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學武

當前德國為俄烏、巴以、也門三場戰事提供支持,包括推動歐盟2月1日批準對烏克蘭的500億歐元新配套援助。而德國農民、卡車司機占據柏林街頭抗議的畫面,給人一種朔爾茨政府搖搖欲墜的感覺。的確,德國現政府自2021年12月上臺以來,內部矛盾頻發,丑聞不斷,政令不暢,民調不斷下滑。今年1月各大民調機構的數據表明,德國政府的支持度只有30%左右。
如果今天德國舉行大選,朔爾茨政府必垮無疑。也可能正是覺得提前舉行大選并不是脫困良方,聯合執政的社會民主黨(紅黨)、綠黨和自民黨(黃黨),沒有絲毫屈服于民調壓力的跡象。恰恰相反,朔爾茨政府表現出頑強的意志,給人一種要“死撐”下去的悲壯印象。
給“紅綠黃”交通燈聯合政府如此底氣的,是德國憲法(基本法)對“倒閣”設計的高門檻。這個高門檻,是德國二戰后汲取一戰后魏瑪共和國歷史教訓的產物。它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即使被民意所唾棄的政府也能撐到任期的完成。
這個門檻在德國的憲政體制中有一個響當當的名字,叫“建設性的不信任投票”。這也是反對黨在一屆政府任期屆滿之前能將它換掉的唯一手段。
德國基本法第67條規定,如果議會不再信任總理,議員們可以對總理表示不信任并罷免他。然而,這個“不信任案”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提的。提案人必須做到兩個“萬無一失”,一是有足夠多數的議員表示對現任總理不信任并要求他下臺,二是提案人必須同時提出一名新總理人選并保證他或她能當選。
基本法第67條還規定,如果這個“建設性的不信任案”通過,議員們就新的政府首腦達成一致,那么聯邦總統必須在48小時內任命這位繼任者為新總理。在這一點上,總統沒有絲毫的額外操作空間。
事實上,德國基本法第67條限制了反對黨“顛覆”政府的空間,壓縮了總統左右政府更迭的權力。更重要的是,它排除了德國政府更迭時可能出現“空檔”的風險。
戰后以來,德國一個政府一旦當選,連任三到四屆是常態。連續執政多達14至16年之久的阿登納政府(1949—1963)、科爾政府(1982—1998)和默克爾政府(2005—2021),便是典型的例子。
“德國不可一日無總理”,這是德國基本法制定者的核心訴求。總理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換掉的,這是憲法第67條的精髓,也是朔爾茨的底氣所在。
“建設性的不信任投票”這個“定海神針”,確實能幫助朔爾茨政府“死撐”下去,除非他自亂方寸,屈服于反對派和民意的壓力,啟動基本法第68條,請議員們就是否信任總理進行表決。一旦信任案被否決,總理便得提請總統解散聯邦議院,提前舉行大選。
對反對黨最為理想的狀況是:聯合執政的社會民主黨、綠黨和自民黨發生激烈“內訌”,以至于三黨難再聯合執政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反對黨不用跨越憲法第67條的“高門檻”,而是靜待總理自己啟動憲法第68條,解決政府危機。
這就是說,從憲法的角度講,德國政府的命運實際上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倘若“交通燈”政府中任何一支燈熄滅,宣布退出政府,總理朔爾茨將被迫啟動基本法第68條,請求總統解散議會,提前大選,自己則立馬成為看守總理,直到新的政府產生。
現在支撐朔爾茨政府的,是紅綠黃三黨在議會的多數席位。它反映的是2021年9月的大選結果。當時的“紅黨”拿到了25.7%的選票,綠黨14.8%,“黃黨”11.5%,加起來52%,剛剛過組建聯合政府推選總理的門檻。
新的民調顯示,現在這三個執政伙伴的票數加起來遠遠不夠聯合執政了。民調機構FORSA在1月16日的調查顯示,“紅黨”的支持率從25.7%降到13%,降幅高達一半;綠黨的情景好得多,從14.8%降到14%;“黃黨”最慘,從11.5%落到4%,降幅高達65%。
這個數據表明,2021年支持朔爾茨上臺的社民黨選民已經有一半離他而去;綠黨的降幅不到一成,顯現出該黨基本盤的堅韌;自民黨則喪失了近2/3的選民,連進入議會所需的5%支持率這一門檻都邁不過去了。
如果相信1月以來紛紛出爐的民調結果,“黃黨”實際上在德國選民心目中已經失去了進入議會的資格,更談不上繼續執政了。從這個角度看,自民黨是朔爾茨聯合政府中最大的輸家。
這也是朔爾茨政府可能出事的最大隱患。事實上,許多自民黨人看見本黨的支持度急劇下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認為繼續參與聯合執政,會讓本黨在下次大選中被選民拋棄。
這也是不久前“黃黨”內部大批人發起黨內公投,要求退出聯合政府的原因。公投的結果表明,自民黨基層黨員的心態已經瀕臨“退出執政”的邊緣。
