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流行構式“X是懂Y的”研究

摘要：2022年下半年，“X是懂Y的”網絡構式開始流行，其原本構式義只是用于陳述客觀事實，但流行過程中語義發生了變異，增添了諷刺的否定語義特征，語義色彩不明確，有強烈的主觀性。文章從語用學視角分析該構式委婉、幽默及評價的語用功能，探討該構式流行背后的語言模因與社會心理，旨在為相關研究提供參考。

關鍵詞：構式" “X是懂Y的”；網絡流行語；語用；模因

中圖分類號：H136；H1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20-00-04

0 引言

2022年下半年，“X是懂Y的”網絡構式迅速走紅，首現于同年9月15日微信公眾號“知梗鳥兒”的報道，后在10月底至11月初流行開來，并且在新浪微博、嗶哩嗶哩等社交平臺爆發式增長。盡管網絡流行構式研究受學界關注，但針對該構式的研究尚不充分，僅有一篇文獻探討了其句法特征與語用效果［1］，對構式變項的具體類型及生成機制缺乏深入探討。本文致力于分析該構式變量、語用效果及生成原因，采用統計法、分類歸納法等，以微博、嗶哩嗶哩平臺數據等為語料來源，旨在全面揭示其語言特征與流行機制，為網絡語言研究提供新視角。

1 構式界定及變項類型

1.1 構式的界定

“X是懂Y的”是主謂結構，“是懂Y的”作為謂語部分，修飾“X”這個主語，如“你是懂說話的”。“X是懂Y的”語義具有不確定性，“懂Y”這個述賓結構原本表達“理解/掌握某事”，但在構式中，語義增值，與前面的結構共同表達“不理解/掌握某事”，與原本的語義相反，而且這個逆反的語義還占據使用的主流。例如：

①張譯你是懂拍照的，咱把手機懟在腦門上把自己拍成個三角形是不是有點荒謬了。

②你是懂攝影的。

例①將構式置于句首，貌似夸獎張譯的拍照技術，但后半句補充揭示了其技術不佳。例②為嗶哩嗶哩的視頻標題，內容展示持鏡者拍照效果搞怪、無美感，因此“懂攝影”在此諷刺拍照者技術拙劣。

“X是懂Y的”符合Goldberg對構式的定義，即其語義并非成分意義簡單相加，而且不能從組成成分中推導。例句表面似夸贊，實則表達博主的不認可態度，此語義無法從表層結構探知，整體語義在使用中不可完全預測。此外，該構式在語用方面具有評價功能，表達認可或否定態度，具體使用中無法單獨推斷，與Goldberg關于構式“形式—意義配對，且不可不能從構式的組成成分或其他先前已有的構式中完全預測”的定義相符，因此“X是懂Y的”可判定為一種構式。

1.2 構式組成要素的類型

網絡構式“X是懂Y的”中，“是懂……的”為常項，而“X”和“Y”為變項，分別擔任主語和賓語角色。鑒于構式成分對整體意義的影響，分析變項類型至關重要。本文從微博和嗶哩嗶哩平臺抽取相關樣本，歸納出該構式中“X”與“Y”的主要類型。

1.2.1 “X”的類型

（1）人稱代詞

①他是懂流量密碼的。

②你是懂斷句的。

③他是懂閱讀理解的。

根據搜集語例的調查可以發現，變項“X”大多是人稱代詞，常用第三人稱“他”和第二人稱“你”，較少使用第一人稱“我”。以“你是懂……的”為關鍵詞在嗶哩嗶哩平臺搜索，共篩選出約800個相關的視頻標題，表明人們在使用該構式時常將人稱代詞代入“X”中。

（2）名詞及專有名詞

①范湉湉是懂閱讀理解的。

②抖音是懂emo的。

③濟南是懂浪漫的！

根據以上三則語料可知，構式中的“X”常指具體的人、動物、團體、軟件和地名等名詞。例如，例①中“范湉湉”是人名，例②中“抖音”指軟件名稱，例③中“濟南”指城市名。另外，還在語料中發現，當“X”為動物時，“Y”會使用擬人修辭手法，如“這小貓是懂‘演戲’的”。

（3）名詞性詞組

①這屆大學生是懂曬被子的。

②你們一個個的是懂語言的藝術的！

③你們內娛是懂雙標的。

除了單獨的人稱代詞和名詞，“X”還可以是名詞性詞組，如“這屆大學生”（定中短語）、“你們一個個的”（“的”字短語，強調群體中每個個體）及“你們內娛”（同位短語，指代娛樂圈中的特定群體）。

由以上語例可知，網絡構式“X是懂Y的”變項“X”的類型由代詞、名詞及名詞性詞組構成，在句中充當主語。

1.2.2 “Y”的類型

（1）名詞

①他是懂歐亨利的。

②你們德云社是懂綜藝的。

③這屆年輕人是懂春聯的。

例①中“歐亨利”是人名，用作名詞，從語義上看，作者其實是表達“他”對“歐亨利”小說手法運用自如，“歐亨利”在這句話中也可以被理解為定中短語“歐亨利式結局”的簡稱。例②中“綜藝”是一種電視節目類型，例③中“春聯”是在中國春節期間常使用的一種裝飾物，都屬于名詞。

