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徐建明生于吳地,自幼習畫,師承宋文治先生,秉于山水正道。其畫作筆墨雄健,意境浩蕩,在綜博古人之墨韻的基礎上,又有其個人的時代氣息。他提倡的審美價值觀念及其畫作中流露的個人氣質,都展現出師古而不泥古的畫家風范和胸襟瀟灑的儒者形象。
關鍵詞:徐建明;新金陵畫派;古今一息;儒者氣質
20世紀50年代,為描繪新中國的新面貌和新氣象,反映社會主義建設取得的巨大成就,中國畫領域掀起了一場“新山水畫運動”。山水畫家以寫生為手段,重構了山水畫的創作規范。其中,以傅抱石、錢松嵒、亞明、宋文治、魏紫熙為代表的新金陵畫派成為重要的創作群體。新金陵畫派在創作上既重視寫生,以寫生反映時代和社會生活;又重視筆墨,積極創造新的筆墨語匯,綜合多種繪畫創作方法。這些探索和觀念,深刻影響了當時江蘇中青年畫家的繪畫創作,使他們成為直接的傳承者或間接的被啟迪者。徐建明于1971年拜宋文治為師學畫,時正值新金陵畫派蓬勃發展之際,金陵畫家間火熱的創作熱情和激烈的學術交流感染著他。作為宋文治的弟子,徐建明的繪畫之路始終根植于江南豐沃的文化土壤,在不斷研習中國歷代名畫與畫論的基礎上,接續傳統山水畫正脈,同時從生活和大自然中積極尋求表達的主題,將傳統的筆墨形式與時代的題材有機地結合起來,表現出極具鮮明個性的創作風格。
新金陵畫派追求筆墨的品位,不徘徊于筆精墨妙的巧趣,力求突破因循守舊的山水畫陋習。作為新金陵畫派的直接繼承者,徐建明繼承了前輩的優良傳統,在南京藝術學院學習期間,徐建明廣泛學習中國傳統繪畫,研習學院收藏的老舊畫冊,系統梳理和研習山水畫的技法與理論。為參透筆墨傳統,他常去古代經典畫派的發源地寫生,探尋古人筆墨之奧秘。課業之余,他登上學校旁的清涼山石頭城采風,到華岳秦嶺領略山河壯闊,積累了大量寫生手稿。1982年,徐建明畢業并留校任教,數十年的學院生涯和正統師承使徐建明的山水畫完全繼承了傳統山水的文化內涵,也讓他產生了對中國山水畫道路的獨特理解。其山水畫創作秉承“不薄今人愛古人”與“古今一息”的宗旨,堅持深挖筆墨中深厚的文化積淀,在汲取傳統筆墨精神的基礎上,重視多種繪畫創作方法的綜合運用,不斷拓展自己的藝術語言,達到“借古開今”的革新目的。
徐建明的山水畫作品有著兩種面貌。第一種面貌從古今山水諸家中汲取營養,繼承傳統的筆墨功力與經營構圖,兼收并蓄,為己所用。如徐建明2008年創作的《巫山高》,描繪長江三峽巫山神女峰一帶奇峻的自然景觀,畫以峽江石壁為主,山石的處理繁密中有層次、厚重而存空靈,并不給人以壓迫感。宣紙上的反復皴染使山間氤氳著淋漓的墨色,與下方江水卷曲的線條形成鮮明對比。而左下角用重墨描繪的近岸,給了整幅畫面堅實有力的支撐,更襯托出云霧間巫山神女峰的高聳與神秘。整幅畫面用筆沉厚而不板滯,筆墨干濕互用,渾厚蒼潤。在描繪峽谷絕壁時,其用筆干澀厚重,又不失勁爽流暢、氣勢通順,有南宋馬遠、夏圭斧劈皴的沉著快意;在描繪山石叢雜的山體斜面時,又有王蒙解索皴的影子。王蒙表現的是浙江余杭一帶蔥郁山嶺的特點,徐建明則加強線條的力度感與厚實感,表現峽江石壁歷經萬年風吹雨蝕的滄桑。徐建明對皴法的運用并非一成不變,而是根據表現物象的精神與心境狀態靈活運用,突破原有的技法程式創造新的形制,創造出不同于前人的新境界。如披麻皴自北苑始便用以表現江南土山平緩細密的紋理,而徐建明在《河谷云開》中卻用其表現雄渾壯闊的雪域高原。經過剛勁用筆、中側鋒結合以及重筆連皴的改造之后,其筆下呈現出的效果完全不同于表現江南山水的柔弱爽直,而是域外高山的遺世獨立。他活用筆鋒的延伸轉折,表現山石處澀而不滯,表現林木時老而不荒,下重筆時重若崩云,淡筆暈染時又輕如蟬翼,用靈動有力的筆墨,帶給觀畫者如臨真山水的感官體驗,顯現出自然的潤澤生意。而在構圖上,徐建明這一時期的山水畫在造型上多吸取北宋山水樸茂厚重的結構,又以南宋山水的用筆勾勒其峭拔之勢,展現的山河風貌頗有其師宋文治清新潤澤之感。