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初,伴隨著西學東漸的浪潮,中國畫逐漸吸納西方寫實主義的表現手法。革新派畫家們積極尋求改良之道,試圖為中國畫注入新的活力。陳少梅雖然歸屬傳統(tǒng)派,但并未局限于傳統(tǒng)的程式化創(chuàng)作模式。在恩師金城的影響下,他明確了“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的藝術理念,致力于在傳統(tǒng)與現代之間架起一座橋梁。為了實現這一藝術追求,陳少梅深入研究了北宗繪畫的技法,并在此基礎上融入了南宗的氣韻和意境。他通過不斷學習與實踐,逐漸形成了“南風北骨”的獨特的繪畫藝術風格。這種風格既保留了北宗繪畫的剛勁有力,又融入了南宗的柔美與靈動,使他的作品在視覺上更具沖擊力和藝術感染力。新中國成立后,隨著新的文藝方針的提出,陳少梅的藝術創(chuàng)作迎來了新的轉折。他積極響應時代號召,改變傳統(tǒng)的藝術創(chuàng)作取向,在追求傳統(tǒng)的基礎上,不斷探索與現代藝術的結合點。最終完成了從傳統(tǒng)向現代的蛻變,創(chuàng)作出了一系列既具有傳統(tǒng)韻味又不失現代感的優(yōu)秀作品。研究發(fā)現,陳少梅的藝術探索與實踐不僅為中國畫的發(fā)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也為后世畫家提供了寶貴的借鑒與啟示。其繪畫作品《江南春》不僅展現了他深厚的藝術功底和獨特的藝術風格,更體現了他在傳統(tǒng)與現代之間尋求平衡與融合的藝術追求。
關鍵詞:陳少梅;" 《江南春》;藝術思想
中圖分類號:J2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20-00-03
0 引言
在西方繪畫和藝術市場商品化的影響下,傳統(tǒng)繪畫藝術面臨挑戰(zhàn)。部分藝術家過分推崇西方繪畫,致使部分作品失去民族特色。在藝術創(chuàng)新上,一些藝術家更注重形式美,丟失了傳統(tǒng)繪畫的價值觀念和藝術本質。在筆者看來,當前的畫壇與20世紀初的極為相似,徐悲鴻等畫家探索出中西融合的藝術之路,金城和陳少梅等畫家向前人學習,在繼承傳統(tǒng)的基礎上尋求發(fā)展和創(chuàng)新。本文以前人的研究為基礎,通過分析作品《江南春》,解讀陳少梅的繪畫藝術。
1 《江南春》分析
1.1 畫面結構
1.1.1 外在形式
綜觀《江南春》的整個畫面,有傳統(tǒng)繪畫技法融合現代場景的痕跡。山石樹木遠近虛實明確,似乎在營造一種煙云繚繞的寂靜氛圍。無論是遠景青色的高山還是近景利落的山石樹木,作者都把握得十分嚴謹,樹木多用墨色調和,前面清晰的樹葉將后部分的樹葉襯托得更加縹緲,分不清到底是霧中還是遠方,饒有趣味。山的走向蜿蜒而下,樹木呈發(fā)散性構圖,向四周延伸,一眼望去極具動感。
1.1.2 內在章法
陳少梅運用高遠法,將畫面分為近景、中景、遠景三個部分。近景池塘中的荷葉疏密得當,瞭望遠處,是一片蔥綠的高山。中景江邊綠柳成林,山腰水汽氤氳,霧氣繚繞,農家院落被柳樹環(huán)抱,剛出家門的小女孩和老奶奶一起往田里送飯。近景河岸與遠山遙相呼應,山石矗立,潺潺流水,體現出大自然的優(yōu)美與靈氣。在青綠山水畫中,作者有意識地添加了農民勞作的場景,院門上“光榮之家”的紅色標志和小女孩的紅色上衣成為畫面的特別之處,寄托著畫家對社會安定、人民美好幸福生活的憧憬。
北宋畫家郭熙說:“真山水之川谷,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其質。”一幅完整的畫,山石要有賓主,樹木要有相互傾斜之勢,江河煙云要有流動之意,人物之間也要有呼應關系。在《江南春》中,陳少梅用云氣為畫面留白,利用主賓、虛實、繁簡、疏密使畫面流動起來,凸顯了畫面的氣質和韻味。兩棵蜿蜒曲折的樹木和巍峨的山峰是畫面的主體,農家屋院背靠大山,勞作的農民被安置在柳樹的后方,若隱若現。近景河岸與遠山上下呼應,村舍與田間勞作的農民左右呼應。山石皴擦點染密不透風,山腰留白疏可跑馬。畫家用濃淡不同的墨色畫出蓮葉,密集的蓮葉與空白的池塘形成疏密對比,使畫面氣息暢通。
1.1.3 筆墨與設色