（2）形容詞性成分

①長沙地鐵是懂浪漫的。

②這屆父母果然是懂幽默的。

③車主是懂樂觀的。

以上語例中，“浪漫”“幽默”“樂觀”三個“Y”變項皆為形容詞，但在構式中與“的”共同構成了名詞性短語。有時“X”未直接表明是人，如例①中的“長沙地鐵”，此時“Y”語義指向“長沙地鐵工作人員”或相關運營者。

（3）動詞性成分

①你們是懂用詞的。

②盛陽是懂解釋自己名字的。

③大學生是懂適應的。

當構式中“Y”為動詞性成分時，形式多樣，可為動賓結構（如例①“用詞”和例②“解釋自己名字”）或單動詞（如例③“適應”）。動賓結構的賓語可為名詞（如例①“詞”）或短語（如例②的偏正短語“自己名字”）。“Y”變項與“的”結合后，均構成定中短語，表示“……的方式”。

（4）字母和數字

①《星落凝成糖》原著是懂be的。

②ChatGPT是懂emo的。

③TASAKI是懂520的。

由于“X是懂Y的”構式是在網絡上興起的，因此使用時避免不了受到網絡流行語的影響。在語料整理中發現，該構式的變項“Y”可含字母或數字兩種特殊形式的流行語。如例①中“be”是英語“bad ending”（壞結局）的縮寫；例②中“emo”為英語“emotional”（情緒化）的縮寫，在傳播中延伸為“悲傷心情”的語義；例③中“520”諧音漢語的“我愛你”，反映了網絡文化相互滲透、彼此影響的特征。

（5）小句

①老米是懂玩家想看什么的。

②救命啊！她們是非常懂怎么撥動觀眾的心弦的……

③節目組是懂觀眾想看什么的。

構式“X是懂Y的”中，變項“Y”除可以使用名詞、動詞、形容詞外，還可為小句形式。例①中“玩家想看什么”單看是一個疑問句，“玩家”是主語，“想看”是連謂短語作謂語，“什么”是疑問代詞作賓語，指具體想看的內容；例②中“怎么撥動觀眾心弦”單看仍然是疑問句，“觀眾的心弦”是定中短語作主語，“撥動”是謂語動詞，“怎么”是疑問詞，用于詢問方法。但變項“Y”在構式中一般為陳述語氣，例①和例③是陳述“玩家”或“觀眾”想看的內容這一事實。

由語例可知，網絡構式“X是懂Y的”變項“Y”有名詞性成分、形容詞性成分、動詞性成分和小句四大類型。

2 構式的語義特點

2.1 語義變異

“懂”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的釋義為“（動）知道；了解”［2］。在“X是懂Y的”網絡構式中，語義指向往往是“X”變項，構式表面呈現一種客觀陳述義，陳述主語“X”對“Y”這個事物或者這種行為是比較熟悉、了解的，但在網絡實際使用中，構式語義發生了變異，增加了諷刺意義，嘲諷主語“X”并不真正了解“Y”，“懂”延伸出逆反語義“不懂”。例如：

①你是懂排版的。（視頻封面：五顏六色、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胡亂粘貼在一起）

②這男朋友真的是懂拍照的。（圖片內容：背景雜亂的人像照）

③看到一評論說：吃高熱量高蛋白高脂肪的食物離死不遠了。這位網友是懂評論的。

這些語例需結合圖片或視頻內容理解其諷刺含義。如例①視頻標題“懂排版”與封面毫無邏輯與重點的廣告排版形成對比，諷刺廣告排版技術差。例②圖片中文案需結合男友拍攝的人像照解讀，“懂拍照”實則諷刺男友拍照技術不佳。例③是博主對一個社會話題“死刑犯最后一餐吃什么”中某評論發出的感慨，這個評論把“死刑犯”和社會大眾的概念混淆，調侃人們吃太多高熱量食物就像死刑犯吃最后一餐，“離死不遠了”，博主認為“這位網友是懂評論的”，指出評論的荒唐之處。

2.2 主觀性

“X是懂Y的”網絡構式在使用中的語義色彩是不明確的，有很強的主觀性，既可以從中性轉變為貶義，也可以從中性轉變為褒義。例如：

①男朋友是懂英語的。（視頻內容：男：“你知道‘圍欄’怎么說嗎，叫‘Valent’。”）

②她是懂安慰的。（圖片內容：博主：“家人們上夜班遇到這種情況我該怎么辦啊？”評論：“應該只是單純見鬼了。”）

③你小子是懂學習的。

例①中，博主以“認可”男友英語好為表象，實則委婉指出其口語不佳，如在視頻中將“圍欄”誤譯為“WeiLan”。例②結合圖片，“她”安慰的人本就因夜班遇到非常事件而害怕，“她”的“安慰”竟是“應該只是單純見鬼了”，反而增添被安慰者的恐懼，博主以“她是懂安慰的”含貶義諷刺。例③為視頻標題，展示一小男孩創新學習方法，博主以“懂學習”表贊賞，添褒義色彩。

