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佳鏡頭

鄭文富

2021年年底的一天，我收到阿進的郵件，附件是他寫的“我的十佳鏡頭”。其中一則寫道：

我的熱愛也在我的堅持下得到了回報。我喜歡踢球，從小學就開始踢，一直堅持到現在。去年在系里拿到了“最佳射手”，今年又與自動化系一起在體育節中取得第三名的成績。最后的冠軍是動力系，我們也曾把他們逼到懸崖邊，可惜因為我的失誤我們前功盡棄。在俱樂部層面，我同隊友們取得了四強的成績。可以說，踢球不僅鍛煉身體，也磨練了我的意志……

這則“鏡頭”記下了他上大學后仍堅持踢足球的事情。不只是記錄了成功，也記錄了失誤，更為重要的是，他能夠坦然地為自己的勝利喜悅，為自己的失誤遺憾。

領悟自我，悅納自我，阿進成熟了。此時的他初中畢業已經四年，是一所優秀大學的大一學生。

“我的十佳鏡頭”是我設計的引導學生記錄自己美好表現的自我教育活動。“鏡頭”的含義取自于“電影鏡頭”，隱含愿望是學生能夠從不同的角度、距離，深度捕捉和記錄自己生活中令自己滿意的畫面、情景、事件；“十佳”是數量和質量，隱含著在眾多優秀表現中篩選出最佳表現的意思；“我的”，強調鏡頭源于內在動力和個體標準。

一

2014年，阿進這個班剛成立的時候，很多方面都顯得比別的班“差一點點”。我跟他們講“我們班是最好的”，我準備了無數條“尺子”，表揚包括地掃得干凈、桌子擺得整齊、回答問題時腰板直等各種優點，我設計了各種各樣的獎勵方法，我只表揚不批評……然而，不是很有用！

薩特說：“人們每時每刻都通過自己的選擇來創造自己的存在。”如果不能盡快啟動學生的內在向上動力，負面的東西就會搶先影響學生的選擇，班級的路將更難走。我在等待，更在尋找一個機會——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自己行！

轉眼間開學兩個月了，學校要舉行廣播操大賽。

這項工作一般由體育老師主抓，這回我親自下場。我需要他們在贏得勝利的過程中發現自我，建立自尊感。體育課我經常到場旁觀，每次早操我都逐個檢查學生的動作、身姿、風貌。動作不達標的，我安排同學在空閑時間領他們單獨練習。全體家長行動起來，到處尋找那種純白的薄棉布小手套。比賽輪到我們班了，我們的隊伍像一塊磚一樣劃進了賽場。每一個動作，52雙白手套都齊刷刷地翻飛起落；每一節操停止，隊伍又停成一個磚塊，觀眾的掌聲一陣接一陣地響。我相信班里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

這時，我布置了第一個“我的十佳鏡頭”作業。我沒有預料到這個活動給學生的心靈帶來的內在震動有多大。

一天中午，我正從食堂趕回辦公室去，明仔在路上等我。“我想和您一起在跑道上走一走。”我笑了，很開心，那個因手臂有傷疤大熱天也穿長袖衫的明仔，現在穿著短袖校服，不再因露出傷疤而自卑。

明仔問：“這算不算是‘十佳鏡頭？”

我想了想說：“你自己說算就算啊——‘我的十佳鏡頭嘛。”

找到你自己，認識你自己，接受你自己，創造你自己。

“十佳鏡頭”對孩子們內在動力的調動是方方面面的，甚至影響到了家長。一位學生家長打電話過來說：“鄭老師，孩子昨天晚上做作業時，穩穩當當地坐了兩個40分鐘，還說以后也要像在學校一樣按時作息，創造自己的最佳鏡頭。”然后說，“受孩子影響，我報名了書法考級，書法是我曾經的愛好，荒廢十幾年了，現在我要把它撿起來。”

二

2017年，重新接手初一年級，我對“十佳鏡頭”活動進行了一些改造，使其過程性更強。

剛入初中，我讓同學們寫寫“入學前，我的十佳鏡頭”，讓他們帶著滿滿的自信和驕傲開始新的學習階段。有孩子寫道：

The fifth shot.2012

我認真地直視媽媽的眼睛：“我想學唱歌！”媽媽沉默了一下，開口：“要面試的喔……”我立馬站起來拍拍胸口：“我不怕！”

