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
自戰國秦漢農牧分界線形成以后,游牧族群與農耕社會的關系歷來是傳統中國政治的主軸。
呂思勉先生認為,東漢魏晉南北朝與唐宋這兩個歷史階段的發展軌跡具有相似性:東漢時入居山西的匈奴、羯人拉開十六國序幕;唐代入居山西的沙陀人建立五代時期的三個王朝。羌亂是東漢一代的治理難題,十六國時期氐、羌立國,一度有一統之勢;吐蕃、吐谷渾、黨項的崛起,亦給唐宋帶來了重要的影響。源出東北的拓跋鮮卑建立北朝,與南朝對峙;同出東北的契丹也建立了王朝,與北宋對峙。可以說,游牧族群的歷史活動占據了半部中國史。
游牧族群建立政權主要在山西、西北與東北這三大地理板塊,處于司馬遷所繪農牧分界線與長城邊塞之間。按《史記·貨殖列傳》所述,“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龍門-碣石”一線是戰國秦漢的農牧經濟交界線,但非農牧族群的分界線。秦始皇三十二年,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匈奴,略取河南地,農牧族群的分界線北移至陰山。此后,西漢與匈奴圍繞著河套地區、河西走廊的控制權進行了反復爭奪,農牧族群分界線大抵被穩定在長城邊塞。隨著農耕人群大規模移民“龍門-碣石”一線至長城邊塞的地區,該地區由游牧畜牧經濟區轉變為農牧混合經濟區。
農業經濟、農耕人群在宜農宜牧區所占的比重,以及秦漢王朝在這一地區長達四百多年的治理實踐,決定了占據這一地區的游牧族群政權選擇沿襲秦漢舊制,這是在衡量治理成本與政治收益后得出的優化方案。就山西板塊(河東地區)而言,十六國時期匈奴人建立的漢國是第一個稱帝的游牧族群政權。盡管漢國采用了胡漢分治、胡胡分治的統治方式,但在政治體制上卻采納了官僚君主制、郡縣制、編戶齊民制等傳統體制,且在法統上以漢朝宗室自居,以“漢”為國號,在宗廟中祭祀西漢的漢高祖、東漢的光武帝以及蜀漢后主,并尊后主劉禪為孝懷皇帝。漢國體制為后繼者前趙與旁出者后趙所繼承,成為十六國的制度傳統。此后,北魏以山西地區為核心統治區,東魏北齊與西魏北周的戰爭也圍繞著爭奪河東的統治權而展開。唐末沙陀勢力也崛起于此。與十六國時期漢國的策略相同,晉王李克用在朱溫建梁后仍然尊奉唐昭宗年號。李存勖繼立后,結束了延綿百余年的河北三鎮跋扈之局,即皇帝位,沿用大唐國號,攻滅后梁。從法統來看,后唐否定后梁,接續唐朝,開啟后晉、后漢、后周、北宋的傳承脈絡,在唐宋之際起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自張騫通西域、漢武帝設河西四郡之后,西北族群在中國歷史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除了農耕人群自東向西遷徙以外,羌人、氐人等宜農宜牧人群自西向東遷徙。至西晉時,關中人口半數為氐、羌。蒙古高原的游牧族群,如匈奴、鮮卑,也進入河西地區、河湟谷地、隴西及涇水上游的嶺北地區。十六國時期的西北族群仍采用官僚君主制、郡縣制來建構政權,這是由該地區的多族群分布格局決定的,漢魏晉體制為多族群政治體提供了制度樣板。
唐朝時,吐蕃雖崛起于青藏高原,但其發展態勢為出河湟、分進河西、關隴,是影響唐朝國策的重要地緣環境。中唐以后,吐蕃直接統治河西地區。
與西北相比,東北的自然環境更加有利于農業,農業潛力巨大。盡管碣石至漢長城的距離很近,但這片區域中的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玄菟、樂浪諸郡,卻成為東北族群轉進塞內的樞紐。他們在這里熟悉農耕人群與農業社會,在政治組織上完成向官僚君主制及郡縣制的轉化。西晉瓦解后,占據這片區域的宇文氏、段氏、慕容氏均以郡縣制為基本統治架構。更為重要的是,漢長城以北更廣大的區域,即今日中國東北三省及內蒙古東北地區,受到農耕文明的影響,也漸次演化為漁獵、游牧、農耕的混合經濟形態。
較之于其他地區,崛起于塞外東北地區的政權大多有王朝化的歷程。呂思勉先生將遼、金、元、清的興起視作中國文明的發展壯大。源起東北的政權之所以能建立王朝體制,與其混合經濟形態有關。尤其是農業化,不僅成為東北政權向王朝轉化的重要經濟基礎,而且隨著東北王朝入主中原,為中國的多民族統一國家提供了一塊非常重要的農耕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