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不打傘也行

孫苜苜 河北承德人。在《星星》《散文詩》《詩歌月刊》《詩歌風賞》《飛天》《延河》《文學港》等刊物發表作品。

一 行人漸漸增多。穿什么的都有。楊樹狗最先毛茸茸，并落滿一地，像一條條毛毛蟲。

花壇里，一部分小草綠得早，長得很高了，其他大多數還沒有露頭。

不斷有楊樹狗落下來。它們離春天最接近。

轎車，摩托車，自行車，電動車，代步車，滑板車……路上什么車都有，都飛快地離開地面。

仿佛前面就是春天。春天高于地面。有了車子，春天就提前到來。有了春天，美好就在路上，就春風十里。

公交車專用車道上，擠進來的小車上，坐著紅眼睛的兔子。春天，誰的眼底不潮濕？誰沒有碰見過追趕不上的風景？誰不是短尾巴，紅眼睛，三瓣嘴？

雙腳加快或放慢腳步，春天，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后。春天來自四面八方。

二 312和669公交車等待時間一般不超過三分鐘，兩輛車經常同時到來，一前一后，像兩個好朋友。

一前一后，或同時到來，多么令人狂喜，但是，沒有人能看出來，狂喜的，還有身后天邊的紅日，日日露出癡迷愛戀的深情。公交車進站出站，很快把朝陽或晚霞的狂喜忽略，淡化，直至拋給更遠處的人間。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門，也會一前一后進家門，或同時回來，像遵守一種約定。沒人關心我們這個約定，我們也不關心別人的，只有自己知道，我們一前一后，奔赴，回歸，守著古老的約定，像兩個找不到過去的人活在今天，這多么重要。

一前一后，或重合在一起，幸福多么重要。貓咪知道這多么重要，它迎接我，像主人那樣認真。

三 夜晚，總有人在唱歌，我不想聽的時候，就真的聽不著。

那是一個多么熱愛春天的人啊。他身體內的春天隨著音樂飛進飛出，從我的左耳進，飛進一只小狗的右耳；從小狗的右耳進，出來的時候變成一片鮮亮的樹葉；從一個人的童年進，出來的時候還是當年那個細高的少年。

變成春天，變成時光遺忘的人，有節奏，有韻律，春天是有歌詞的春天。

春天是詩人的春天。每一棵草和每一朵花，都是詩。

我想聽和看的時候，大自然到處是柳絮般飛揚的詩意。總有人從夜晚唱到黎明，從兒時唱到白頭。那個廣場是春天一樣的人的。他會老，但他是平靜和笑著老去的。

四 如果一樓把頭的那兩戶人家能拆掉小花園的鋼筋護欄，恢復成木制的矮籬笆或欄桿，整個小區將會非常不同，會更和諧、美好，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會拉近，莫名焦慮會減掉幾分，腳步也會更加輕松和愉快，我會走近，看看園子里種了些什么，是什么樣的人那么熱愛生活，那么友善，是蔥、韭菜，還是無花果、葡萄，抑或梅花、海棠？

那樣，我的尋尋覓覓和窺視熱愛就有了合理的理由。

一樓另一頭的小院子圍著木隔斷和矮籬笆，到了春天就是花園，菜園，吸引我停下腳步，在主人的呵護下，那個小園子盡情地美著，舒展著，在鮮花和春天面前，鋼筋護欄有什么好？而二樓以上也大多裝著鋼筋護欄，從一樓到六樓，這護欄其實也裝在每一個人的心里，它什么時候會被拆除？心里放一首詩會不會勝過一道護欄？

五 四點，春雨準時降臨，和天氣預報的一模一樣。

雨點急急和歡快的樣子，讓雨天打傘和冒雨的人都感受到了春天的急迫，都加快了腳步。下一步就是春天了！

汽車帶起來的小水花，像是在表演舞蹈；落在地磚上的水珠猛然跌倒，它變成了好幾個鏡子里的自己；地面是透明玻璃一樣的水面，誰在照鏡子并樂此不疲？是春天，抑或春雨自己？

春天，每一個人心里都下著毛毛雨，反復地潮濕，反復聽一首歌，仿佛春天還很遠，仿佛春雨不是春天的一部分，仿佛春雨和春天沒有簽訂合同，自己和春天也沒有年度契約。

春雨什么都不管，只是一滴都不剩，轉眼就不見了。春雨不打傘也行。

六 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才會一再錯過春天那么多的美好！錯過花開，我就會快速衰老，我就會一直醒著。

等孩子大了再看花開，孩子怎么會長大呢？

工作怎么會忙完？沒有精力和時間看花開，花兒在枝頭等，我在春天之外，幾乎失去了愛的能力。

最后，還是離春天那么遠，離家鄉那么遠，幾乎被困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幾乎忘記了春天有種種可能，春天幾乎成為傳說。

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走錯了哪一步，才會離春天那么遠，才會讓春天在心里，變成鋼鐵般的信念。

是的，一定是我走快了，沒有握住春天的指尖。

七 所有的街道，行人，車，聲音，都在消失，所有的樹，高樓，立交橋，都不合時宜，所有的雨水都是幸福的甘霖，雨后，一棵白玉蘭精通魔法和幻術。

它在遠方招手，它的花瓣就是佛手和暗語。它在春天讓周圍世界黯然失色，只有它才是大地的中心或心臟。

它讓世界充滿明亮和高昂的色彩。一棵白玉蘭洗白了天空和遠方。一棵玉蘭做了我想做的最美麗的事兒。被玉蘭征服，它的仙氣和矜持的美，治愈了眼里的慵懶，充滿純凈的再生力量。

玉蘭，讓春天永恒，讓人世接收到天國的祝福和邀請。

愛玉蘭，愛矜持和珍貴，高于愛自己，愛靈魂干凈的我們。

八 杏花開了，開滿家鄉的山坡。無論步行還是乘車，杏花都會闖入眼簾，像停在山坡的云。

看不過來！愛不過來！無法停下來！杏花就走過來了！

如果是一兩棵杏花，或者是一片杏花，再或者是一山杏花，甚至，如果是整個群山，整個京承高速兩側，甚或還延伸到更遠處的山，都開滿如云的杏花，那杏花都懸在樹枝外，幾乎星星一樣閃亮，幾乎騰空而起，你會不會更愛？

在我眼中，杏花開得一年比一年美，是因為我對家鄉的熱愛一年比一年深！

也許還不只是這樣，杏花本就是一年比一年美，生態本就是越來越好，生活本就是一年比一年新。

九 家鄉的春天就是和杏花聯系在一起的，梨花、桃花、梅花和杜鵑花，都不能代替杏花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杏花，讓樸實無華的燕山天真爛漫。

野生杏花讓群山擁有細膩的線條和大塊的胸腹肌外，還有飛雪漫天般的純真。

杏花開的時候，我一抬眼就能看見窗外的杏花，一走路就看見路邊和河邊的杏花，一坐車就遇見成群的杏花擠在一個個山坳，幾乎呼之欲出。

幾乎粉嫩了整個世界。幾乎童話了家鄉的山野。

家鄉的春天是杏花的春天，我的春天是被杏花祝福了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