轉眼就到了面試的那一天，我看著眼前的老師，心中的緊張一掃而空。許久之后，我才明白——這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為自己的夢想而戰。老師沉聲問我：“這個唱什么？”我順著她手指著的地方看過去，從容地開口唱道：“la——”老師又指了幾個音符示意我，我都完美地唱了出來。最后老師終于滿意地笑了，緩緩說：“恭喜你，通過了。”我這時的心情才像是朝陽撥開厚重的云彩，顯現出它原本耀眼的光芒來。

這件事，應該發生在孩子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對孩子們說：“如果有一天，你們感覺到迷茫了，有點累了，也找不到人傾訴，就想想你小時候的‘至叻時刻。”（至叻，粵語中指最厲害的意思）希望孩子們找到過去優秀的自己，建構現在理想的自己，創造未來美好的自己。

學期中，則設計了有一定儀式感的十佳鏡頭展示活動：

在一次班會課上，我們展示了“我的十佳鏡頭”管理理念及實施策略。我們的自我管理理念是“善始善終”，實施策略是“用你自己的方式”。我們展示了個人的十佳鏡頭、小組的十佳鏡頭、宿舍的十佳鏡頭，投票選出班級的十佳鏡頭。國旗下的講話，級長用“十佳鏡頭”的方式總結了一周的工作。

學期末，則增加了一項自評“最佳鏡頭”活動。學生在自己的十佳鏡頭中選出最好的，把這個鏡頭寫成一篇長作文，并且配上相關的照片、視頻。

初中課程結束的時候，我們舉辦了規模很大的生命敘事活動，每個孩子展示了心目中自己的最佳鏡頭，也評出了班級的十佳鏡頭。

“十佳鏡頭”的過程性作用非常顯著，我舉敏敏不斷成長的例子來說明。

連續四個學期，敏敏承擔班級項目性管理中的班委會管理項目，四個學期的“十佳鏡頭”記錄了她在項目管理中的成長進階過程。

從學生會招新的海報被貼在教學樓的墻上，我的心就“蠢蠢欲動”。想起小學時的大隊委競選，我的斗志瞬間燃了起來。面試很快到來。雖然心中有些緊張，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讓自己表現得自信大方。“大家好，我是敏敏……”聲音很響亮，不過緊絞的手指還是暴露了我的內心。“經過我們討論決定，大家都被錄取了！”“耶——”歡呼聲頓時此起彼伏。

我打開準備了兩天的視頻，不管同學們“行了你直接當選吧”的喊聲，依舊按照自己準備好的程序來競選。我大聲地說出這個學期我的計劃和實施方案……心中蔓延的不只是開心，還有同學們支持我時贊許的眼神。

“大家好，今天我要競選的職位是主席……”站在臺上望著下面的人潮，我不禁有些怯場，但想到這么久以來的目標，還是壯著膽子自認為發揮不錯地講完了自我介紹。頭頂的燈照得人有些發懵，面帶微笑地繼續站著，只好想象自己是一個受人歡迎的明星以減緩緊張。不久結果出來了，并不是我想要的成績，于是十分傷心。“沒關系，只要盡力做了就不會有遺憾。”媽媽如是說道。我也嘗試安慰自己：無論怎樣，還是競選上了，不是嗎？

在敏敏的“鏡頭”中，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心智真實成長的脈絡。這成長是自然而然的，不受外界強迫的，例如她一直有自己的志趣，為自己驕傲，在競爭中也一直是緊張的，但越來越從容。她一直真誠地面對真實的自己。

我認為，這記錄也客觀顯示了“我的十佳鏡頭”活動帶給她的不斷提高的內在動力。

三

迅疾發展的生活，很快帶著孩子們走向了遙遠的未來。如今，孩子們的心里裝的早已經是不同于我們那個年代的事情，“我的十佳鏡頭”記錄下的學習愿望，也早已超越了我的認知上限。例如——

我們小組選擇的課題研究是有關航天育種技術的。一大早，我們在酒店的會議室里專心致志地聽專家給我們講有關的科普知識，初步對太空育種有了一定的知識儲備。問，記錄，作為信息官的我也一直在抄抄寫寫。下午，我們就去了太空育種基地。在那里，我親手種植了航天菠蘿……

