一些將《世說新語》與其他筆記雜記小說進行貫通考察的意見。例如,陳文新先生在《六朝軼事小說綜合研究述評》一文中提出了“六朝軼事小說”的概念,將《世說》體與“雜記”體及《笑林》體進行了綜合述評。[3]
對魯迅先生“志人小說”的提法,學界有零星質疑的聲音。例如楊東甫《“志人小說”非小說論》就認為:“由魯迅先生擬定而為現代學術界一致認同的中國古代小說類型‘志人小說,究其實質不能算小說,因為無論以古代還是現代的文體標準衡量,此一類文體都不具備完整的小說特征,而應屬筆記野史性質。”[4]應該說,楊東甫運用的是傳統文獻學的考察思路,并非文學研究者的研究思路。對“志人小說”這個提法,從文學研究的思路講,是應該加以貫徹的。但同時,作為文獻學分類傳統的子部文獻,確實應歸屬于筆記野史。這兩者并不矛盾,因為“志怪小說”依然屬于子部。這是古代并無現代意義的“小說”概念、文人小說創作受到時代局限的歷史結果。
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志人小說”或者“筆記野史”,確實是以記錄魏晉名士的簡短言行為內容的,反映了魏晉以來品藻人物的時代風貌。所以魯迅先生冠以“志人小說”,屬于現代文學史的話語開創;楊東甫認為依舊是“筆記野史”,是遵循了歷史學或者文獻學的話語傳統。
但是,無論是魯迅先生現代性的文學學術覺悟,還是楊東甫的堅持文獻學的傳統看法,都忽視了一個潛在的問題,那就是,《世說新語》到底是在什么樣的文化傳統或者文化環境中才得以生成的?如果說,生成《世說新語》的文化環境不是為了“志人”而生成了“志人小說”,也不是簡單地為了“筆記野史”而生成了“筆記野史”,那么,催生《世說新語》的文化土壤,就還值得深入考察。
一、“志人小說”的背后:《世說新語》
的文化土壤
考察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這一類作品的生成環境,我們就會發現,當時催生這種雋永簡潔的記述文字的背后,首先是一種持續存在的文化風尚,具體包括魏晉以來的玄學環境和士大夫在亂世中表現出的所謂具有“魏晉風度”的不合作行為的社會流傳。
魏晉士人在學術思想上開創了玄學的核心要義,并且和以“魏晉風度”式的不拘常格的行為藝術相結合,逐漸演化成為門閥世家的代表人物相互標榜其愷悌風流的時代風尚。玄學文化風尚由此進入鼎盛時期,即“中朝名士”時期。張華、王戎、裴楷、樂廣、裴頠等朝中重臣發揮領銜作用,而宰相王衍及其家族士子以及官場同僚將這種風尚推上巔峰。
雖然王衍的空談誤國導致西晉最終被石勒攻滅,王衍也因此成了亡國罪人,身后罵名至今依舊,但是如果我們“不以成敗論英雄”,那么,王衍是被當時的文化風尚選擇的代表人物,得到了包括山濤在內的士人領袖的交口稱贊,也是當時西晉后期世族子弟頂禮膜拜的楷模。
王衍的從弟王導,在西晉時期就追隨王衍的洛水之游,后來因為他的功勛,便不被認為是空談誤國的一類人。但是王導實際上并未改變東晉世族談玄的風尚:
舊云:王丞相過江,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5]211
王丞相過江,自說昔在洛水邊,數與裴成公、阮千里諸賢共談道。羊曼曰:“人久以此許卿,何須復爾?”王曰:“亦不言我須此,但欲爾時不可得耳!”[5]631
在東晉衣冠南渡之初的種種艱難條件中,門閥世族對于這樣的文化風尚的追求絲毫不減。其代表性的事例就是衛玠南渡,衛玠剛過江在揚州與謝鯤徹夜談論玄理,王敦作為世族人物也終夜參與。衛玠之后到了建康,被其他已南渡的世族子弟圍觀風采,竟然心力交瘁一病而終。
玄學風氣和人物風流在東晉上流社會的持續影響力是巨大的,東晉相對的安定繁榮局面也促使這樣的文化風尚持續發展。在玄學上,以支遁為代表的天竺僧人將佛教義理引入對《逍遙游》等《莊子》篇章的新解,為玄學注入了新的理論生命力。在行為藝術上,涌現出劉惔、王濛這樣具有代表性的名士,并且以王徽之為代表的門閥子弟將人的現實存在通過一系列意蘊風流高遠的行為藝術表達出來。“江左風流”的盛況超越了“魏晉風度”,而其內核的文化精神則一脈相承并進一步發展,這便是《世說新語》能夠生成的文化土壤。
玄學對上層社會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在當時詩壇上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的玄言詩,正是以玄學精神為內核的文學衍生物。
