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璽增, 楊蟬溪
(1.清華大學 美術學院,北京 100084;2.延世大學 未來教育院,韓國 首爾 03722)
2010年,香港馮燊均國學基金會給北京大學捐贈了一批流失海外的秦代簡牘(以下簡稱:北大藏秦簡),經課題組考證,該批簡牘抄寫年代大約在秦始皇時期,推測其出自今湖北省中部漢江平原地區[1]。秦簡竹筒卷四內抄有《制衣》篇,共27枚簡,存649字,為秦始皇時期地方官吏抄寫的工匠黃寄所傳授的制衣之術,記載了下裙、襦(上、大、小)、前“襲”(簡體見“襲”)、袴的尺寸及制法[2]。
目前,針對北京大學(以下簡稱“北大”)藏秦簡《制衣》篇研究的相關成果主要有:劉麗[3-4]對《制衣》進行了介紹和解文注釋;彭浩等[5]對《制衣》中“裙”與“袴”的裁剪結構進行討論與研究;陳果等[6]對秦簡交窬裁剪算法與藏袍傳統裁剪結構進行比較研究;王煊[7]對《制衣》中涉及的上衣進行辨析和形制工藝分析。除了“交”“羊枳”等詞匯表述及含義受到學術關注外,《制衣》篇中的“襲”字也是值得關注的內容。“襲”是漢代遣策和典籍中一個比較常見的字,張智慧[8]、王亞妮[9]、郝銘鑒[10]等針對“襲”的發音、含義進行了探源,郭冬霞[11]、金玉[12]、田天[13]、徐蕊[14]、夏添[15]等對“襲”在衣物簡(或衣物疏)中使用情況、服飾種類所屬展開了探討。盡管如此,“襲”衣在秦代的用途、發展及制作工藝等諸多問題尚未解決。筆者通過對戰國至漢晉時期的文獻、實物進行梳理和研究,希望對秦漢時期“襲”字的含義作出解讀與闡釋。
從字形演變探源,“襲”與“衣”字的含義關聯密切(見表1)。“衣”字側重“蔽體”,“襲”字側重“衣上加衣”。“衣”字甲骨文及金文均呈上衣之形,其中衣領、雙袖、左右襟及相疊之形清晰可見。《說文》:“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凡衣之屬皆從衣。”[16]段玉裁注:“依者,倚也。衣者,人所倚以蔽體者也”[17]。

表1 “衣”與“襲”字的演變
“襲”字甲骨文呈兩件疊穿之形的“衣”。“襲”字金文呈上“龖”下“衣”。 《說文·衣部》:“左衽袍。從衣,龖省聲。籀文襲不省。”清代學者段玉裁注:“小斂,大斂,之前衣死者謂之襲。”[17]鄭玄加注“左衽袍”所含“死者之服”之義[16]。《釋名·釋喪制》:“衣尸曰襲,襲,匝也,以衣周匝覆衣之也。”[18]《禮記·內則》:“寒不敢襲,癢不敢搔。”鄭玄注:“襲,謂重衣”[19],即“穿衣加服、衣上加衣”。《禮記·玉藻》:“裘之裼也,見美也。服之襲也,充美也。”[20]以上注文雖有不同的釋義,但均與衣服、穿戴相關動作及穿衣的禮儀息息相關。


表2 “襲”字的含義
“襲”與衣物、穿戴相關的用法:①“襲”字作名詞,常被解釋為“死者所穿的衣服”,但“襲”衣自周至西漢末年存在形式演變,直至被替代或混用;②“襲”字作量詞,表示“衣一套,為一襲”,這一用法沿襲至今,如成語“襲衣兼食”;③“襲”字作動詞,指衣上加一件外衣、為死者穿衣服、穿上,以及“掩好正服”或“穿好衣袖”兩種特殊服飾儀禮動作的解釋。
北大《制衣》秦簡中對“襲”的記載如圖1所示。其內容為:“裚前襲,督長二尺,‘’長二尺五寸,以其三寸為領,羊枳半幅長如‘’,褎半幅長三尺,傅之‘’明,與督明相傅也,而褎兼=之=令相過五寸,長者居后,短者居前。”[22]

