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子遠







“黃金大王”李宗岱雅好金石收藏
“寸草心齋”是佛山近代著名礦業官商李宗岱的齋號。李宗岱(?~1896),號山農,南海人,出身于佛山大族,官宦世家,廣東巨富。其祖父三兄弟可瓊、可瑞、可蕃在清朝嘉慶年間同登進士,并入翰林。家族祠堂對聯稱:“父子狀元天下有,同胞三翰世間稀”。而宗岱是可瓊之孫,也是晚清著名官員張蔭桓的舅舅。李宗岱聰穎好學,早年中副貢生。清同治八年(1869)任山東布政使,同治十三年(1874)任山東督糧道,清光緒三年(1877)任山東五府(濟南、東昌、泰安、武定、臨清)道臺,次年兼任山東鹽運使,官階四品。后來,辭官經營金礦,幾經磨難,終于依靠雄厚的資金和先進的技術及經營管理辦法,使招遠玲瓏金礦興旺發達,成為聞名全國的“黃金大王”。
李宗岱經營玲瓏金礦,積累了巨大財富,晚年生活奢華,雅好金石收藏,搜羅極富,在濟南建有漢石園,廣置各種碑版吉金,同治年間山東出土的《麃孝禹刻石》,即藏在其園。至于三代吉金,更是多不勝數。山東博物館存《李氏寶彝堂收藏金石目錄》為李山農手稿,著錄所藏鐘鼎彝器400余件。
山東博物館所藏清稿本《黃小松輯釋吉金拓本》,是清代乾嘉著名金石家黃易的著作。其中收錄的虎形父辛鼎原為潘毅堂所藏,后歸李宗岱所有。李氏曾借閱稿本,并留下考證文字,落款寫道“南海李宗岱山農識于濟南寓舍之寸草心齋”。可知“寸草心齋”為李宗岱在濟南的寓所。而此批陰騭文印章,亦可證明是李宗岱的舊藏。
此批印章的流傳成為佛山歷史的一部分
李宗岱卒于光緒二十二年(1896),此批印章也一直為李氏家族珍藏。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十六金石二特別記錄了這批印章的流傳情況,并視為鄉邦重要文物著錄在鄉乘之內予以介紹。現照錄原文如下:
明文三橋陰騭文印譜
石藏蓮花地李宗宇七十二窗樓,文五十九顆,另款識一顆,旁有真書釋文,共六十顆。三橋篆法精妙,奏刀亦復入古,此譜無體不備,尤為生平得意之作,惟未印釋文。而純乎古味,亦可不落言詮云。小序附
序曰:《陰罵文》不知始自何時,其見之金石者,以此譜為最古。《昭代叢書》曹學詩《陰騭文頌》九十六首,吳衡跋稱為“孽海慈航,善門金鑒,龍藏十萬,柱史五千,殆無以過”。今祀典雖廢,而斯文未喪,實有扶世翼教之功。神道設教,本杜鎬之誤,解民義是務。繼尼父而成經,豈惟玉整流徽,直作金針度世,允惟貞石,用式典型。后學洗寶榦。
按,乾隆朝欽定《全唐詩》采及仙釋,科場亦用以命題,況其為有功名教者乎!援茲為例,國粹宜存。編印如左。
按,《文三橋印譜》舊藏李東侯觀察家。觀察在日,另有拓本分贈知交,金石家奉為至寶。乙卯大水,各家存本被淹,原刻亦輾轉無征。陳養齋茂才藏本有蛀痕,仇景林上舍本完好無缺,即用仇本上板,款識從談氏蔭田屏幅上鉤得。仇氏復出林文忠公則徐楷書石刻本,考定序次,養齋用隸法照寫一通,借補釋文之闕,始臻完善。此譜不惟名刻可愛,而揭圣訓、存廢祀,一舉而數善備焉。世之倫父乃故秘不宣,何也?凡金石重出處,愛敘始末,俾昭來許。天之牖民,如塤如篪”,于世道人心,實有裨補。
又按,科舉時代,此文盛行。或征引故事,演為圖說;或分句命題,撰成制義。試帖士林傳誦已久,今諸書無復存在,千鈞一發,獨賴此譜之存,可勿寶諸?
