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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埃里溫到杰爾穆克,單程要經過170公里左右的長途跋涉。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要我自己用Yandex叫車并完成行程,還真有點不放心。
幸運的是,所住酒店的前臺小哥幫我在Yandex上叫好了車,說12點半司機會準時在樓下停車場等我。他還建議我就照著系統里的價給司機車錢,不要砍價或者加價。最后,我坐上了一輛曾經是蘇聯國民品牌的老款拉達車,這一類型的汽車承載了蘇聯和俄羅斯幾代人的情感。
前往杰爾穆克的路上,有種身處我國西北的錯覺:密密麻麻的葡萄架、不見一絲綠色的山坡、一眼看不到頭的大路、湛藍的天空、矮矮的云朵,天地間的路人如螞蟻般渺小……
這種“高原風情”并沒有持續多久,車突然就開到了一條斷頭路前,打開地圖一看,再往前100米就是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的國界了。師傅在這里帶著漂移感拐了個90度的彎,徑直朝北開去。
往北的路幾乎一直貼著納希切萬——一塊被亞美尼亞隔開的阿塞拜疆飛地。一路上,到處都是水泥路障、碉堡和哨所,連我下車休息的地方,也坐滿了喝咖啡的大兵。相比之下,我這位游客裝扮的東亞面孔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車開始往東北方向行進。令人訝異的是,定位系統居然顯示目前我們來到了阿塞拜疆的卡爾基,可放眼窗外,既沒有檢查站,也沒有阿塞拜疆語里的拉丁字母出現,就是普通亞美尼亞山村的模樣。
了解得知,這里原本是阿塞拜疆在亞美尼亞境內的飛地,蘇聯解體前后,兩國為了納卡地區大動干戈,亞美尼亞占領了這塊飛地。二十多年過去,該地區一絲阿塞拜疆的痕跡也不剩了。

經過這段兩國對峙前沿之后,海拔會不停攀升,也就意味著接下來全部是盤山路。在最后一段接近杰爾穆克的路上,有許多180度的急彎,坐在臨窗一側往外看去,山崖險峻令人恐懼。終于,車平穩地駛過橫跨阿爾帕河谷的大橋,穿過銀杏大道,停在了海拔2500米的杰爾穆克度假酒店門口。
推門而入,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整潔明麗的大堂,前臺人員利落的灰色制服、簡潔的發型、自然的微笑,讓人迅速從之前的顛簸忐忑切換到了安靜舒適的度假狀態。
這家酒店只有92間客房,住客主要是本地人和來自俄羅斯以及歐洲國家的游客,我在這里再一次成了僅有的東亞面孔。走進客房,陽臺朝西,午后的陽光灑進來倍添溫馨氛圍。推開陽臺門,沒有絲毫工業污染的空氣,帶著森林的清新,讓困意和疲勞瞬間消失。

在酒店南邊的山頂上,一尊銀色的鹿形雕像在陽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對杰爾穆克來說,鹿不光是自然環境優良的反映,更是整座城鎮的象征。傳說有位獵人曾一路追蹤一只受傷的鹿,發現奄奄一息的鹿跳進杰爾穆克的泉水中后居然奇跡般地一躍而起,消失在叢林里。這個故事通過眾人之口傳播到四面八方,成為了整個杰爾穆克最令人好奇的地方。而人們也確實從兩千多年前,就開始利用這里的礦泉水醫治疾病。
1962年,杰爾穆克開了第一家療養院。今天,走在2公里長的沙胡穆楊街上,會發現兩旁布滿大大小小的療養院、酒店、小旅館和民宿。其中最顯眼的,莫過于格拉佐療養院。
格拉佐療養院作為整個杰爾穆克的制高點,屹立在近百米高的懸崖邊,立面規整,幕墻和陽臺部分有精致的亞美尼亞民族特色紋飾。蘇聯解體前5年,這座外觀大氣的療養院終于建成,1991年蘇聯解體之后立刻陷入廢棄狀態。雖然有人嘗試重新裝修并在1995年再度開張,但很快又關門空置。如今的格拉佐療養院,就像一顆時間膠囊,從內到外定格在了二十多年前的冬天。



蘇聯時代,工人每年都有兩個禮拜的假期,他們可以前往全蘇聯的上千個療養院里放松身心,改善健康,然后活力滿滿地回到工作崗位上。當時的許多療養項目現在看來都是腦洞大開,比如石油浴、紫外線療法、電療等。而如今保留下來的療養項目,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來說都很友好。
我所住酒店B1樓的桑杰爾水療中心,除了提供大家熟悉的各部位按摩、拔罐、面部背部清潔、女士美容之外,還有體檢、礦泉水浴、泥浴、氧氣理療、運動機能理療等經典的蘇式療養項目。如果選擇套餐,可以在三天內體驗12項基礎的療養服務。酒店后門旁的亞美尼亞健康與水療中心則提供種類更加多樣的療養項目和套餐,包括微電流浴、電療、激光療法、芳香療法等,有些獵奇,價格也實惠,不妨一試。
第二天吃過早餐后步出酒店,視線所及之處都是與取水、蓄水、引水相關的存在。潺潺的水流聲和雀鳥、天鵝、野鴨的叫聲連綿不絕。


