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生存之本的幾內亞比紹婦女

張茯閑

薩尼亞·科雷亞焦躁地在船上走來走去，催促大家趕緊坐下。他擔心天氣變化會讓他們錯過橫渡熱巴河的時機。

薩尼亞是幾內亞比紹非政府組織“地球屬于我們”的農業工程師。待他確認所有人都已準時上船后，這艘滿載飲用水、燃料和大米的船便從首都比紹起航。

烏羅科群島是比熱戈斯群島的一部分。經過四小時的航程，薩尼亞一行人抵達烏羅科群島中的福莫薩島。這座島上住著一些特別的婦女，人們稱她們為“種子守護者”。她們是農民，守護著比熱戈斯族先民培育的作物。

薩尼亞一行人乘坐的是“康圖沙”號，船名源自一位德高望重的種子守護者（已于2021年辭世），船員都是比熱戈斯族人。“只有來自比熱戈斯群島的人才能獲準駕船橫渡這片怒海。”薩尼亞說，“要想安穩航行，你必須征得諸神的許可。”

薩尼亞和業務協調員埃馬努埃爾·拉莫斯都是烏羅科群島的農業生態技術員。為了保護本土雜交植物以及它們寶貴的種子，兩人與“地球屬于我們”組織合作，助力“女性為農業生物多樣性守護種子”項目的運轉。

| 比熱戈斯族婦女的文化使命 |

比熱戈斯群島位于大西洋，臨近西非海岸，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生物圈保護區之一，比熱戈斯族人就生活在其中的幾座島上。2005年，烏羅科群島被劃為海洋保護區，由社區自行管理，現在大約有3000人住在那里。

代代相傳的雜交種子對比熱戈斯族人的生存至關重要。無論是玉米、大米，還是花生，傳下來的物種和變種都能抵御蟲害，耐受當地因全球變暖而日益惡化的氣候。

“女性為農業生物多樣性守護種子”項目已向150多名婦女傳授種子保護方面的知識與技術，其中12人當選種子守護者領頭人。年過古稀的薩巴多·馬約就是領頭人之一，她認為，儲存種子是比熱戈斯族婦女要履行的文化使命。她說：“這是我生來就要做的工作。女人乃萬物之母，所以比起男人，女人更愛護種子。女人是地，男人是天。女人能生育，而男人不行，所以植物因女人而得以存活。”

馬約出生在福莫薩島的卡尼巴克村，她的園子里種了19個品種的農作物，還有一棵綠葉成蔭、碩果盈枝的香蕉樹。馬約一直擔心雨水會把她的園子沖毀，因為眼下這個雨季的降水量同比偏多——這也是當地居民常常抱怨的事。

馬約負責守護紅皮山藥、木薯、飼料玉米和南瓜的種子。她說：“我之所以守護種子，是因為看到祖父母就是這么做的。我知道，守護種子關乎生存。”還有傳承問題。比如，比熱戈斯語現在只剩本族的老人在說。

當地社區用黏土蓋了兩個谷倉，里面保存著15個品種的大米。這些種子之后會分發給種植戶。

阿紐萊塔·戈梅斯是阿布村女性園藝師的代表，從小就參與守護種子。“我會把種子帶到戶外曬干，然后封存在罐子里。”戈梅斯說，“1993年那會兒，我是年紀最小的女園藝師，如今我都40多歲了。當初是社區選我干這活兒的。”

密密麻麻的棕櫚葉擋住了下個不停的雨，戈梅斯正忙著從樹上摘棕櫚果。“對于比熱戈斯族人來說，棕櫚樹就是一切。”戈梅斯介紹道，“因為棕櫚樹上上下下都有用，可以拿去釀酒、榨油，果實能吃，葉子能編成魚簍、繩子、墊子，還能用來鋪天花板。”

其中一個谷倉離戈梅斯家僅幾步之遙。她說：“我保存了櫻桃番茄、南瓜、秋葵、黃瓜、茄子、玉米、大米、山藥和酸橙的種子。”戈梅斯會把曬干的種子儲存在干燥的罐子里。“還得在種子上抹點灰用來驅蟲，然后把罐子密封好。”她補充道，每種種子都有儲存的秘訣。

| 女性獲得自主權和領導地位 |

和許多非洲國家一樣，在幾內亞比紹，地里繁重的農活主要由婦女來干。農村社區的女性負責保障供水和各種家用能源。然而，“地球屬于我們”組織稱，由于當地的法律和習俗歧視女性，只有不到1%的農耕女性是自己所耕土地的所有人。