受恩師金城的影響,陳少梅的山水畫以北宗為基礎,同時融入了南宗山水畫的特點。北宗作畫刻畫嚴謹,用斧劈皴淡墨交叉運行表現山石的塊面結構,筆墨雄健豪放;南宗作畫蘊藉典雅,用披麻皴、積墨法表現南方山水的豐富變化,筆墨腴潤秀雅。陳少梅的作品都是用小筆畫大畫,講究筆墨的變化。在《江南春》這幅畫中,陳少梅以纖細的狼毫,搭配墨赭色中鋒行筆勾勒出山石輪廓,然后用短披麻皴皴擦出山石體積。用淡花青點染村莊和樹木,用墨色點綴山上的苔蘚斑點,用淡墨勾勒遠處的山體。筆法流暢細膩而又有力,用墨典雅而又生動自然,展現了其剛柔并濟、細致勁健的獨特筆墨風格。陳少梅運用傳統(tǒng)筆墨手法,刻畫出現代山水畫的氣息,體現了他在山水繪畫領域的創(chuàng)新精神。
陳少梅借鑒董源、巨然、夏圭等畫家的用色方法。在《江南春》中,他舍棄傳統(tǒng)大青綠厚涂的技法,采用小青綠薄染的方法,用色剔透玲瓏,去掉大面積石青石綠。首先用細筆淡墨勾畫出了山石的結構,并確定了整體的陰陽效果,凸顯出主體,隨后用淡赭石、花青、石綠再次罩染山石。近景的石頭和遠處的山峰頂部運用了較多的花青色,目的是體現山石的清瘦和峻朗,突出畫面的主體地位。樹干、房屋村舍等景物,多使用赭色渲染,形成冷暖對比。整幅畫面設色清麗雅潔,風格縝密秀雅,透露出安定祥和的氣息。
1.1.4 畫面題跋
陳少梅不僅在繪畫上有很高的造詣,在書法方面也有深刻的體悟。因山水畫以北宗為基礎,故書法豐腴雄渾、結體遒勁。他題畫常用硬筆楷書,注重結構,字體方中帶扁,字體大小、筆畫長短不受規(guī)矩所縛。《江南春》運用小楷寫經體署款:江南春,癸巳夏日陳少梅。落款工整細致,從他的題款中可看出倪瓚書法的雅韻。陳少梅說:“我喜倪字,更喜云林的繪畫,寥寥數筆即成佳作,意境深遠,有書卷氣。”[1]陳少梅早期受父親的影響,具有深厚的書法功底,之后對倪云林的書法產生濃厚的興趣,他的書法在倪瓚雋秀雅逸的基礎上又結合了米芾書法風神瀟灑、酣暢沉穩(wěn)的風格,書畫作品楷書題款既遒美健秀又翰逸神飛。
1.2 精神意義
1.2.1 纏綿、流暢的記事性特征
中國繪畫自誕生以來一直肩負“文以載道”、“成教化,助人倫”、弘揚個性道德的使命,以藝傳情。新中國成立前,陳少梅繪畫中的人物形象大多是高士、仕女。新中國成立初期,農民頭戴斗笠或頭巾,身著寬松上衣,腰間系腰帶,卷起褲腳,腳踩布鞋。《江南春》一改之前文人雅士的形象,局部描繪了一家人勞作的場景,奶奶帶著孩子往田里送飯,田里青年身穿白色布衣,頭戴斗笠,彎腰插秧。畫面中的人物形象健康、質樸,展現了農村生活的真實狀態(tài)。《江南春》中的人物形象側面反映出農民樸實的生活,以及人們對農業(yè)生產的熱情、對美好生活的期盼[2]。畫家以農民生活為題材,以細勁的線條、淡雅的設色、富于節(jié)奏感的畫風,將景物融為一體,真實地反映了時代生活風貌,使畫作猶如電影中展現新時代的某個長鏡頭。
1.2.2 文化政治寓意
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提出:“作品的產生取決于時代精神和周圍的風俗。”在新中國成立之初,黨確定了“文藝為人民服務、首先為工農兵服務”的基本方針,因此這一時期的藝術在主題和內容上以人民為主。20世紀30年代,陳少梅的作品《柳村漁舟》借鑒古人,沒有掙脫傳統(tǒng)繪畫的束縛,繼續(xù)采用傳統(tǒng)的身著蓑衣的漁民和草船的形象來表現,沒有將作品與當下的社會相結合[3]。《江南春》是為新中國成立五周年所作,作者在傳統(tǒng)山水表現方式中加入了起到政治宣傳作用的人物生產場景,但傳統(tǒng)山水畫的“隱逸”思想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真實存在的現實生活。大門上“光榮之家”的紅色標志和小女孩的紅色上衣是青綠基調畫面僅有的兩處紅色。“光榮之家”充滿象征意味,是為了歌頌革命斗爭年代無數革命先驅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在艱苦的社會環(huán)境和自然環(huán)境下堅持奮斗的革命精神,喚起人們對革命英烈的崇敬和激發(fā)群眾的愛國主義精神。青年是祖國的未來、民族的希望,身著紅衣的小女孩寓意新中國的光明前途。
1.3 社會功能