由此觀之，構式“X是懂Y的”雖看似描述客觀事實，實則表明說話者的主觀態度、情感和立場［3］，語義色彩不明確，需依靠具體語境才能正確理解語義。

3 構式的語用效應

3.1 委婉和幽默

當“X是懂Y的”構式表達貶義時，說話者以“懂”替代“不懂”，委婉否定主語“X”。例如一個人說話不好聽，直接指出“你說話真難聽”或“你真不會說話”或許能清晰表明說話者的否定態度，但不利于雙方后續交際，網絡友好交流氣氛會驟降。若用表面肯定的詞語“懂”來間接說明否定含義，便不會讓人難堪，反而讓交流更有趣且保持良好的交流氛圍。

3.2 評價功能

構式“X是懂Y的”中的“是”為判斷標志，具有表明句子提出的信息是否正確的功用，對“X”（多與人相關）有評價功能。例如，“你是懂排版的”隱含對“你”的“排版”技術的否定，“你小子是懂學習的”則隱含對“你小子”的“學習”方法的肯定。因此，該構式的評價功能依賴附加信息，如視頻、圖片等進行判斷，主觀性強。

4 流行動因及生成機制

4.1 語言模因

“X是懂Y的”為表現型語言模因，即用同一語言形式傳遞不同的信息內容，主要表現為同構異義橫向嫁接［4］，如“你是懂說話的”或“你是懂英語的”。此構式讓使用者以特定形式抒發強烈情緒，激發他人模仿，從而表達更多樣的情緒。

由于構式的指稱范圍較廣，涉及領域眾多，表達情感豐富，如在教育領域有“你是懂學習的”“她是懂老師的”等，所以人們以一個固定的語言形式能夠傳達多種信息，進一步鞏固語言模因的強勢地位。

4.1.1 便于復制

語言模因通過復制和傳播而生存，“X是懂Y的”因語言特點得以快速傳播。其構式篇幅短小，能減輕記憶負擔，傳播出錯率低；形式簡單，創作難度低；寫作技巧易掌握，對教育水平要求不高，復制傳播人數多；內容貼近日常生活，可模仿創作多種內容，因此便于復制，能夠快速廣泛傳播。

4.1.2 順應宿主個性

語言模因想要成功傳播，不僅在語言內容形式方面要便于復制，還要順應模仿者的心理個性。“X是懂Y的”構式貼合當下大眾交際，通過委婉諷刺激發模仿者的興趣與共鳴，使人們開始有意識地選擇這種語言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

4.2 禮貌原則

網絡文字交流缺乏面對面交際的語境支撐，難以即時捕捉語氣，所以人們傾向于遵循禮貌原則，以減少誤解。構式“X是懂Y的”運用反語修辭，可以實現間接否定評價，降低交際沖突，促進友好交流。對于論壇的“逆天發言”，直說“你說話很奇怪”來表達自身的疑惑是建立在貶低對方的基礎之上的，有損對話者的面子，使用此構式如“你是懂評論的”，能營造幽默氛圍，避免損害對話者的面子，體現了禮貌原則。正因注重禮貌原則，“X是懂Y的”構式受到網民青睞，得以在網絡上長期流行，為網絡交際提供了一種有效的表達方式。

5 結語

本文通過對網絡流行構式“X是懂Y的”在網絡上使用數據的搜集歸納，分析了構式義及構式變項常使用的類型，發現在網絡這一特定的傳播媒介中，“X是懂Y的”構式不僅保留了其基本語義，而且通過變異衍生出了一種蘊含諷刺語用效果的逆反語義，表達說話者對某事物或行為的正面或負面評價。該構式在使用中具有主觀性，對構式的解讀要求接收者結合額外語境信息以揭示其深層含義。構式形式簡單、易于掌握的特點，加上表達否定態度的語氣委婉，語用效果幽默詼諧，符合網民交際時為了營造和諧交流氛圍而注重禮貌原則的社會心理，所以能夠在網絡上迅速流行。盡管這是一種語言使用的創新，但如果過度使用“X是懂Y的”網絡構式，就有可能限制人類思維的發展和表述能力的鍛煉，不利于語言表達多元發展，需有意識地引導和規范使用，以此促進語言使用和思維能力健康發展。

參考文獻：

［1］ 徐文燦，姜文錦.評價構式“你是懂X的”研究［J］.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學與研究，2024（7）：25-27.

［2］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M］. 7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310.

［3］ 沈家煊.漢語的主觀性和漢語語法教學［J］.漢語學習，2009（1）：3-12.

［4］ 何自然.語言中的模因［J］.語言科學，2005（6）：54-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