其山形結構往往將峰巒大塊組合,輪廓處一筆成形極少反復,給人以勁爽的快意,內部結構卻異常充實,以拙形代巧形,表達渾厚沉雄的意象。如作品《巫山高》中的構圖以高遠為主,融合兩宋山水直立與邊角的構圖形制,中間主山為北宋直立式構圖,左下則為南宋邊角構圖。整幅山體外形趨整,顯得渾厚深沉,內部丘壑繁簡結合,外直內曲,將宋人之理氣注入巫峽景色,極具墨韻古意。徐建明對傳統山水畫藝術語言的純熟駕馭和由境生發的靈活運用,使其山水作品遠觀有李成、范寬之雄強,近看卻又有陸儼少、宋文治的清雅,呈現脈合南北之姿,具有一種融通古今中正平和的氣質,絕少出現一般人臨摹古畫易有的陳腐氣息,意韻雋永又有著獨特嶄新的審美價值。
徐建明山水的另一種面貌,則是通過對高山雪域自然景觀的神交心悟,與對壁畫等其他藝術學科的觸類旁通,將藝術感悟運用于山水畫創作的風格呈現。新金陵畫派在藝術價值理念上展現一種趨同的態勢,審美風尚的變遷與傳統價值意識的交融,共同推動著山水畫在民族性與時代性之間的轉化與融合。徐建明認為倘若藝術選擇太過單一,所走的道路將會單薄無力,中國畫作為一個完整的繪畫體系,需要在其他形式的藝術中尋找創新的契機。老一輩新金陵畫派的山水畫創作多以“山河新貌”為題材,展現祖國面貌的巨變,而作為新金陵畫派的傳承者,正經歷著新時代的多重藝術影響。徐建明的藝術視野更加開闊多樣,2003年赴巴黎考察歐洲藝術之行與2014年江蘇省國畫院組織的西藏寫生之旅,使徐建明接觸到了大量的銅版畫與壁畫藝術,通過對西方油彩蛋彩繪畫與新疆、西藏地區佛教壁畫的對比,其對中國山水畫的造型、色彩等都有了全新的認識。徐建明早期的畫作多聚焦于對江南風物的細膩描繪,經過深入寫生實踐后,他的筆觸開始展現巍峨磅礴的氣勢,盡管如此,他筆下的畫面氛圍依舊以秀美潤澤為主調。在西藏的雪域奇峰中,徐建明找到了與其雄渾筆墨力量和高遠丘壑構造更相匹配的心魂所向,其將筆鋒向外延伸,探尋古人未曾涉足之地,以古人未曾料想之筆意,書寫這壯麗河山的萬千氣象。如徐建明2014年創作的《磊落空谷生白云》,以大面積表現蒼茫的雪域高原和厚重的山間巨石。表現山間磊落交錯的巨石時其筆鋒鋪開,以一種完全不同于古人的散筆皴法恣意縱橫,使山體呈現鐵牛犁地、金石相錯的質感,一種涌動的生命力自內生發。此幅山水畫構圖大開大合,山勢盤旋交錯,既有如《早春圖》般螺旋上升的態勢,又有喜馬拉雅地區褶皺山獨有的審美特征,將高遠境界淋漓盡致地詮釋出來。
徐建明西藏系列的巨幅山水作品,單元結構內的微差做得極少,突出一種大起大落的視覺效果。如同年創作的《一滴水的輪回》,構圖從透視的縱深中掙脫而出,雪山排山倒海般填滿整個畫面,強化極致高遠的雄渾壯美。畫面中縱橫交疊的線條、淋漓揮灑的筆墨以及從壁畫中尋得的濃烈沉穩的用色交相呼應,使整幅畫作呈現出磅礴恢宏的氣勢,帶給觀者極強的視覺沖擊力。朱屺瞻先生在談及中國畫創作的現代性時曾說:“當代的觀賞、欣賞范圍變化了,比如要求明快、強烈。過去的筆墨較淡,微差較多,近距離觀賞,一個小的單元結構分出好多層次,而現在再這樣畫就會灰掉。”[1]相比新金陵畫派前輩們的作品,徐建明秉持新金陵畫派“壯麗河山當立照,呼應時代筆墨新”[2]的倡導,在繼承山水畫民族性筆墨基因的同時,強化黑白的色彩對比,創造筆墨的時代氣息,以新視域展現祖國山水的富饒壯闊。
徐建明始終認為,山水畫的功用是解決人的心靈歸宿問題的。人與自然不屬同類,人是超自然的,山水畫是人類文化產生的精神產品。“中國山水畫所表現的是宏觀的宇宙精神,天人合一的精神世界,自然生人,人表現自然,從自然中求脫,又回歸自然。”[3]自然山水的品格開闊人的胸懷,人在山水之間受自然山川的蒙養,又將這種情懷抒發到山水畫中。《河谷云開》描繪了滇藏山水十里不同天的壯闊奇景:平原樹木華滋,而寒冷高峻的萬仞連山僅與之云間相隔,畫面上半部分的雪山與下半部分的原野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真實又迷離。