40%的“黃黨”黨員參加了這次黨內公投。這個投票率看似不高,但遠遠超出了黨內高層的估計。原本以為把公投安排在圣誕新年期間進行,大家都放假休息,各奔東西,無暇顧及公投,走個過場而已。但居然有如此之多的黨員積極參與投票,而且要求退出聯合政府的人數高達47%,險些過半,這明顯地讓自民黨黨主席、朔爾茨政府的財長林德納和他的同僚冒出一身冷汗。
盡管按照黨章規定,此類黨內公投結果對黨的領導機構無強制性的約束力,只有參考價值,但黨內的思想動向和基層黨員的支持是黨在議會和政府內權力博弈的基礎。對其視而不見,或遲或早會帶來負面效果。
這些有損自民黨執政基礎的負面效果已開始顯現。“黃黨”參與執政以來,黨員人數不升反降,尤其是2023年,自民黨損失黨員上千,形成一個不小的“退黨潮”。今年1月16日,一個重量級的“黃黨”人士公開稱,他對目前“交通燈”政府的政策無法忍受,亦無法改變,只能選擇自己退黨。
此君名叫霍爾格·扎斯特羅夫,是一個擁有30多年黨齡的老黨員,長期擔任自民黨薩克森州的黨主席,而且還在2011—2013年擔任過黨中央的副主席,并不是等閑之輩。
他的“退黨聲明”長達三頁大號信紙,歷數“交通燈”政府的錯誤,強烈批評黨的高層參與推出他認為“無法接受”的錯誤政策。他直指黨主席林德納,希望后者不要忘記曾說過的話:“寧可不執政,也不要瞎執政。”他直言不諱地寫道,“現在的政府很有可能是德國歷史上最壞的一個政府,而自民黨是這個政府的一部分”,他對此痛心疾首。
扎斯特羅夫的退黨,是對與綠黨合作越來越感到沮喪的總爆發,是自民黨內“綠黨疲倦”現象的一個縮影。他在黨內屬于右翼保守派系,認為黨的領導層在聯合政府內對左傾色彩濃厚的綠黨讓步太多,為了執政幾近委曲求全,既對國家不利,也不符合本黨利益。
“黃黨”內很大一部分人認為,倘若和綠黨繼續攪在一起,自民黨必死無疑。扎斯特羅夫灰暗地預測道:“自民黨將會繼續在‘交通燈’政府里干下去,直至一個痛苦的終結。”
從本質上講,“德國政府會否垮臺”與“自民黨會否退出交通燈政府”是同一個問題。在現行的德國憲政體制和政黨格局下,朔爾茨政府垮臺的唯一風險源,是自民黨內蔓延的沮喪。只有自民黨的走向,才是“交通燈”政府的真正隱憂。
最大反對黨基民盟/基社盟的民調支持率雖然如日中天,高達31%~32%,甚至超過了聯合政府“紅黃綠”三黨的總和,但憲法第67條設置的“倒閣”門檻太高,使聯盟黨無法提出一個讓朔爾茨下臺的“建設性的不信任案”。
要搞這樣一個提案,基民盟/基社盟需要50%以上議員的支持。現在坐在德國聯邦議院的另外兩個反對黨派,一左一右,三方加起來的席位都不夠50%。
更為重要的是,定位為中間勢力的聯盟黨,視兩個反對黨的同事們為極左極右分子,發誓不與他們合作。其中,左翼政黨既反北約又親俄,與聯盟黨水火不容。更何況,只有5%席位的左翼政黨剛剛又發生大分裂。
極右勢力“選擇黨”在2021年大選中拿到了10.3%的得票率,第一次進入聯邦議院,成了名副其實的第二大反對黨,但聯盟黨視這個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為德國民主體制的最大威脅。黨主席弗雷德里希·默茨,早就下了一道與之“絕不合作”的死命令。
基民盟/基社盟最大的希望,就是朔爾茨領導的“交通燈”政府以“國家利益為重”,啟動憲法第68條,為提前大選掃清障礙,就像同是社民黨籍的總理施羅德在2015年所做的那樣。那一年,做了7年總理的施羅德因大幅實施社保體制和勞工市場改革,受到黨內外的空前壓力,毅然在擁有議會多數和第二任期尚未結束的情況下,請議會對自己提出的“信任案”作出否決。
這個由他自己主導的“議會不信任案”,形成了憲法第68條設計的政府更迭程序,為總統下令提前舉行大選創造了合法的憲政條件。
本以為通過提前大選可以獲得新的執政授權和更大民意基礎的施羅德卻馬失前蹄,以微弱的選票差距輸給了當時的基民盟主席默克爾,痛失總理寶座。這一戰略上的失算,成就了鐵娘子默克爾16年總理任期的輝煌政治生涯。
朔爾茨當下壓力再大,也不會重蹈他的黨內前輩施羅德的覆轍。他應該比誰都清楚,在民調急劇下滑時同意提前大選,無異于自廢武功,將執政權拱手讓給反對黨,制造一個政治上的大“烏龍球”,貽笑大方。
綠黨更無動機提前終結“交通燈”政府的命運。與“紅黨”和“黃黨”相比,綠黨民調下滑的幅度雖然小得多,但趨勢卻越來越嚴重,若退出政府造成“交通燈”倒塌,選民們也不會給予綠黨獎勵。
自民黨的領導層估計也會頂住黨內的壓力,硬著頭皮撐下去,繼續和其他兩個伙伴一起執政到2025年。財長林德納和他的幕僚們不會不明白,現在該黨的民調支持度只有4%,已經掉到了進入議會的門檻(5%)以下。現在貿然作出退出政府的決定可能會引火燒身,背上令德國政府倒臺的責任,到時候能否保住4%的支持率都得打上一個大的問號。
對于“黃黨”的高層來講,繼續與紅綠兩黨聯合執政,把本屆政府的任期做完,展現對國家的擔當,可能是上策。苦撐待變,才有機會把失去的選民重新贏回來。
為了達到這一目標,自民黨在未來會對社會民主黨和綠黨展現更多的強硬,以軟化黨內和黨外追隨者的反彈。正是由于這一點,未來兩年里會出現一個內部爭吵更激烈、外界印象里更加搖搖晃晃的德國政府,但只要自民黨決意留在朔爾茨政府內,本屆政府就不會垮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