圖1 北大藏秦簡《制衣》“前襲”竹簡
此文應為秦人縫制“襲”衣的工藝記錄,是確存有“襲”衣的直接證據。文中“裚前襲,督長二尺,‘’長二尺五寸”指:“制作‘前襲’,后身衣長為二尺,前身衣長為二尺五寸”。此句提到的“二尺”“二尺五寸”無論按《金布律》布幅二尺五寸計算[23],還是按照各類周尺長度計算,均說明“襲”是款短衣。
梳理戰國至東晉時期已公布釋文的遣策可知,漢墓衣物疏“前襲”記載2次、“反襲”記載1次、“襲”記載1次,現已出土的東晉衣物疏“襲”記載1次;梳理《三禮》相關經文及其他典籍文獻,“襲”字亦出現頻繁,以上均與《制衣》秦簡中的“前襲”記載相呼應。

2.1.1戰國 戰國楚簡先后在長沙五里牌、仰天湖和楊家灣、河南信陽長臺關、湖北江陵望山、天星觀和包山等地出土,共計26批,近7 000多枚[28],現已公布的遣策內容中含有絲織物、衣物相關記載的有長沙仰天湖[29-30]、信仰長臺關[31]、江陵望山[32-33]的楚簡。筆者梳理其釋文,并無“襲”之記載,與張瑩[34]梳理的楚簡遣策織品服飾類詞匯結論一致。
2.1.2秦代 目前出土的秦簡包括:湖北云夢睡虎地秦簡(1 150枚)、四川青川縣郝家坪秦簡(2枚)、天水放馬灘秦簡(460枚)、湖北云夢龍崗6號秦簡(150多枚)、湖北江陵楊家山秦簡(75枚)、湖北江陵王家臺秦簡(800多枚)、湖南龍山縣里耶秦簡(2萬多枚)[35]。現存秦簡牘中,除湖北江陵楊家山75枚簡為遣策外[36],其余各簡牘均以秦律、行政文書、著作、官署檔案等內容為主。遣策在楚墓、漢墓的出土量較大,但在秦墓中發現較少,楊志飛[37-38]認為是周代喪葬制度內容煩瑣,秦未嚴格遵守其規定的緣故。
除文中所探討的北大藏秦簡外,目前已公布的秦簡材料,以睡虎地秦墓竹簡為例,有關“襲”[39]字的記載:①“告(者)罪已行,它人有(又)襲其告之,亦不當聽。”②“有眾蟲襲入人室,是野火偽為蟲,以人火應之,則已矣。”[40]均作動詞使用,與“襲”在服飾及穿戴禮儀上的用法無關。
2.1.3西漢初期 在長沙“漁陽”墓中,出現了與《制衣》相同的“前襲”一詞(見圖2),墓木楬:“練襌前襲四”,“練”為白絹,“襌”為單衣,《禮記·玉藻》:“襌為。”鄭玄注“有衣裳而無里。”后世有學者由《玉篇》:“襲,重衣也”,直接定論“襲”為夾衣的說法不夠嚴謹,從實際情況看,秦漢“襲”既有單衣的形式(如“襌前襲”),也有夾衣的形式(如“複襲”)。靳陽春等[41]通過對《漢書》進行研究,認為“西漢朝服無定制,尚單衣服”;張如栩[42]認為漢初文帝也時尚單衣,故隨葬大量單衣,推測與長沙地區氣溫較高有關。此外,在長沙“漁陽”墓中出土另一塊木楬有明確備注:“陛下贈物”,但不能認定此塊寫有“前襲”的木楬也為“陛下贈物”。

圖2 長沙“漁陽”墓遣策
在長沙馬王堆3號漢墓中“襲”字出現過2次(見圖3),①是在簡379:“沙(紗)縛(縠)複反襲一”中,出現了“反襲”;②是在簡380:“沙縛復(複)前襲一,素掾(緣)”中,出現了“前襲”。

圖3 長沙馬王堆3號漢墓衣物簡

根據鄭曙斌[47]的研究,長沙馬王堆3號漢墓中記載“襲”的衣物簡對應墓室右方笥中,箱內“裞衣”應指他人給死者送葬的衣物。《說文》衣部:“裞,贈終者衣被曰裞。”《漢書·朱建傳》“辟陽侯乃奉百金裞”,顏師古注:“贈終者之衣被曰裞,言以百金為衣被之具。”該墓中“反襲”“前襲”據遣策記載對應放置于箱中,但遺憾的是此墓絲織品保存較差,似可看出為絲綿袍等成件衣服,但其余尚能識別物品較少。
在江陵鳳凰山8號漢墓中“襲”字出現過1次(見圖4),在簡3:“素□襲一”中。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48]、章根水[49]以及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摹本中將□釋為“前”,金立[50]將□釋為“布”,彭浩[51]保留為□。根據這一時期的“前”字寫法,并結合圖3實物圖,筆者認為遣策解文應為“前”字,即:“素前襲一”。據相關學者推測江陵鳳凰山8號漢墓為夫妻合葬墓[52],“襲”僅在8號墓中出現,9號女子墓中衣物簡內未記載此物,應由墓主持有。另外,8號漢墓遣策所記載衣物部分冠有“新”或“故”,“故”為死者生前實際使用的衣物[53],此處“襲”未標記“新”“故”[54]。