《江南春》是陳少梅不斷自我否定,尋找符合當下時代旋律和審美要求的突破性嘗試。面對新方針的思想指引,陳少梅堅定不移地選擇為新時代貢獻自己的力量,多年的動蕩使這些傳承古法的藝術家們開始探索新的道路[4]。陳少梅在藝術上以“由技進道”的方式,獲得了心靈上的自由與情感上的升華,從而形成了一種“北骨南風”的獨具特色的藝術形象。這種藝術形象既契合廣大受眾對傳統(tǒng)文化的喜愛,又能從多個角度傳承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江南春》遵循古法而出新意,立足時代語境,反映農民生活、農業(yè)生產,謳歌新社會,期盼祖國更加繁榮富強。作品把握時代脈搏,反映時代精神,為弘揚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提供了珍貴的啟示。陳少梅的藝術實踐告訴我們:將西畫技法與中國傳統(tǒng)畫法相融合,可以促進中國畫的革新和發(fā)展;從傳統(tǒng)出發(fā),繼承南宗和北宗的藝術精神,同樣可以促進中國畫的革新。陳少梅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藝術思想的轉變,更是新中國成立后,在新的藝術方針的指引下,藝術家們積極順應時代潮流的縮影。傳統(tǒng)繪畫已無法滿足大眾的文化需求,推陳出新、新舊結合才是藝術傳承的奧義。
2 陳少梅的藝術思想
2.1 汲百家之長融匯創(chuàng)新
陳少梅在和他的朋友彭昭義討論“南北宗論”時說:“南北融合提法好,我雖宗北,但也避其霸悍和外露……”[5]在《江南春》中,陳少梅以傳統(tǒng)的北宗筆法描繪新題材,并將南宗積墨法、披麻皴用于畫面創(chuàng)作,細膩的筆觸與青綠結合,作品柔秀淡雅。陳少梅在繼承和學習傳統(tǒng)山水畫方面,持客觀態(tài)度,他不拘泥于一家一派,也不盲從任何一個流派,而是廣泛吸收各流派大師們的優(yōu)點,不被世人所關注但有自己獨特筆墨風格的藝術家們也是他學習的目標。自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論”之后,畫壇上形成了“崇南貶北”的風氣。陳少梅以客觀的態(tài)度對待傳統(tǒng)繪畫,“精研古法,博采新知”,將南北二宗融為一體,以北宗蓄其勢,以南宗添其韻,博采眾長,畫面既有北宗的清奇峭拔,又有南宗的蘊藉典雅。
20世紀初,五四運動帶來的思想與文化對傳統(tǒng)繪畫產生了影響,徐悲鴻、林風眠、高劍父等人借鑒西畫繪畫技法,對中國畫進行改良。陳少梅以北宗繪畫為切入點,借鑒馬遠和夏圭的畫法,探尋出一種“寓陰柔于剛陽”的畫風。在吳派畫風日漸衰落時,其能繼承郭熙、馬遠、仇英的北宗畫風,“以古出新”地發(fā)揚浙派畫風,其繼承與創(chuàng)新的藝術精神對當今畫風的發(fā)展仍有重要的啟示作用[6]。
2.2 從傳統(tǒng)到現代的探索
新中國成立前,堅守中國繪畫傳統(tǒng)是陳少梅的藝術原則。從拜師金城開始,他便一直追隨傳統(tǒng)畫壇的審美觀念,縱然改變,也是在傳統(tǒng)畫壇尋求改變。他從唐寅、仇英、吳偉等人的繪畫入手,上溯至北宋郭熙及南宋馬遠、夏圭,從北宗繪畫中找到與自己藝術取向相近的表現形式,朝夕研摹,最終掌握精髓且自成一體。新中國成立后,陳少梅改變藝術立場,積極探索與新時代相符的藝術表現形式[7]。
一方面,其深入生活,大量寫生,從現實生活中汲取創(chuàng)作素材,多描繪祖國山河景象,畫面形象由早期草堂讀書的高士、仕女轉變?yōu)楦飫谧鞯霓r民、嬉戲的兒童,藝術作品更貼近勞動生活。《江南春》一改以“春光明媚”為主題的寫景風格,表現出新時代鄉(xiāng)村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及人們在勞作中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情感。這既是一幅山水畫,又是一幅風情畫。另一方面,藝術扎根于傳統(tǒng)但又不拘泥于傳統(tǒng),其在創(chuàng)作中大膽融入西方的審美觀念,創(chuàng)作出《小姑山》《風雨歸舟圖》《江南春曉》《海防圖》《叢林遠嶺》等帶有時代氣息的繪畫作品。
3 結語
陳少梅以深厚的繪畫功底、高超的藝術技巧、清新淡雅的風格,在京津畫壇占有重要地位。拜師金城使他有機會接觸宋元繪畫,夯實繪畫基礎,沿著傳統(tǒng)的道路推陳出新。在崇南貶北、西學東漸的藝術思想下,陳少梅以北宗為基礎,同時融合南宗的繪畫思想,最終形成了獨特的風格。人們可以從他的作品中看到他對中國繪畫的執(zhí)著追求,以及他對社會的強烈責任感。美緣于過去,依存于現在,發(fā)展于未來,不斷變化、不斷革新,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藝術。陳少梅對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實則是對中國文化的沉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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