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興安
許多教育專家說,人生需要規劃,否則就會找不到成長的方向,失去發展的動力。可是,我的人生沒有規劃,頭腦中沒有比較清晰的努力方向。我能夠成為特級教師、評為正高級教師,是由許多偶然因素造成的。
人生轉向,誤打誤撞
2007年秋天,是我工作的第17個年頭。我參加了一場生命中沒有絲毫準備的教師選調考試。參加考試的最大理由,卻是因為可以體面地辭去讓我心力交瘁的小學校長一職。許多朋友聽到這一消息,都說我即使考上了也不會走的。他們認為我所在的位置是許多人奮斗幾十年也沒能爬上去的金交椅,一定舍不得拋下。
兩個月后,我把目瞪口呆的朋友們留在了百里之外的地方,只身來到了一所新的學校,一所農村小學。這里少了許多俗務纏身,每天早晨從校園里的宿舍中醒來,迎接我的是陣陣鳥鳴。我大口地呼吸著這難得的清新空氣,仿佛感覺到了激情燃燒后重生的喜悅。
有人說經歷是一筆財富,人的許多想法和觀點會隨著經歷的改變而改變。那么,我改變了什么?我不想去尋覓個中答案。有時候,把什么都看清楚的人生反而沒有多少趣味可言了。我在努力保持著自己最后的趣味。
我喜歡教書,也喜歡讀書。教書能夠讓我變得簡單些,獲得和孩子們在一起快樂游戲的時光;而讀書則可以使我獲得內心的一份安靜,是遠離浮世的那種安靜。像梭羅那樣,平靜地選擇瓦爾登湖,選擇心靈的自由和閑適。但我沒有他那樣的小木屋,也看不到湖面上吹過的微風和泛起的波紋。我不會像梭羅那樣勇敢地去開荒,也不會去種什么莊稼。我只有靠自己喜歡的教書養活自己,然后買些喜歡的書來讀一讀。
教書和讀書幾乎構成了我平靜生活的全部。兒子的到來卻讓它漾起了些許漣漪。
兒子從老家轉學到我身邊來,是妻子的主意。妻子說:“你整天去教別人家的孩子,為什么不舍得在自己孩子身上花一點時間?”我笑得很坦然也很自豪:“這小子比我小時候強,用不著操心。如果他愿意換個環境就來吧!”于是,兒子就每天夜里和我擠在一張床上了。
兒子的確比我小時候強。我小時候是非常寡言的,可這小子高興起來會自言自語喋喋不休。在人前說話也從來不知道委婉些,經常在不同場合把我弄得既有些狼狽又有些驕傲。
比如,他會占我便宜。教他數學的苑老師是我的師母。可兒子卻說,他是苑老師的弟子,那我和他就是師兄弟的關系。我細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想出修理他的理由,只好恨恨地對一臉壞笑的兒子說:“可你得喊我爹!”
兒子還會問出一些讓我難堪的問題來。記得他剛學完《生命的林子》這篇課文,便悠悠地問我,為什么玄奘會選擇留在高僧如云的法門寺繼續修行,而不去能夠立刻顯露自己才華的偏僻小寺?我不知是個圈套,便給他分析起了課文中玄奘選擇留下的理由。
兒子卻不接我的話茬,話鋒一轉,說道:“別人都說你才華出眾,那你為什么不選擇去名師云集的省級實驗小學呢?”我笑了:“玄奘的選擇沒有錯,你老爸的選擇也沒有錯啊!”
