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女性為何紛紛拿起電鉆？

朱婧婧

“這里可陰森了。”漢娜·杜根邊說邊帶我走進她的地下室。這里地處森林深處，看起來就像是電影《電鋸驚魂》里的場景，架子上放著排列整齊的鉆頭和釘槍。地下室的墻壁由一米深的石頭砌成，沒有窗戶。

杜根可不是連環殺手，而是一名專注于自己動手制作的知名網紅，總是親自裝修房子，并把這些視頻發布到網上。如今，這類網紅越來越多。

在美國，越來越多的女性都開始使用五金工具。在弗吉尼亞州，卡斯·史密斯以“卡斯改造家”為網名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自己的作品視頻，她用兩個宜家梳妝臺在地下室為自己打造了一間辦公室。猶他州的埃莉斯·亨特的社交媒體賬號叫“快樂亨特一家”，視頻中她正在手繪花朵。亨特為兩個小女兒做了一個娃娃屋，墻紙用的就是她的手繪花朵圖案。不僅僅是房主們在做這些手工活兒，租客們也不例外。謝爾比·范霍伊與丈夫、兒子和一只大狗合租在曼哈頓上西區的一套公寓里，她也親手為餐廳的天花板貼上了墻紙。

時下這種潮流有多火熱？美國勞工統計局每年都會就國民的各項生活時長作調查。結果顯示，與20年前相比，美國人在自己動手進行室內維護、修理和裝飾方面的時間投入有所減少。但深入研究數據后，另一個趨勢卻變得尤為明顯。雖然男性仍然比女性做著更多的動手工作，但在過去的五年中，男性在這方面所花費的時長基本沒有變化，而女性投入的時間則增加了60%。這一方面是因為報告中進行此項活動的女性人數增加了近20%，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們投入了更多的時間。2017年，女性動手愛好者每周末花在各種項目上的時間接近四小時；在2022年，這一數字接近五小時。

疫情后，自己動手的熱潮盛行。“斯坦利·布萊克和德克爾”是一家專業五金工具制造商，其產品受眾常被認為是以男性為主。時任老板詹姆斯·洛里表示，雖然自2020年4月起經歷了一段居家隔離，但在隨后到來的初夏，銷售額反而同比躍升了30%到40%，這是因為被迫待在家里的人們開始發現或者重拾了自己動手的樂趣。他在2021年1月表示，公司在北美零售市場的銷售額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激增。不過，鮮為人知的是，推動這一波激增的是女性。

在這股熱潮中，發布手工制作相關視頻的女性開始在互聯網上走紅。亨特在2020年開通社交媒體賬號后，她的視頻大獲成功。她早期發布的一個視頻講述了如何用一盞舊燈、一堆木珠子和強力膠自制一盞裝飾燈，類似款燈具在市面上售價高達695美元。另一名動手愛好者范霍伊回憶起她和丈夫在病毒開始蔓延之前搬到紐約時的情景。她說：“當我開始改造那間公寓時，我的事業起飛了。”

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了杜根身上。2020年9月，當所有人都想方設法避免與其他人接觸時，她便發布了一段題為“我獨自搬入森林”的視頻。她說，那是她“爆發”的時刻。現在，她在社交媒體上有超過100萬訂閱者。

這些女性所做的手工項目各不相同。以審美風格來說，范霍伊是復古的歐式風格；亨特的家就像一個萬花筒，滿是少女心的色調和墻紙；杜根的家越來越像童話小屋，她還收養了一窩老鼠幼崽，粉絲們經常把她比作“迪士尼在逃公主”，如灰姑娘，只不過她的神仙教母為她變出的可不是一條舞會長裙，而是一把得偉牌電鉆。

這些網紅似乎可以分為三大類。粗略觀察下，其中的大多數應該是家有幼兒的寶媽，通過自己動手來翻新自家的住宅，比如亨特和史密斯。你可以把她們想象成真正意義上的家庭主婦，在照顧家人之余，還能自己動手打造定制衣柜。她們通常改造的對象是自家的郊區獨棟住宅。

第二類人，比如范霍伊，尤其擅長“對租房者友好”的升級改造。她們的裝飾材料大多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貼紙：如“可撕”墻紙，可以輕松地貼在墻上，撕下來也很容易；還有仿大理石的“自粘貼紙”，它能讓顏色單調的復合板臺面看上去像是價值3000美元的大理石板，當然，前提是得從遠處看。范霍伊租的是兩居室公寓，她絕對可以算是“無痕魔術貼”女王，這種黏性很強的魔術貼可以隨意把很多東西粘在墻上，而不會破壞墻體。