比熱戈斯族人占幾內亞比紹總人口的2%。他們會根據性別和年齡，給每個人分配特定的社會角色，還會舉行儀式來慶祝人們從一個年齡段跨入另一個年齡段。這類慶祝儀式一度難以為繼，因為所需食物和農作物瀕臨絕跡，后來由腰果等經濟作物代替。

比阿特麗斯·洛佩斯是九個孩子的母親，也是村里人盡皆知的大廚。她說，自從烏羅科群島開始采取干預措施，各種各樣的食品生產活動幫助數百名婦女獲得了更大的自主權，還強化了婦女的領導地位。

洛佩斯也曾擔任種子守護者，是島上最年長的園藝師之一。2018年，她因健康問題退出了守護者隊伍，但她的園子依舊是家里35口人的食物來源。她說：“我有幾個孩子在比紹上學，剩下的孩子，還有我的孫子孫女，會幫我種番茄、黃瓜、秋葵、蔥頭、胡蘿卜、卷心菜、萵苣和羽衣甘藍。”

洛佩斯會把存下來的種子分給其他農民。她說：“我還有足夠的種子能拿去賣錢。有錢就能買米、買孩子要用的筆記本、交學費、付藥費、去醫院看病。”

埃斯佩蘭薩·科雷亞是她丈夫的四位妻子之一。她兒時沒有機會上學，小小年紀便下地干活。如今已有四個孩子的她說：“生活就像腳踩單只人字拖。我們需要一直尋找替代品，為的就是生存。”不過，身為種子守護者，埃斯佩蘭薩說她更自由了。她會定期去比紹賣種子。

阿布村的邁穆娜·奧古斯托把一些番茄種子嵌在了墻上。這些種子很容易讓人看成污點，但其實它們非常寶貴。她說：“這些種子不會受到蟲子侵擾，因為嵌在土墻里，蟲子接觸不到。”

自從園藝師們組織起來，相互分享園藝知識，奧古斯托的生活大為改善。她說：“我不用依賴任何人，而且我的孩子們現在能學到的比我當年多，因為我能輔導他們。”

從福莫薩島乘船40分鐘便可抵達薩巴多·馬喬居住的馬約島。馬喬是個寡婦，守護著本地西瓜、芋頭和山藥的種子。她小時候看到媽媽把種子儲存在隨手找到的容器里，自己也開始跟著做，她那時以為儲存種子是一種游戲。馬喬說：“是女人種的園子讓她們有了價值。我們的職責就是為未來作準備。我的夢想就是看到我的四個孩子都能接受教育。”

| 守護民族的文化與未來 |

十年前，“地球屬于我們”組織第一次警示說，棕櫚樹慘遭砍伐用于燒制木炭，腰果樹種植面積擴大，再加上垃圾等各種形式的環境污染在各個村落擴散，這些問題“松動了比熱戈斯族人與土地之間的親密關系”，使比熱戈斯族文化瀕臨消亡。

氣候危機讓情況變得更糟。薩尼亞提醒說：“烏羅科群島面臨海平面上升的問題，氣候危機對農業造成的影響會首先出現在這里。”

種子守護者薩巴多·路易斯住在馬約島上的謝迪亞村，家里有三個孩子。她說：“暴雨下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持久。雨水不會沖進海里，而是滯留在地里，淹沒一切。這對我們自身，對民族生存和食品安全都是個問題。”

經濟作物腰果的種植面積越來越大，也是個隱患。路易斯說：“腰果侵占了我們的土地，因為這種作物會掠奪附近的自然資源，進而破壞周圍的土地，害我們種不了別的。腰果樹的根要吸收大量水分，而且這樹一年一收，一次只能收幾個月。種腰果樹就是在浪費土地。”

路易斯守護著大米、豆子和花生的種子。她認為，自然資源是比熱戈斯族的生存之本。“我們不能屈服于商業壓力，必須留意大自然的健康，抵制資源剝削，否則比熱戈斯族人就沒有未來。”她認真地說。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