當以謝靈運為代表的山水詩人逐漸引發詩壇矚目的時候,玄談的理論性被更有文學描述性的話語替代。同時,山水詩背后體現了一種玄學文化風尚的變遷,山水詩后面“玄言的尾巴”絕非多余,恰恰反映了詩人依然在追求符合玄理的哲學價值。
以山水為內容的玄言感悟詩開始風靡,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時代風氣的變遷。純粹以理論為核心內容的玄言詩被具有物象美的山水感悟詩逐漸壓過了風頭。在都邑的世族文化階層中,與玄學相關的新的文化內容開始引起人們的興趣。
如果為這種文化變遷舉一個例子的話,那就是圍繞著談玄相關的或者名士相關的“話題”性質的語料類作品的出現。代表性作品就是裴啟的《語林》。
從東晉中期開始,世族名士雅集,純粹的哲學思辨的長篇長時的理論探討的比重逐漸降低,而一起閱讀山水詩、一起談論過去的名士風流往事的內容逐漸加入進來。
這是一個典型的過渡時期。這一時期,上流社會推崇的文化思想并未改變,依然是玄學。但是新的承載玄學的文學內容被創造出來。這一過渡時期一直持續到南朝宋初年。到劉宋政權取得對門閥世族政治和文化上的壓制之后,玄學文化思潮徹底消退,這一過渡時期也就必然消亡了。但是過渡時期的這些文學作品沒有消亡,并得以持續產生影響。
《世說新語》之所以在這個過渡時期產生,正是這種文化思潮和文化變遷的真實記錄和總結。將《世說新語》放入整個筆記野史大類中考察,可以說它是一部最具玄學文化特征的筆記野史,在歷代筆記野史的文獻典籍系列中,恐怕也是最為獨特的作品。同理,將《世說新語》放入整個“志人小說”大類中考察,可以說它是一部最集中以玄學人物為核心的“志人小說”,縱覽整個中國古典小說史,恐怕也是最為獨特的作品。
顯然,這種獨特性來自獨特的玄學文化的土壤。《世說新語》正是生成于這樣的文化土壤之中。
二、后玄學時代:話題轉型
與“語料體”作品集
語料一詞是本文從《世說新語》中對善于談玄的名士的話語修養的賞譽之辭中概括總結而成的概念。《世說新語》中與語料相關的表述共有兩處:“裴仆射,時人謂為‘言談之林藪。”[5]430“庾太尉目庾中郎:‘家從談談之許。”[5]444第一則是稱贊裴頠,第二則是稱贊庾敳。“言談之林藪”,即是玄學話語儲備豐富之意。“談談之許”,各家并未解釋清楚。《世說新語全譯》注此條云:“這句話各家無確解,很難講通,可能句中有脫誤。”[6]345實際上,《世說新語》中“許”作“住處、居所”講,是普遍含義,而“談談”第二個“談”是名詞,正是“玄學話語”之意。兩則表述結合看,一個名士具有深厚的談玄的話語儲備,是頗受贊譽的。而當純粹談玄的思辨逐漸被多元的名士與玄學相關話題取代之后,我們依然可以看到資談性的話語的重要地位。我們將這類具有主題相關性的話語稱為語料。
相對于主流文化形式的、純粹以思辨性探討為內容的“經典玄學時代”,我們可以將世族內部文化風尚變遷的時代和之后的文化追懷的時代合稱為“后玄學時代”。
南朝宋臨川王劉義慶,顯然是一個文化追懷者,他意識到過去正宗的經典玄學時代一去不復返,就在“后玄學時代”組織了一批編寫者,完成了這部追懷經典玄學時代的玄學精神和人物風流的“舊聞軼事”的話題語料作品集——《世說新語》。
在“后玄學時代”,名士雅集的風氣依然存在,但是一起談論的內容正如《世說新語》所記載的,是用于傳講的具有資談性質的語料類的人物軼事。
實際上,語料并非世族階層獨有的文化現象,每一個固定階層都會產生獨具特色的語料。邯鄲淳(約132—221)的《笑林》可以說是一種俗文學的語料。這與世族高門的玄學語料迥然不同。很明顯,《笑林》的受眾是普通大眾,而并非高雅的文人。《笑林》的編纂動機,當然是為了給當時中下層的受眾作為娛樂的談資,具有語料傳播功能,并非自娛自樂。《笑林》之后,《隋書·經籍志》錄有《笑苑》四卷,未錄作者;又錄有《解頤》二卷,北齊陽玠松撰。從題目來看,這些都是具有語料傳播功能的笑話集。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論《笑林》:“遺文存二十余事,舉非違,顯紕繆,實《世說》之一體,亦后來誹諧文字之權輿也。”[1]66魯迅先生在此將《笑林》與《世說新語》類比為“一體”是有合理之處的,但是也有明顯的不當之處。
其一,二者在文化上有接受階層的巨大差異。《笑林》是俗文學,而《世說新語》屬于具有玄學精神的世族文學。二者不可視為一體。