我很高興兒子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來。我告訴他,玄奘其實選擇走也是可以的,只要他始終擁有一顆做太陽不做燭火的心。因為心有多遠,我們夢的腳步就能走多遠。玄奘的心如果不局限于一寺一地,而是胸懷天下,哪怕他身處于偏僻小寺,也能成長為一棵參天大樹。
大樹遠離森林,需要時時參照自己的夢想去修剪橫生的枝蔓,朝著太陽的高度使勁生長。離開某個地方或某片森林,有時是為了尋找更廣闊的天地,而并不代表視野的狹窄或規避競爭。
我們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的權利。我選擇農村小學或者農村小學選擇我,是因為我更適合這里的空氣和土壤,或者說這里需要我。至于自己這點所謂的才華,用在農村可能會更好一些吧。
兒子聽完,笑了。
恰遇智者扶持
工作到第10個年頭,需要評小學高級教師職稱,才猛然發現自己缺少很多硬件材料——沒有課題,沒有論文,沒有優質課競賽證書……
怎么辦?臨陣磨槍寫了篇文章去參加縣級比賽,居然得到了時任銅山縣教研室主任張敬義老師的夸獎。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教研室領導到學校進行工作視導,張老師聽完我的課,反饋時順口提及我獲獎的那篇文章,說我的文筆很通暢。
聽完表揚之后,我激動不已:原來自己也是可以寫一寫的!我得再努努力,爭取好好表現表現。可是,一回頭,等熱乎勁兒過去后,我仍然是外甥打燈籠——照舊!只要有空,便約上三兩個朋友去河邊釣魚。清晨五六點左右從家里出發,風風火火趕到,一門心思釣魚。午飯也在河邊草草解決,傍晚直到看不清魚漂才勉強收竿。
突然有一天,學校領導讓我去教研室開會。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又不是骨干更不是名師,哪里有資格去參加教研室的會議呢?再三確認無誤后,才忐忑不安地趕到教研室。原來是張敬義老師打了電話,他讓我做全縣小學語文學科論文競賽的評委。也就是在那次活動中,我見到了當時已經名揚四方的銅山精英們——幽默大氣的李文廣老師、優雅靈動的李爭老師、機敏深刻的滕衍平老師、率真智慧的程言峰老師……
后來,張老師不斷讓我參加教研室舉辦的各種活動,我從中也就不斷地汲取營養,慢慢成長起來。
張老師善于在關鍵時刻點撥弟子們。一次活動間隙,他問我臉怎么那么黑,我說是長時間釣魚曬的。他稍稍皺了下眉頭,說:“你不能用這段時間來讀讀書、總結下自己的教學經驗嗎?釣魚要適可而止。”話雖不多,卻如一記重錘敲醒了我。
從那以后,我才有意識地讀些教育教學方面的書籍,動筆寫一寫自己淺薄的認識。每當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及時向張老師請教,他總是立刻伸出熱情的雙手,無私地幫助我。
碎讀碎思恒可為
清晨馬馬虎虎對付一下早餐,匆匆忙忙趕往學校,緊鑼密鼓地上課、批改作業、輔導學生、處理班級事務、應付各種檢查督導,燈火闌珊時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
一天到晚手忙腳亂,也不知忙了些什么,時間就匆匆過去了。這應該是絕大多數老師的日常寫照吧。
一直以來,我也是這樣平淡無奇地過著緊張忙碌的每一天。我們的時間都被種種繁瑣的事情切割成一小段一小塊,還怎么去讀書和思考、去提高專業水平?
我的一點體會是,身邊放一兩本書,什么書都行,利用點滴時間,能讀多少是多少,能讀什么是什么。不怕讀得零散、讀得雜亂、讀得少,堅信只要讀起來就有教益;利用點滴時間,思考一些自己在教學中遇到的問題,偶有體悟,便如獲至寶,趕緊記錄下來;一詞一句一星半
點,不一定非要思考出什么結果,只要思考了就有收獲。貴在堅持,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日積月累。
著名作家劉震云先生說,他小時候有三個不識字的“家庭教師”深深地影響了自己。
一位是他的祖母。祖母年輕時是干活的好手,曾經與當地最得力的男勞力一起下地割麥子,3里長的一壟麥子,她割完了,男人連一半都沒有割到。他問祖母成功的訣竅。祖母笑笑說:“下地之前,我就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一直割到底,中間不要直起腰來。因為,如果直了一次,歇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另外兩位是劉震云的舅舅。
其中一位是村里趕馬車的。方圓幾十里,再調皮的牲口到他手里,馬上就變溫順了。劉震云少年時,舅舅問他覺得自己聰明嗎,劉說自己不太聰明。舅舅又問他笨不笨,劉回答說自己不笨。舅舅說:“你記住我的話,不聰明也不笨的人,一輩子就干一件事,千萬不要再干第二件事。所以我一輩子就趕馬車,就干這一件事。”
另一位舅舅是方圓幾十里活兒做得最好的木匠。他教劉震云的一招就是做事要慢,別人打一張桌子用三天,他卻用十天,所以打出的桌子比別人的好。
這三位“老師”影響了劉震云的一生。
有恒心、有目標、用心做,教師的成長乃至成功,差不多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我的成長由許多看似毫無關系的碎片聯結而成,但仔細回想,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喜歡教書,一直沒有放棄讀書和思考。
(作者單位:江蘇無錫市蠡湖中心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