圖4 江陵鳳凰山8號漢墓衣物簡
綜上所述,西漢早期“襲”字在遣策中呈現的特點包括:①在稱謂上有“前襲”“反襲”之分;②“前襲”“反襲”會作為裞衣放于箱中陪葬;③“襲”的配享者均為皇親貴族、士階級或高級官吏;④該時期“襲”的色彩單一,基本為素色;⑤該時期“襲”的陪葬數量及質地珍貴程度,隨墓主身份地位下降而降低。
2.1.4西漢中晚期及之后 在連云港海州西漢侍其繇夫妻墓中“襲”字出現過1次(見圖5),在木方中記:“沙縠復(複)襲一”[55],此時“襲”字未再與“前”“反”二字搭配。侍其繇漢墓分為南、北2個槨室,1~3號在北槨室,4號在南槨室,4具棺中除2號殮葬的是男性,其余均為女性,出土的2件木方中,3號棺衣物疏仍可辨認,記載絲織品衣服30多件,每項書寫結構為:(顏色)材質+衣物類型+件數+核對標識[56],但由于衣物已全部腐朽,無法與之考證。

圖5 侍其繇夫妻衣物疏
在甘肅玉門金雞梁十六國墓葬(前涼晚期)趙氏家族墓群中[57]有《趙年衣物疏》1件(見圖6),殘斷為兩塊,雙面書墨,正面首題“衣物疏”,書墓主姓名及身份“大女趙年”,在背面書有衣物數量6件及雜4匹,其中一句為:“故雜襲一枚”[58]。句首冠有“故”字,說明為死者生前的一件彩襲[59]。因衣物疏中還記載有“黃紿”(黃色的頭巾)一枚、“故□刀”一枚,作為陪葬死者生前服飾及武器,結合“大女”身份字樣,目前未對其性別下定論。

圖6 金雞梁墓群中《趙年衣物疏》(無背面樣圖)
綜上所述,西漢中晚期及之后“襲”字中呈現的特點包括:①該時期“襲”前未見標有“前”“反”字樣;②“襲”仍會作為裞衣出現在夫妻或家族墓中,均只有1件;③“襲”的持有者為官吏或身份尊貴者;④“襲”的出土地點開始由湖北向南北(江蘇、甘肅等地)擴散;⑤“襲”的制作材質珍貴,開始出現彩色。
將秦至晉時期遣策中“襲”的特征進行梳理(見表3),可知“襲”集中出現在西漢時期。

表3 秦至東晉時期遣策中的“襲”
考析遣策記載的服飾類別可以看出,在各墓葬遣策中記載的衣(主服)稱謂與常見先秦古代服飾詞匯存在差距(見表4[64]),“襲”字在遣策中作為“裞衣”服飾名詞出現。

表4 古代服飾與遣策服飾對比
2.2.1《周禮》 “襲”字在《周禮》“地官司徒”中記載為:“掌其坐作出入之禁令,襲其不正者。凡有罪者,撻戮而罰之。”,其“襲”字指“書襲為習”,即承襲;《周禮·春官·司服》:“祀昊天上帝則大裘而冕。”與“襲”字無直接關系,多方引用皆因后世考據“裼襲禮”。
2.2.2《儀禮》 “襲”字廣泛出現在《儀禮》“八禮”中,與“裼襲禮”密切相關,該賓禮用于朝會、聘享、賓客、吊賀之際。據不完全統計,“襲”字在《鄕射禮》(“鄕”通“鄉”)中出現14次,《大射禮》中出現15次,《聘禮》出現5次,《士喪禮》出現8次,《既夕禮》出現9次。《鄕射禮》《大射禮》中主要用于射禮,與“袒”對應。下文重點對《聘禮》《士喪禮》《既夕禮》中“襲”字進行梳理(見表5),討論其儀禮的常態與吊喪之特殊用法。