其二,如果不談雅俗之分、文化階層的差異,那么二者確實有一個共通的文體屬性,即都具有語料傳播功能。所以,如果我們用“語料體”來概括它們的應用特征,那么魯迅先生將其視為“一體”是有道理的。
在后玄學時代,核心的玄學理論和對具體問題的思辨探討都沒有再產生巨大突破或者持續貫徹,相反,世族子弟越來越注意在言行上向魏晉以來的名士學習。這樣的環境下,原來哲學思辨的話題逐漸向談論名士的話題轉移。名士風流的故事,開始越來越受到世族的追捧。
正是東晉中后期門閥世族的談論內容的變化,首先引發了袁宏撰寫《名士傳》的行為,謝安對此評論說:“我嘗與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獪耳!彥伯遂以箸書。”[5]272–273謝安的話頗值得玩味:一是謝安與諸人的閑談,的確是與西晉名士相關的內容,但是謝安認為這些閑談應該只停留在閑談這個層次;二是袁宏撰寫《名士傳》顯然出乎謝安的意料,似乎也獲得了成功,謝安的戲謔之中或許還有為袁宏宣傳此書之意。
而與《名士傳》這樣的嚴肅傳記類不同的是,裴啟開創性地完成了更為迎合這種文化轉變的資談性質的非傳記類的、明確可以看出其語料應用性的著作——《語林》。
《語林》是直接為資談而生的,明顯具有“語料體”短篇文學的特征。《語林》所反映的正是后玄學時代談論名士與玄學精神契合的逸聞趣事的文化風尚和需求。今天我們熟知的見于《世說新語》的文字很多實際是抄錄自《語林》。在劉孝標注中,可以看到很多語料來自《語林》,而其中一些語料在《世說新語》中被加以語言和敘事上的修潤。①
《語林》正是迎合了當時的文化需求,所以大受歡迎。《世說新語·文學》記載:“裴郎作《語林》,始出,大為遠近所傳。時流年少,莫不傳寫。”但是,由于謝安指責其妄造自己的言語,也由于裴啟在此書中贊揚了與謝安有隙的王珣的《黃公酒壚賦》,引起謝安的鄙斥,使得此書在士林中的流傳受到阻礙。②由于謝安是當時門閥世家的代表,且是重臣,謝安的品評導致裴啟《語林》的傳播受到影響,但是,《語林》的出現,標志著語料體文學正式進入世族文學。《語林》影響暗淡之后,當時還流傳著郭澄之的《郭子》。《郭子》中的大多數語料故事,也被《世說新語》吸收。③
《語林》《郭子》之后,尚有郭頒《魏晉世語》、孫盛《雜語》,這些具有士林傳播的語料功用的作品風靡的背后,正是世族子弟和清流名士雅集話題類型的轉變。我們可以推測,當時應需而生的這一類作品應該還有很多不被著錄或者影響未甚顯著的。甚至可以推測到還有相當的語料,并不見于文字,而是流傳于世族子弟的口耳交流之中。而且相當多的有資談應用的相關語料被發掘出來甚至附會進來,形成了可以上溯至東漢的清流名臣和太學生、旁及婦女兒童的妙語警句的更為廣泛的語料,以增加這種文化傳統的淵源和影響程度。這樣的具有持續文化傳播力的語料,最終形成了集大成的語料體的文學匯編——《世說新語》。
三、“志人小說”的前身:語料體小說
我們依然以現代文學術語的“小說”來立論,不去溯源古代文獻中的“小說”概念,因而概括魏晉南北朝文學中的小說作品,必然要將《笑林》《語林》《郭子》《世說新語》等作品歸入“志人小說”。
正如前文所引,魯迅先生將《笑林》與《世說新語》視為“一體”,但是《笑林》似乎并不具有明顯的“志人”特征,《笑林》更多體現的是詼諧幽默的情節,其人物往往無名無姓,不為專門志人。如果我們向前追溯劉向的《說苑》《新序》,那么依然有所困惑,可以說《說苑》《新序》是“道理為尚”而非“志人為先”。而接下來如《西京雜記》,則明顯屬于雜記類、雜史類的作品,這又回歸到了楊東甫文章所質疑的“志人小說”亦屬于筆記野史類作品的路徑中去了。
寧稼雨認為:“魯迅先生所言的志人小說,實際是指劉知幾所說的瑣言一類小說。”[2]59劉知幾在《史通·雜述》中將文獻學和目錄學中的“小說”分為十類,寧稼雨認為其中的“逸事”“瑣語”“雜記”可以歸入現代文學范疇的“小說”,并將“雜記”與“志怪小說”畫上等號,而將“逸事”與“瑣語(言)”歸入“志人小說”。這樣就可以“用志人小說之名,含《四庫》所收雜事小說之實”。并且認為:“在志人小說內部,還有必要把逸事和瑣言二者區分開來。因為從整體上看,逸事小說中的非小說成分要多于瑣言小說。所以我們談的志人小說,是以瑣言小說為主,同時也兼及逸事小說中的小說成分。”[2]60
