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縣長調研

李偉明

吳小丁的小學同窗吳大丙從鄉鎮學校榮調縣城，在老家烏油縣第六小學當校長一年多了，吳小丁回鄉探親時，總算得空去看望一下老同學。

烏油六小位于縣城一隅，四周是一片老舊居民區。吳小丁開著小車穿過一條長長的土路，總算在道路盡頭找到了學校。與吳大丙一見面，吳小丁就感慨地說道：“好你個大校長，你們這六小的門檻可是比北大清華還高啊，要到你這里來一趟可真是不容易——瞧你們校門口這條破路，我少說也擠了半個鐘頭，這才進到貴校大門，中途還經歷了心驚肉跳的‘險象環生！”

吳大丙一臉苦笑，說道：“老同學別說風涼話了。我這破學校呀，真是一言難盡，幾任校長也拿這條路沒辦法！”

原來，六小門口這條路，不僅沒硬化，長期以來，還形成了一個亂糟糟的馬路市場。早些年，一些小攤販看中這里人煙稠密，在道路兩旁擺攤設點，賣些雜物。到后來，擺攤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越擺越擠，簡直寸土寸金了。現在攤點布得更是密密麻麻，只是在道路中間留出一條空隙供行人行走。如果小車要經過，非得不停地按喇叭，讓這個攤點挪一挪，那個攤點讓一讓，才能以龜速緩步前行。車技稍差一點的，則隨時可能擦碰到哪個攤點，少不了費一番口舌。要是運氣背一點，碰上一個賴皮的攤主，還可能被勒索一筆小錢。為此，六小的老師苦不堪言，上班經常沒有好心情。

吳小丁剛剛體會了一把，對吳大丙以及小學老師們的心情自然極為理解。聽吳大丙連連嘆氣，吳小丁說：“你這事，應該向城管等部門反映反映才是呀！這樣影響交通，容易出事的。尤其是萬一發生火災什么的，后果不堪設想！”

一聽這話，吳大丙更加來氣了。他說：“怎么沒反映？不僅我去反映，歷任校長也沒少去跑那些部門啊！問題是要有用哇。這些部門要么這家推那家，要么直接說工作太忙顧不上，要么象征性地來現場看看說幾句不癢不痛的話就走了，誰會替我們這樣的學校著想？要怪就怪我們的學生都是城鄉接合部居民或者進城務工家庭的子女，沒有一個領導的小孩在這里讀書。否則，也不至于多少年都沒人理會。”

吳小丁在市直機關工作多年，深知基層這種弊病的普遍性，跟著嘆了嘆氣，然后轉移話題，和吳大丙聊起了學校的工作。

吳大丙對外協調有關部門雖然不在行，搞教學管理卻頗有一套。交談中，吳小丁得知，六小在服務農民工子女就學方面出了不少經驗，深受當地農民工認可。最近，省教育廳把該校列為示范點，他們的有關做法將在全省推廣，省市媒體都對此進行了專題報道。據說，縣政府對此感到很滿意呢。

聽到這里，吳小丁心里一動，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也許可以幫助六小解決門口的占道經營問題。他把自己的想法對吳大丙說了之后，吳大丙反復問道：“這樣做有效嗎？”吳小丁說：“行不行，試了就知道，反正又不要什么本錢，怕什么呢？”

吳大丙想想也是，便決定按吳小丁說的試試，還說：“要是這事解決了，下次回來，請你好好喝幾杯——當然，是在我家里，我親自下廚，絕不違規哈！”吳小丁笑道：“那我可先記下這筆賬了！不過，你這事也要抓緊，這個時間節點很快就到了，錯過這一下，后面就更難找機會了！”

吳小丁回到市里后，忙忙碌碌得很快又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吳大丙學校的那些事也慢慢淡忘了。天氣轉涼的時候，有一天，吳大丙突然來電話了。

吳大丙說：“你什么時候回烏油呀？我在家里的廚房恭候大駕呢！”

吳大丙聽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提示道：“我們學校門口那條路，不至于這么貴人多忘事吧？”

吳小丁一激靈，問道：“這事解決了？”

吳大丙哈哈大笑，笑過之后，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吳大丙按照吳小丁的設計，新學期伊始，就給縣長寫了一封信，就學校這些年在關心農民工子女就學方面的工作情況以及取得的成績專門做了匯報，并把省教育廳的有關文件附上。信中，他代表廣大師生非常懇切地邀請縣長在教師節來學校調研指導，給全體教職工指明下一步前行的方向，給廣大農民工子女點燃希望的明燈。

縣長早就從有關方面知道了六小備受省教育廳肯定的事，而且每年教師節他都要選擇一所中學和一所小學調研走訪一下。看到這封來信后，他心情大好，毅然決定今年選擇六小作為調研走訪點。

吳大丙得到縣政府辦公室的通知后，興奮了一個晚上。他連夜部署，安排學校伙房的工人找了幾個破攤架，讓他們次日一早混跡于學校附近的那些攤販當中。教師節當天上午，縣長一行前往六小，在校門口的攤位叢林中，汽車本來就行走艱難，再加上遇到幾個難纏的釘子戶，挪了半天也沒走完一半路，縣長只好下車步行。一路上，縣長大發雷霆，連連給城管局、市場監管局、交管大隊等部門的負責人打電話，命令他們火速趕來現場辦公，務必把占道經營這事給徹底解決了。結果沒過幾天，這里便秩序井然，而且道路還給鋪成了平整的瀝青路……

選自《佛山文藝》

2023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