表5 《儀禮》中的“襲”字梳理
《聘禮》是侯伯之國國君遣派使節訪問時的各項禮節(包含聘中遇喪的應急處理[65]),大部分為以“裼”禮為主的服飾穿戴法,在穿禮服的過程中,有“襲”“側襲”等動作描述。《士喪禮》《既夕禮》兩者本為一篇,因內容繁重分為兩篇,《士喪禮》為上,《既夕禮》為下,專門記述周人士階層的喪葬禮儀[66],描述了“士”去世后招魂,向國君報喪以表“士”之忠君,向親友訃聞及小斂、大斂過程中“收贈衣、為喪者鋪十九層衣、穿衣、喪家親屬換衣、赤裸手臂”等禮制,整個吊喪的流程越隆重越以“襲”禮為主。
《聘禮》中有4句出現了5個“襲”字,皆為類似“掩好正服的前襟或正袖”的動作[67]。句1中第1個“襲”用于“圭璋特達”行禮執圭、璋之時[68],第2個“襲”為“賓襲”,即賓(執皮者)掩好正服;句2中“側襲”為:不當賓而襲也,指獨自掩好正服;句3中“襲”同“賓襲”用法[69];句4中“襲”指執圭、璋而不用繅墊時,掩好正服。
《聘禮》授玉過程中“襲”字的使用有鄭注、賈疏云、孔疏云等討論補充,自古觀點眾多,呂梁[70]將其分為“衣一層說”“衣兩層說”“衣三層說”3類。王聰等[71]理解為賓與大夫之間,在聘禮授玉等過程中有“襲”衣與“裼”衣穿脫更換的過程,此番換衣服動作在儀式中未免過于頻繁,常有辯駁。彭林[72]、楊天宇[67]等將其譯為“掩好正服的前襟”更為主流。《禮記·玉藻》“裘之裼也,見美也。服之襲也,充美也。”指禮者“脫去袖子,袒露里衣”,為了展現著衣美麗或富貴,但是再隆重的場合就需要“穿好衣袖,扣好前襟,掩住中衣,理好正服”,掩蓋著衣,以示敬意。


綜上所述,“襲”字的使用呈現以下特點:①《儀禮》中“襲”字與衣服、穿著相關的用法基本圍繞“裼襲禮”進行,區分裼為吉禮的裝束,“襲”為喪葬禮的裝束,配合“襲”禮的動詞用法;②《儀禮》適用“士階級”,但窺一斑而知豹,該時期吉喪的服飾制度、服敘制度、禮儀制度極其嚴苛,不可混用。
2.2.3《居延漢簡》 1930年《居延漢簡》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額濟納河流域漢代居延烽火臺遺址中出土,紀年為武帝太初二年(公元前102年)至東漢光武建武十六年(公元30年),記錄烽燧制度、候官組織、兵制度、屯田制、河西經濟生活等[76]內容,記載大量軍官裝備,如武器、服飾[77]。
在《居延漢簡》中,“襲”字主要出現在記錄衣物及其穿戴使用的囤戍檔案中,有些已難分辨,僅摘錄部分(見表6)。在出土的《肩水金關漢簡》中也有類似情況,如“貰賣布襲一領,布绔一兩,并直(值)八百,界亭”等,不再贅述。