徐建明在畫面中表現的不單單是無人的野域圣境,更是為了通過對自然山水描摹體悟探尋與自然的深厚聯系,尋求靈魂的寄托之所。北宋畫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表達君子對于林泉的渴慕:“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4]《河谷云開》下半部原野上被叢樹掩映的幾所房屋,便是徐建明為自己經營的“可居可游之處”。鈐印在徐建明的山水作品中也有相似的作用。“留痕人間”“天涯過客”“林泉高致”等印無不側寫出一位臥游心齋、閑居理氣的畫者形象。通過這幾點歇腳處,寄托了徐建明樂山樂水的審美志趣。清代惲壽平《南田畫跋》強調中國畫創作須有莊子“任自然”的精神狀態:“作畫須有解衣盤礴若無人之意,然后化機在手,元氣狼藉,不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5]徐建明也追求此種天人合一的自然之品,打破程式戒律,追求藝術精神的自由,得自然之真意,成就意想之外的藝術效果。
山水畫中的意境與氣勢既是畫家與自然山川交流的特殊語言,也是其主體精神氣質的外露。從山水畫的精神內核上看,老一輩新金陵畫派中,宋文治以其“文儒”氣質著名,同樣出身魚米之鄉的徐建明也有著與宋文治相似的文化底色。儒者與天地相交,文質彬彬,又有著不入時趨的狂狷風骨,回歸山水大境界的暢神自適。徐建明畫作的精神內核正是儒家的中正謙和,不為浮世所擾,堅定守護著東方審美價值的獨特性。特別是他的西藏系列作品,熱烈而強健,其中鼓動的氣勁燃燒著與寒冷相頡頏,少有避世文人“無端棹入冰壺去,一片清寒萬里天”[6]的蕭索頹廢、苦寒無力,表達出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邁氣魄與寬廣胸懷,頗有陸放翁“提筆四顧天地窄,忽然揮掃不自知”的氣概。其作品中所營造的意境,既有建立在儒家精神根基上的浩蕩平和,亦有江南水鄉陶冶出的清雅雋永,更有源自強大靈魂的雄強勁逸,蘊藏一種向內的生命力。
作為第二代新金陵畫派的領軍人物之一,徐建明并非完全的革新派,其山水創作在框架結構上仍然遵循著傳統山水畫的置陳布勢,筆墨風格也更傾向古樸雄渾的審美范疇,但其題材和精神卻是獨屬于這個時代的新境界。徐建明的卓越之處并不僅限于他個人獨特的山水畫風格,更在于他能夠自覺探尋傳統價值與時代元素的交匯點,使之成為新舊轉換的關鍵橋梁。他以此為基礎,實現了自我藝術追求與個性表達的完美結合。他的山水畫根植于民族文化的沃土中,不以古今為界,不以南北為限,繪寫丈量祖國的山川邊界,以雄渾的筆墨恣意揮灑著心中的豪情快意,也盛邀觀畫者和他一道加入山鳴谷應的諧樂。
注釋
[1]徐建明、隋林華、侯進剛,《徐建明藝術訪談 山中何所有》,《收藏與投資》,2017年第10期。
[2]張云志、夏茵,《精彩江蘇·畫派系列:新金陵畫派》,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27頁。
[3]徐建明,《水墨·丹青日月年》,四川美術出版社,2006年,第59頁。
[4]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上)》,人民美術出版社,1957年,第632頁。
[5]俞劍華,《中國歷代畫論大觀 第九編》,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2017年,第80、81頁。
[6]《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藏二四》,《續修四庫全書》第107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7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