經過反復推敲和嘗試，我把“我的十佳鏡頭”活動，升級成為一個小規模的成就自我類“主題課程”。

“我的十佳鏡頭”有一個很好的出發點，即“鏡頭”必須是在學生無外來干擾的情況下由心靈生發而來的——干擾越少，這個鏡頭就越真實，自我成長就越真實。魏書生老師說：“教育的根本任務，是到學生心靈深處發現他已有的那些美好的品德、欲望、需求，使他有新的積累，新的增加，新的成長，止于至善，達到更好的境界。”學生自己寫“我的十佳鏡頭”，是學生從自己的心靈深處主動發現自己，實質上是一個認識自我、悅納自我、領悟自我、創新自我的過程。而這些鏡頭能促使他們產生新的、更好的追求，在日常生活中努力變得更好。

但在這個時代，我意識到我也有必要根據孩子們的整體發展取向、教育事業的整體發展趨向，設置一些弱干擾乃至無干擾的引領性的活動，幫助學生走向自己更廣闊、更深邃的內心深處。

我采取的方式，是通過走向世界來走進內心，通過領悟世界更好地領悟自己，通過改造世界的實踐來創造更好的自己。策略是在日常生活中加入了一條線索——我為世界做件事。

這條線索在初中三個年級的具體表現是：我為自己做件事、我為社會做件事、我為世界做件事，以感受世界、領悟自己為目標，串起一個個在真實世界中解決真實問題的“做中學”活動，如創建我的自媒體、真實社會問題調查（如地鐵3號線交通狀況調查）、小空間運動設計活動、中國古代科技復刻活動、心理戲劇、藝術策展等。

這類活動共12個，每學期兩個，自然地混在學生的真實生活中，突出但也不會非常明顯地影響學生對自己的“十佳”的判斷。每個學期的活動包括學期初的回首往昔、學期中的階段展示、學期末的自評最佳。每個活動以“寫作—分享—迭代—結集—篩選”為基本過程模式，扎實涵養學生正確、靈活、豐富的思維方式，打開學生的設計格局、行動格局和反思格局。

信息課上，老師教我們大多數人聽說過但沒有體驗過的C++編程語言。我由于先前略學過一點，所以有著良好的基礎。我穿行在座位之間，為同學們提供思路，改正錯誤。而當調試成功后聽到那一聲“謝啦”時，我才發現，彎著腰站了這么久。

我坐在電腦前，打開剪輯軟件，打算制作我的vlog。我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這類東西，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要做出一個視頻來。我搗鼓了老半天，才勉勉強強搞了一個模板出來。雖然對我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但我還是對自己有點不滿意。畢竟作業這種東西，有時間做就做多點，做好點。于是我又埋下頭，跟剪輯軟件奮斗去了……

為了這一屆的首爾啦啦操世界杯，我們已經準備了三個多月。我們是中國唯一一支隊伍。可10月6日的初賽中，結果并不盡如人意。來自韓國的隊伍實力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在第一天的比賽中與我們的分差高達7分，盡管我們的成套幾乎沒有失誤。于是我們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臨時修改動作。一整個下午我們都在研究怎樣提高難度并付諸實踐。等到最后幾個小組都學會動作，天早已黑了許久。洗漱完畢時，已經是凌晨兩點。身上也多出了幾塊不知何時新撞出來的淤青。不過，我沒有怨言……

我們最后得到了世界冠軍。

《內在動機》一書中說，內在動力能夠讓學生體驗到“超越尋常的存在時刻”，“我的十佳鏡頭”活動用很簡約的方式，引導學生自然而然地不斷領悟自我，怡然自得地不斷超越尋常。

當然，它絕不是功利性的活動，學生的“鏡頭”是豐富多彩的——

就在這平靜至無聊的慢跑中，我卻與一只貓不期而遇，它靜靜蹲候在那里，安閑自得，過路人的腳步沒有驚動它。我好奇地停下了腳步，它細細打量著我，我也細細打量著它，這是極其美妙的沉默的對話，它毫無戒備地在我面前梳理毛發，打著滾。這是一種多么神奇的信任，它給我頗感無趣的生活又添上了一點小小的顏色。有時候最平凡的事情，也可以有最豐富的色彩。我又重新邁開了腳步，它仍然留在原地，如同一個等待好友的彬彬有禮的紳士。

趣這種東西，似乎也就只在這些暗暗閃光的細節里，生活是什么樣的姿態，取決于你用什么去感受它，或者你是否愿意去感受它，不然，請問問自己，夏天的黃昏哪里的太陽最燙？

（作者單位：廣州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