酒店后方的人工湖旁,黃色的銀杏、橙色的角樹、綠色的柏樹、紅色的槭樹由近及遠,由低及高分布在山間,展現了杰爾穆克城中最豐富的色彩層次。加上空氣清新,眼前水面清澈如鏡,讓人忍不住遠望許久。
人工湖的不遠處就是杰爾穆克著名的礦泉水畫廊。內外兩排愛奧尼克廊柱一字排開,從左往右依次分布著4個溫泉水的常用出水口,溫度分別是32、37、47和57攝氏度。很多當地人會拿著自己的水壺排在47攝氏度的出水口前取水飲用。作為游客,我也有樣學樣接了一點點。一喝下去,口腔還殘留著明顯的礦物味道。在長廊的兩端,會有一些本地人出售杰爾穆克風景相關的油畫和紀念品。
我本以為悠遠的小路前方是連綿不絕的樹林,結果卻出現了一棟線條剛直、規模龐大的建筑。它就是經常出現在蘇聯遺跡探秘博客中的杰爾穆克文化宮。


走近一看,這里所有的入口都已經被圍擋封住,玻璃、混凝土碎片散落一地。透過圍擋中間的縫隙往里看去,一樓泳池分區十分復雜,泳池裝飾墻上的巨大名人雕像已被涂鴉或砸毀,無數金屬裝飾條脫落在地……往日泳池中喧囂的打鬧聲,二樓影院中傳出的重低音,如今換成了樹林中的一片寧靜。
沿著銀杏大道往東北方向走,很快就能看到隔開杰爾穆克和對岸的阿爾帕峽谷。之前坐車經過時,我以為這只是一座橫跨鄉間小河的普通小橋。殊不知,其實橋面與河谷之間大約有80米的距離,當雙腳踏上橋面,直接往橋下看,腿會發軟。但這也讓人得以用俯瞰視角欣賞河谷美景:山谷里層林盡染,谷底的阿爾帕河水流湍急,透出深藍。
下橋的地方,右手邊是登山纜車的方向,左手邊是瀑布的方向。兩地按路牌標志上的公里數計算,相隔3公里,但想直接串起兩個地方走一圈,一定不順路,所以我先選擇了距離較近的登山纜車。走過一座只有兩套機器的小加油站,就能看到索道的路牌。穿過馬路之后抬頭向右看,滑雪道蜿蜒而下。

有過滑雪經歷的人應該對“露天纜車”不陌生。座椅循環運轉,站在就位區等待片刻,聽到工作人員的“Ready Go”,往后把整個位置坐滿,拉住頭頂的扶手,纜車就開始帶著人緩緩爬升。
坐在離地二三十米高度的纜車中,于橡樹林中徜徉,能夠看見不遠處的松鼠正認真地掰著橡果,準備過冬。十五分鐘之后,纜車來到海拔2900米的終點。步出運轉區,眼前的風景令人震撼:四周山丘延伸向天邊,但并沒有劃破天空,視線所及是廣闊無邊、如波浪般起伏的柔軟草甸。
纜車下山時,從上而下的視角和之前完全不同,有種在空中滑翔的感覺。
遠處的山埡中,突然出現了規整的條狀石子路,看起來像是飛機跑道。這時想起來,來之前在看杰爾穆克的地圖時,確實發現有一處機場,而這條看上去不起眼的飛機跑道,其實曾經是亞美尼亞海拔最高的機場。
1956年這里就開通運營,比首都埃里溫的機場還要早5年。1976年,原本的石子跑道換成了長1640米,寬28米的瀝青跑道。當時如果乘坐蘇聯的安-2單發運輸機從埃里溫飛到杰爾穆克,用時40~45分鐘,而乘坐三發的雅克-40運輸機,則只需要18~20分鐘,相較于今天駕車的3個半小時,便捷太多。
20世紀80年代末期,蘇聯各加盟共和國離心力漸強,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關于納卡地區的沖突愈演愈烈,杰爾穆克的游客數量也難以抑制地萎縮,埃里溫到杰爾穆克的航班不斷減少,并在1989年完全停航。
30多年后的今天,即便杰爾穆克一年到頭都有比往日更多的游客到訪,但復航也一直只是紙上談兵的事。

從機場返回大路上之后,杰爾穆克國際象棋之城的大標牌屹立路邊,往前不遠就能看到距離瀑布1.7公里的路標,順著路標沿盤山路下山,折返過來再順著阿爾帕河水流方向行走大約20分鐘就能到達瀑布。
一路上,阿爾帕河時而緩行,時而奔涌,小蜥蜴隔三岔五就從路邊竄出,發現人類的動靜后又躲了回去。漸漸地,前方傳來水灑在石頭上的沙沙聲,登上一座石橋,掩映在河谷中的瀑布完整地呈現在面前。高處的水流像上百根銀絲一樣從72米高的上游順著巖壁流下,完全沒有騰起的水流或水霧,每“根”水流從頭至尾都清晰可見。
這一瀑布被當地人稱作“少女發絲”,潛藏著一段古老的愛情故事。
傳說很久之前,瀑布上方的崖邊有一座城堡,城堡主人是當地貴族,但他的女兒卻誤打誤撞愛上了一位羊倌的兒子,為自己的家庭所不容。因此,兩人只能在半夜通過女孩放下的繩索相會。后來他們的事情被發現,女孩的父親收走了繩索,詛咒若再有這樣的事發生,寧愿讓自己的女兒變成一條美人魚,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這樣一來,女孩為了見到男孩,就用自己長長的頭發結繩放下山崖,讓情郎順其攀爬。最終這些發絲化作縷縷水流,匯成了今天的杰爾穆克瀑布。


往回走的時候,遠處的山峰上烏云正在翻滾,想必會有一場大雨。為了快速返回酒店,我選擇了走有躲雨點的溶洞。剛走進酒店大堂不久,瓢潑大雨就落了下來,礦泉水畫廊的游人紛紛離開,用老鷹攬客的小販快速收攤,湖里的黑天鵝也紛紛上岸,杰爾穆克仿佛提前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