“這里有好幾百個魔術貼呢。”范霍伊一邊說，一邊指向天花板上的圓形吊頂裝飾、壁爐后面的瓷磚和她貼在墻上的鑲板。不過，在大城市的小公寓里，沒有太多空間存放電動工具，因此，她對家里所做的大部分改造都是純手工完成的。“看到了吧？這里的每一根木榫，都是我親手鋸成的。”她補充道。

第三類是最激進的動手達人，她們似乎已經將自己動手的理念融入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杜根一開始發布的視頻主題是“一邊環游美國，一邊打造一輛可以居住的旅行車”。此后，她又買了兩所小木屋、一座房子，還購置了大量工具用來給房屋升級改造。雷切爾·梅茲在罹患癌癥后辭去工作，現在專職進行裝修翻新。

幾乎所有女性動手達人們都擁有這三個共同點。首先，她們的初衷一部分是為了節省。史密斯曾經說過，她的“想法越來越宏大，但預算仍然有限”。其次，她們不愿意坐等著別人幫忙。亨特表示，她之所以拿起了電動工具，是因為她不再想等待丈夫有空時才能幫助她。同樣，范霍伊也說：“當我腦袋中冒出一個想法時，我就想立刻行動。”最后，她們都從視頻網站上學到了大量關于如何自己動手的知識。

過去70年來，社會上的各種轉變讓女性能更輕松地自己動手。與20世紀五六十年代相比，現在的性別角色不再那么刻板。以前，男孩學習木工，而女孩學習烘焙餅干。此外，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流行的電動工具，使得女性即便沒有男性那么強的肌肉力量也能輕松完成鉆孔和鋸割這類木工活兒。另外，以自己動手為主題的電視節目也提供了不少靈感。

在20世紀90年代裝修真人秀節目興起之前，人們只能看到親朋好友或是電視劇中人物的家，而這些節目則讓大家看到了成千上萬個家裝案例。如今，人們可以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世界上任意一個家，只要房主愿意分享。

2010年左右興起的在線視頻平臺使學習基本技能變得更加容易。與其閱讀滿是術語的自主拼裝手冊，不如找個相關視頻看看別人怎么做。女性為主人公的短視頻尤其受歡迎，大部分熱門視頻都是集挑戰和美感于一身的精彩故事。“人們喜歡看與改造相關的視頻，”杜根說，“同時他們也喜歡看女性吃苦頭。”

許多女性動手達人善于將女性特質和電動工具巧妙地結合起來。“勇往直前吧，姑娘！”亨特在社交媒體簡介里直言不諱。“一手抱著寶貝女兒，另一手握著電動工具！”其他人的簡介則更委婉一些。“我并不想要很激進地表達什么，”杜根說，“但這確實很讓人熱血沸騰。”

為了印證這個觀點，我第一次拿起釘槍，將其按在木板上，感受著使用時的震動，聽著巨大的“嗡嗡”聲。當扣下扳機時，我立刻明白了這是一種多么讓人上癮的愛好。把一枚高速旋轉的釘子射入木塊中的刺激感，確實獨一無二。我立刻上了癮，隨后就把氣釘槍加入自己的圣誕禮物清單中。

耶魯大學的勞瑞·桑托斯教授認為，人們通常覺得找到更好的工作或擁有更大的房子就會讓自己更快樂，但持久的幸福感往往來源于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比如與心愛的人互動交流，或者抽出時間來獎勵努力工作的自己。其他研究也表明，完成一個個小目標是快樂的源泉。而自己動手就充滿了這樣的小目標：購買材料、按長度切割、把它們釘在一起等等。

讓家變得更美似乎不是一個多深刻的追求。但當夜幕降臨時，我不禁遐思，在美國中西部的某片森林里，杜根正在自己挖的火塘里生火。切割木板、給木頭上色、安裝板材，這些簡單的活兒我們普通人干不了幾下就疲憊不堪了，但對杜根來說并不是。也許我們很快就能睡在她一點一點純手工打造的木床上了。像杜根這樣的女性在美化或改善居住環境的同時，也實現了更大的成就：她們創造了無比美好的人生。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