黃今言[78]對漢朝邊防軍的規模及其養兵費用進行研究,認為漢代士卒衣物的供給分冬、夏衣,夏衣供給常為“襲”、單衣、單绔等;冬衣供給當有復袍、復绔等項,依據《流沙墜簡》與《居延新簡》推測“襲”價估計在“八百錢”左右。由此,《居延漢簡》中的“襲”,雖有官員去世后賜“官襲”的行為(但是否賜給戰斗中犧牲的將士有待考證,因《漢書·卷七·昭帝紀》也有類似記載,如“有不幸者,賜衣被一襲”[79]),但更多為士兵使用,且“襲”和“绔”常成套出現。
綜上所述,“襲”字在《居延漢簡》中呈現的特點包括:①出現“官襲”“縣官帛裘襲”等用法,說明“襲”仍為官制,也側面解釋了《制衣》中為何地方官吏會抄寫工匠黃寄所傳授的制衣術;②由遣策中最多記載的“四”件,變為囤戍檔案最多記載的“八千四百領”,西漢中晚期“襲”使用人數劇增;③《居延漢簡》句4,9中“前襲”“復襲”與遣策記載互相印證,此時“前襲”用法仍有所保留,“襌襲”逐漸變為“復襲”;④武帝時期“襲”有不同類型,非“士”階級專屬,官兵亦可用;⑤出現“裹襲”“大襲衣”“襃襲”或“褎(褏)襲”等新的用法,“襲”衣的形制及使用場景發生較大變化;⑥《居延漢簡》中句1“戍卒觻得安國里毋邱(封)建國病死。官襲一領”等案例說明“襲”在此時仍作為裞衣使用,但從漢文帝、景帝到武帝短短幾十年,“襲”的使用人群身份大幅下沉,這應與“五禮”中兇禮(包括:喪禮、荒禮、吊禮、襜禮、恤禮)在秦漢中央集權制建立后,邦國消失,“荒、吊、襜、恤”合并為中央集權制下的“賑災勞問”,原有禮制發生大幅簡化[80]有關。
根據對北大藏秦簡《制衣》與《周禮》《儀禮》及學者的相關考論,筆者對《制衣》中的“襲”字有以下結論與推論。
有關“襲”字為服飾的記載,主要出現在西漢年間,其形制、用途、使用人群在秦代、西漢初期至西漢中晚期經歷了快速變化,有較為明顯的外形特征。從目前《制衣》解文、戰國至西漢末年遣策及《周禮》《儀禮》等相關記載來看,“襲”字相關結論有:①“襲”在《制衣》中作為單品進行描述,未與其他衣類合并描述,在秦漢時應期具備特殊性。最初“襲”為無下裙拼接的短款上衣,只有“前/反”之分,在發展過程中其款式逐漸有“襌/復”“大/小”之分,許是因兇禮制度的變革,諸侯國之間遇天災人禍互相哀悼、慰問及救助之事全部被中央統一,各類“襲”及“襚”“褶”之間逐漸流變演化,特征也發生較大變化。②遣策中“襲”在西漢早期材質珍貴、使用數量較少,且所屬墓主身份尊貴,但從“襲”后期的顏色、出土地記載來看,“襲”由素色逐步變為雜色,由湖北開始向江蘇、甘肅、內蒙古等地擴散。隨著周禮逐漸弱化,“襲”的使用逐漸由嚴苛變為泛化,甚至演變為西漢末年至東漢中葉邊防官兵的一類服飾。③在《禮》中,“裼”用作吉禮,“襲”用于喪葬。“襲”字用于喪禮時,既是動作的表現形式,也作喪服名詞使用。
目前大量實物證據集中在遣策中,結合《儀禮》《居延漢簡》中的線索,以及《制衣》為秦始皇時期地方官吏有意抄寫,所記“前襲”的制作工藝未與襦類上衣混為一談。筆者推測秦漢某些時期“襲”的用法為:地方官吏在接到“報喪”后,及時按制制作,為喪葬贈衣,以裞衣形式陪葬;或為專有名詞,可能是秦至東晉期間用作為皇親國戚、地方官吏及士官喪葬的官發撫恤物。其原因有:①根據《制衣》中對“襲”制作“督長二尺,長二尺五寸,以其三寸為領”“褎半幅長三尺”的描述,“襲”為比“小襦”還短的上衣,如按《金布律》規定秦布服以二尺五寸為標準,除去領部三寸,為二尺二寸,與周代喪服似有相近。周代布服以二尺二寸為標準,《喪服》規定了斬衰衣裳的尺寸與樣式,記文:“凡衰外削幅,裳內削幅,幅三袧。若齊,裳內衰外。負廣出于適寸,適博四寸出于衰,衰長六寸博四寸,衣帶下尺,衽二尺有五寸,袂屬幅,衣二尺有二寸,袪尺二寸。”在不考慮周尺與秦尺準確精度的情況下,兩者除袖部形制存在差異,上衣之形與喪服有相似之處,但不限用于喪禮。②“襲”目前考證為“裞衣”而不是“尸服”,未見已出土“尸服”實物與之對應。首先,目前已出土保存較為完好的“尸服”多為“輕薄”“長款”“右衽”,并不符合鄭玄“左衽不紐”“乃襲三稱”等描述。“襲”未穿在逝者身上,故并未與尸體共同經過煩瑣的保護處理,未能很好保留。其次,《士喪禮》提及了向國君報喪,以及國君贈衣的禮儀;《聘禮》句1中提及了“庶禭繼陳,不用”的線索,指“眾人為逝者所贈衣物陳放在東房,不使用”,側面說明國君、親友要為“士”贈送衣物,不是為了使用,只是因為當時的禮制和信仰如此,理解其作用為撫恤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