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井走出的電影導演

文/圓寶

菅浩棟

2024 年1 月12 日，電影《夜幕將至》在全國公映，影片講述了一位北漂青年回家的故事，故事人物原型正是本片導演菅浩棟。菅浩棟出身于礦工家庭，在煤礦學校求學時，因一契機立志轉行拍電影。

迷上電影

菅浩棟出生于山西忻州的一個小山村。村子周圍煤礦資源豐富，挖煤是村民們主要營生方式。菅浩棟家里的男丁世代都是煤礦工人，爺爺和父親挖了幾十年煤，叔叔因礦井頂板坍塌去世。

2005 年，正處山西煤礦市場繁榮期，只要從煤礦專業學校畢業就可以找到工作，收入高且穩定，于是父親逼正在讀高二的菅浩棟轉學去煤礦專業學校。剛開始，菅浩棟不愿意，和父親鬧了幾個月矛盾，最終妥協。

菅浩棟從煤礦專業學校畢業后，沒按父親意愿去上班，而是自己找了一個補習班，跟高三畢業生一起復習了半年，考上大同大學煤礦工程學院。

一次，學校組織看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菅浩棟第一次感受到電影的魅力，而且他聽說某個大導演也是山西人，連續考了幾年才考上電影學院。他很受鼓舞，決定將來要拍電影。他省吃儉用攢了2000元，入手一臺攝像機，自學剪輯，拍了一部自己寫的校園小說《青春無悔》，沒想到，在校園比賽中得了一等獎。

2013 年大學畢業后，為攢錢拍電影，菅浩棟去煤礦單位做最基層的工作。他被分配到一線開路隊，每天下井12 小時，三班倒，每十天輪一次，一個月休息四天，日常工作就是挖煤、清煤、扛東西。菅浩棟上班沒幾日，肩膀上就留下了一道道血印。休息時，菅浩棟頂著酸痛，馬不停蹄去網吧看電影，寫劇本。

那段時間，菅浩棟感覺自己像《肖申克的救贖》里的男主角，在暗黑礦井中，借助安全燈的微弱光亮，為希望一點一點向前掘進。賺夠錢一定要逃出去，這種信念強烈支撐著他。2015 年，菅浩棟結束礦工生活，帶著積攢的5 萬元離開煤礦，開始籌備拍第一部長片。

首次掌鏡

菅浩棟老家有一位盲人爺爺，靠給人推拿維生。菅浩棟想為盲人爺爺拍點東西，便寫了他的故事，取名《光盲》，并找本人出演。

第一次拍長片，菅浩棟沒經驗，手忙腳亂。資金不足，拍攝器材向別人借，劇組成員是從網上招的志愿者和請來幫忙的大學同學，拍攝期間都睡在菅浩棟家的大炕上。

演員都是非職業演員，菅浩棟父親也上陣，群演是從麻將桌上臨時拉來的，片場更是一片混亂，拍了幾場戲，發現忘記按錄音鍵，導致素材全廢；收音時，狗突然叼走點燃的爆竹，炸碎窗戶玻璃……

十天后，《光盲》殺青。菅浩棟給劇組成員每人發了200元，然后花三個月時間做剪輯，投影展，并帶著這部作品去北京，開始北漂生活。他嘗試申請北京電影學院進修班，但沒被錄取。隨后，菅浩棟與一些朋友組成小團隊，專跟劇組接活兒，邊工作邊寫劇本。

2019 年秋天，菅浩棟一直沒接到活兒，身無分文的他收到家人通知，爺爺過世了。爺爺下葬前一天，菅浩棟陪父親選墓地。野外大霧四起，斜坡上長滿荒草，菅浩棟看父親在那兒挖坑，覺得父親一下子老了很多。平時不見父親哭，但在葬禮上，父親哭得像個孩子，那一刻菅浩棟意識到，自己還有父親，但是父親已經沒有父親了。

人到而立之年，本該承擔家庭重任，菅浩棟什么都沒立起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慮。菅浩棟告訴自己，拍電影是證明自己、走出迷茫的最好方式，只有不斷寫、不斷拍，把迷茫放到電影中，電影才會回饋你。

于是，菅浩棟用半個月時間在老家寫完劇本《夜幕將至》的初稿，故事講述了一位回家奔喪的青年，途中換四種交通工具，每換一個交通工具就與不同的人重逢。劇本中男主經歷的尷尬、無措、落寞，菅浩棟都曾經歷過，他要把這個故事拍成獻給爺爺、父母和朋友的一部電影。

《夜幕將菅至浩》棟海報

終得公映

回到北京，菅浩棟開始籌錢，發組訊，建團隊，找演員。資金有限，面試演員時，菅浩棟不敢跟演員談片酬，他想找的男主角必須會說山西話，臉部要留胡子，有種頹廢感。原本菅浩棟看好一位男演員，但沒有底氣說服對方來演，只能放棄，重新找人。

除了男女主角是專業演員外，其余角色都是菅浩棟的親人朋友。姥爺80 多歲，記憶力不好，拍了很多遍才通過。戲拍到一半時，菅浩棟的錢已用完，所有人都以為他拍不下去了。

電影開機前，有一位高中同學對菅浩棟說：“這么多年，你還在堅持做電影，如果有困難可以找我。”盡管十一年沒聯系，菅浩棟打電話向對方求助時，對方還是轉給他6 萬元，他用這筆錢給劇組的人發了勞務費。就這樣，菅浩棟在忻州寒冷的天氣里拍攝了二十多天。2020 年年底，《夜幕將至》殺青，這是菅浩棟職業生涯中，第一部院線標準的長片。

回北京后，菅浩棟要一個人完成《夜幕將至》的后期制作，他不再租房，住在朋友的地下室，除去每天三頓飯，別的基本不買。那是菅浩棟最煎熬的一段日子，似處在職業生涯的夜幕中，看不到曙光。

這年菅浩棟回家過春節，去看望演《光盲》的盲人爺爺。盲人爺爺年前剛生過一場大病，身體大不如前，他從上衣口袋摸出200 元塞給菅浩棟說：“你拍電影不容易，這錢算二爺贊助的。”說著雙眼溢出淚水。菅浩棟沒收，回到家跟母親提起這件事，禁不住流淚道：“我都30 多歲的人了，怎么能要一個孤寡老人的錢。”

2022 年，菅浩棟完成了電影后期制作并送審。2023 年1 月，菅浩棟帶著《夜幕降至》參加平遙國際電影展，一舉獲得“費穆榮譽最佳影片”“迷影選擇榮譽”“桐葉榮譽”三項獎項。領獎臺上，菅浩棟從導演賈樟柯和寧浩手中接過獎杯，成為影視公司簽約導演。

2024 年1 月12 日，《夜幕將至》正式上線國內各大影院，菅浩棟帶領團隊在各地路演，為電影做宣傳。有觀眾問菅浩棟：“拍電影辛苦嗎？”他回答：“拍電影跟挖煤比起來，一點都不苦。”菅浩棟用了十年時間，從黢黑的礦井走到了電影節的星光下。因為熱愛一件事，因為一無所有，所以只能奮不顧身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