這是一種從文學角度對筆記野史類作品進行統攬全局的分類并從中獲取“志人小說”文獻學淵源的有效手段,在研究方法上對傳統的依據文獻學分類法的劃分進行了現代學術意義的延伸,也是對楊東甫質疑文章的有效回應。
但是筆者依然試圖強調《世說新語》的特殊性。因為不論“逸事”“瑣言”“雜記”,都是沒有辦法標識出具有明確編纂主題與文化內核的特殊作品集。或者說,“志人小說”這個概念沒有明確標識出從《語林》到《世說新語》的區別于其他“志人小說”的獨立特征。
《世說新語》的編撰,我們可以明確看到其核心語料的文化標準。雖然每則故事都是獨立的,但整體卻讓讀者感知到了魏晉時代名士風流、玄學鼎盛的文化風貌。因為《世說新語》作為“志人小說”,背后還有一個特征已經被我們大致揭示出來,即追懷玄學文化風尚的以玄學人物為主的語料體軼事匯編,我們稱之為“語料體小說”。
可以說,“志人小說”是《世說新語》從屬于“瑣言類”的普遍屬性,而“語料體小說”則體現出《世說新語》中玄學和名士內核的獨特屬性。
具有話題傳播屬性的“語料”,不同于劉知幾列出的“瑣語(言)”,“語料”的話題具有一致或相近的文化主題屬性,并且具備話語傳播性和口語講述性。不論是《笑林》中的笑話語料,還是《世說新語》中的名士語料,都可以體現出某一個階層的文化休閑的特定應用需求。因此,“語料”具有特定群體的現場應用價值,這是無論紀言或紀事的筆記野史都不具備的文化屬性。
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語料體小說”,對當時世族文化中玄學名士喜聞樂見的“語料”進行了匯編性的收集與分類,而且也進行了文學的修潤和改飾。從“語料”到“語料體小說”,是一種文學的提煉。因此,“語料體小說”成型要稍晚于“語料”的風靡和流傳時期,先有“語料”,后有“語料體小說”,而且從《語林》到《郭子》到《魏晉世語》到《世說新語》,學者都認識到了前者對于后者的藍本性貢獻,這正體現了“語料”相對于“語料體小說”的先行特點。而之所以認為最終形成的作品集為文學意義上的小說集,正是由于編纂者對于這些語料進行了文學的分類和修潤。
“語料體小說”的收集者和編輯者,有明確的對語料的文化屬性的判斷、甄選和取舍能力。《世說新語》體現的對于玄學精神和名士風范的明確推崇,正體現了這種能力。進一步說,后出的同類型和同主題的“語料體小說”合集一定是超越了之前流行本,這一點也是其傳播屬性和受眾的選擇決定的。正是因為《世說新語》具有此類文化殿軍的性質,使得我們幾乎可以一覽東晉以來語料體小說的整體面貌。
《世說新語》之后,模仿其分類紀事風格的筆記野史一直延續。但是,《世說新語》所反映出的玄學精神、門閥名士引領的人物風流、高人雅士的言語風韻再也沒有被復制出來。文化風尚完全消退、后玄學時代結束、政權更迭、階層變動、文化土壤改換之后,再也沒有一部可以讓我們完全領略魏晉風度、江左風流的語料體小說了。后代紛紛效仿的“世說體”作品,絕大多數僅僅是零散無中心的逸事筆記與瑣言筆記的集合。可以說,后世對《世說新語》撰述體式的模仿,是僅得其形而未得其神罷了。
四、結語
吳承學先生在《中國古代文體形態研究》中指出:“文體的特殊用途對文體風格起著制約作用……題材也制約著文體風格。‘體的含義,在古代除指文體、風格外,還可指題材,而題材與文體又有所聯系。”[7]409《世說新語》具有“語料體”傳播特征,即是當時玄學文化風尚催生的特殊用途,而作為語料傳播功能的特殊用途的題材相同性,也促使《世說新語》此形成了“記言則玄遠冷峻,記行則高簡瑰奇”的整體性的文體風格。
一則被記述的材料是否屬于“語料”或者“語料文學”,核心的考察應該在于其是否具有語料傳播功能,特別是文人話題或文化話題的語料傳播功能。除了魏晉時代的玄學精神與名士風范,我們認為在另一類文學作品集中也存在明顯的“語料”屬性,這就是宋代的詩話。歐陽修的《六一詩話》本來就是為了給文人提供談詩論詩的語料而編輯的,之后宋人編寫詩話之風盛行,這是宋代盛行談詩的文化風尚直接促成的。宋代士大夫們陸續將他們談詩的語料編纂成書,這便是如雨后春筍的林林總總的詩話了。詩話的“話”,正是對這種“語料”屬性的直接說明。所以,我們可以戲謔一點地將宋代詩話都闡釋為“語料體的詩歌評論集”。而我們以上關于“語料”屬性的探討,也反映了從口頭到案頭的文化話題的相通特征。可以說,宋代風靡于文人士大夫之間的談詩的語料,完全不輸于魏晉世族高門談玄的語料,而中國的小說史和中國文學批評史,都是因為匯編了兩種在文化上各有千秋的語料,才形成了令我們后世仰望的兩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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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 ?萍】
On the Features of “Language-Material Fictions” in New Collections of Anecdotes of Famous Personages
TAO Chengtao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Media, Guangzhou Nanfang College, Guangzhou 510970, China)
Abstract:New Collections of Anecdotes of Famous Personages is a representative of ancient Chinese personal stories. This paper attempts to explore the influence of the cultural environment which advocated metaphysics by distinguished families or aristocratic class during the West Jin Dynasty. Since the middle period of the East Jin, the absolute metaphysical analysis and debates among the aristocratic personages have gradually been replaced by other forms of philosophical activities. It can be referred this brief period of cultural change and the later period of cultural nostalgia as the “post-philosophical era”. In this era, Xie Lingyuns landscape poetry became a new content, and earlier than Xie, some popular texts with the function of language-material dissemination among aristocratic stratum emerged as needed. Yulin and Guozi are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this phenomenon. These “language materials” quickly became a guide for aristocratic stratum to understand the spirit of metaphysics and learn the demeanor of personage. And New Collections of Anecdotes of Famous Personages is a summary of this cultural trend. In terms of the definition of “fiction” in modern literature, this paper attempts to refer to it as “language-material fictions”.
Key words:New Collections of Anecdotes of Famous Personages; personal stories; language materials; cultural gene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