從中可知,該批印章,在李宗岱之后,為宗岱兄弟李宗宇所有,藏于蓮花地七十二窗樓。“蓮花地七十二窗樓”是佛山李氏祖居地,在今佛山禪城區蓮花巷15號,是李宗岱祖父李可瓊的故居。嘉慶年間,李可瓊與弟李可端、李可藩同中進士,入選翰林,一時傳為盛世。他們衣錦還鄉,在蓮花地大興土木,修建宅邸,其中以七十二窗樓最為著名,因樓內有72扇工藝精致的百葉窗而得名。
有關李宗宇的生平記載較少,現據一些零星記載可知李宗岱經營玲瓏金礦時期,宗宇是其得力助手,而他在家鄉佛山也很有地位,光緒年間曾主持大修靈應祠。又據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十三選舉二記載,李宗宇官至“候選道”,道銜在清代雅稱“觀察”。根據上下文,很可能后文提到的“李東侯觀察”指的就是李宗宇。而該批印章所附的收藏章“南海李氏東侯所藏”,以及原鈐印譜卷首題籤東侯所題“文三橋先生印譜”,下有印款“東侯字念華”,可知李宗宇,字念華,號東侯,晚年長居佛山。
至于這批李氏秘藏的印章,李宗宇生前曾制作成印譜分贈知交。當時擁有這些拓本的名士包括陳養齋、仇景林、談蔭田。文中透露,談蔭田還把印拓制作成“屏幅”,應該是用于懸掛觀賞。上述三人中,暫有二人可考。
陳養齋,是清末民初著名中醫學家,本名頤元,生前身后其醫名均遠播兩廣乃至港澳等地,同時還是一名頗富時望的文藝才士和文物收藏家。曾擔任民國《佛山忠義鄉志》的顧問工作,撰有《清薆堂醫學遺書》多種及《夢瑤室詩鈔》等著作。1932年,陳養齋在香港病逝,享壽62歲,相關門人及親友將其靈柩暫厝香港。1938年,日寇攻陷佛山,陳養齋留在家中的遺著及相關收藏品因來不及轉移,幾乎悉數喪失于戰火,僅有部分著作因之前得門人傳抄,賴以流傳至今。
仇景林,即仇清華,子日晃,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序》序稱其父子“以書畫家兼嫻輿地”,父子二人擔任鄉志的繪圖工作。鄉志卷二的“山川形勢圖”,即為父子二人所繪。民國《佛山忠義鄉志》著錄的這批李氏舊藏陰騭文印章,原鈐拓本已經非常罕見。于是采用了仇景林藏本刻板,復從談蔭田屏幅上鉤取款識。此外,仇景林還考訂了印章的次序,陳頤元則用隸法書寫陰騭文全文附在其后,而鄉志的總纂冼寶榦還親自寫序。
這批印章從李宗岱、李宗宇珍藏,到佛山著名學者爭相以收藏印拓為寶,有的制作成屏幅懸掛,并在民國年間修纂鄉志時考證次序,記錄其流傳情況。均可見當時學者對這批印章的重視。雖然此批印章是否明代文彭所刻存在疑問,但卻無疑代表了清代士大夫的審美情趣和好古之情,它的流傳故事也成了清代金石篆刻歷史以及佛山歷史的一部分。
六十方印章重新露面
此批印章在民國之后蹤跡無聞,原拓印譜在民國《佛山忠義鄉志》記載后也去向不明。近年可知有一種原鈐印譜為香港篆刻家林章松先生收藏,圖影資料可在上海復旦大學圖書館“印譜文獻虛擬圖書館”查閱。林先生曾撰文《誰人曾予評說(之十八)——閑說〈文三橋先生印譜〉》介紹了印譜的來源,并給予了客觀的評價。他認為該譜雖不是文彭真跡,但“但綜觀全譜印作,大抵稱印上是篆刻名手之作。”并認為:“縱觀全譜印作,杜撰者亦是曾用心制作,大家千萬因是譜是偽譜而認為不值一觀,于我來說,偽譜有偽譜好處,起碼知道曾有一些隱名埋姓之篆刻名手曾在印壇活過,亦為我們留下一筆好數據,可惜就是不知這位名手一切生平,甚覺可惜就是。”
如今無獨有偶,李宗岱舊藏的陰騭文印章也重新露面,六十方印章一方不差,包括原有的收藏盒也絲毫無損,令人欣慰。我們將實物印章倩良工重新鈐拓,將之與原鈐印譜多方研究對比,包括印面斷痕、大小尺寸等,基本可以確認六十方印章即是李氏當年所藏無疑。這批印章的重新發現,必然對研究清代文人金石審美、鑒定認知等領域的研究有很大裨益,值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