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夢晗
“咱對齊一下顆粒度”“形成一套組合拳”“打通底層邏輯”,這些話乍一看似乎能明白,細一想又有點摸不著頭腦。隨著電影《年會不能停》的熱映,一些被稱為“職場黑話”的詞語在互聯網迅速流傳,成為開年的刷屏熱詞。
在古代,黑話是區隔于主流話語體系的某種話語,只在特定的圈層內傳播。“職場黑話”并不稀奇,由于各行各業之間都有著信息壁壘,有些行業內部逐漸約定俗成的“行話”,在不懂行的人眼中就成了“黑話”。在過去,“黑話”往往可以成為帶有某些深層含義的能指,使圈層內的交流更加高效。然而,一些職場人抱怨,“黑話”成了職場同事、領導甚至甲乙方之間“不好好說話”的工具。
無所不在的“職場黑話”到底所謂何意,如今又有哪些常用的“職場黑話”成為職場菜鳥們的入職第一課?
如果未曾在互聯網大廠浸淫過,觀眾在看到“顆粒度”“組合拳”“矩陣”“私域流量”這些詞語時,大多表示一頭霧水。這些聽起來專業又有些“神秘”的詞語如今在以互聯網為首的行業中大行其道,被網友們戲稱為“大廠黑話”。
其實,這些“黑話”的前身許多人并不陌生。在過去,特定行業、領域或職業團體都有專門用語,被稱為“行話”。比如如今相聲行當的使“活”(意為“表演段子”)、包袱(意為“笑料”)、單春(意為“單口相聲”)。但為何互聯網行業中出現的“行話”卻被人視作“黑話”?
黑話在民間社會流行于各種集團或群體,是出于文化、交際需要,內部創制出的以遁辭隱義、譎譬指事為特征的隱語。相比于從業務實際用處出發,注重專業性的行話,黑話天然就帶有“圈層”“隱秘”的氣質以及文化色彩。而如今的一些行業,往往故意用某些新詞語替代原有說法,因此被質疑是否故意要營造一種距離感,讓人覺得“黑話”比“行話”更符合這些表達的文化底色。

為了了解如今互聯網行業中的“黑話”所謂何意,記者聯系到幾名“懂行”的互聯網業內員工,請他們答疑解惑。
在某短視頻平臺公司做產品的云陽入職第一周就遇到了“顆粒度”這個詞。“當時部門主管讓我寫一個方案,內容大約是如何把我們的一個產品推銷給客戶。因為是第一次做這類分析,我花了大約一周的時間做這個方案,但最后呈現給領導時,就換來了6個字的評價:‘顆粒度不夠高。我一頭霧水。后來才知道,就是說我的方案不夠細化。當時我就不明白為什么不直接說。”
然而,在職場工作兩年多的云陽現在卻把這一套“黑話”用得得心應手。
云陽解釋道,一方面是大家都這么用,另一方面,在工作場景中,一些意思用“黑話”表達確實能傳遞一些深層意義,使懂得意思的人能夠迅速理解,并快速執行工作。“就比如‘顆粒度這個詞,強調的其實不只是‘細節,更多的是細節背后代表的可執行度。‘顆粒度越細,表明細節越詳盡,越有助于問題解決。建立‘顆粒度思維意味著,需求聚焦、問題拆解、方案細化。這不是單單的‘細節可以概括的。”
除了“顆粒度”,云陽以“賣水”這件銷售工作為例,為記者介紹了幾個在推進業務中常用的“黑話”。
“抓手”是水這一產品有銷售需要時,精準找到痛點、癢點、爽點。“痛點”意味著客戶很口渴,但是沒有水的情況;“癢點”則是客戶現在很口渴,有人拿瓶水在他面前晃悠;而“爽點”則是客戶當下很口渴,有人拿了一大箱管夠的水解渴。而“場景”則是要明確,是該在寫字樓賣水還是在沙漠賣水。“矩陣”則指代產品結構,即除了賣水,還賣茶、咖啡、可樂。最后,這些“組合拳”打出來,客戶們都被養成了一天不喝水就渾身難受的習慣,這就是形成了“生態”。
而這些源于互聯網行業的“黑話”如今的應用場景已經蔓延到有類似業務的非互聯網公司。
在某國企三級子公司做客戶維運(客戶維護運營)的王景越告訴記者,現在“拉新”“促活”“留存”“轉化”這類的“黑話”已經廣泛運用于工作中。這些詞分別代表著“獲取用戶”“活躍用戶”“留住客戶”“讓客戶付費”。
“這些‘黑話其實也是職場人交流的工具,只要應用場景廣泛,其實很容易傳播開。”王景越說,自己并不反感這些“職場黑話”,有些時候,自己的團隊還喜歡用一些新學的黑話增加團隊的活躍度。“當這些‘黑話成為團隊內相互之間心照不宣的‘代碼時,就會有圈子的感覺,有助于團隊凝聚力的形成。”
除了在業務的應用場景中頻繁出現,職場之中的另一種“黑話”對于工作黨來說可能更加常見,那就是領導的“暗語”。
“有時候我總是理解不到領導、甲方一句話背后的另一層意思,因此做事總不夠‘貼心。”在北京某成人教培公司做項目的崔西(辦公室花名)覺得自己工作了許多年,有時候還是“缺根筋”。她覺得,除了某些場景下應運而生的“行話”,那些“言外之意”才是“職場黑話”的精髓所在。“這應該是所有行業,所有職場都不可避免的。”崔西說。
崔西舉例,當領導說“這個項目很重要,你要全力以赴”時,表面意思是鼓勵員工要認真對待這個項目,但實際上可能是暗示,這個項目很繁瑣,需要加班加點地完成。再有“這件事情很緊急,需要馬上處理”,表面意思好像是說這件事要優先處理,但實際上可能是在暗示,這件事情并不那么重要,只是需要盡快完成而已。還比如,“這個客戶很難纏,你要多費心”,表面是好心告訴你這個客戶不好搞,但實際上是在說客戶很重要,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維護。“有時候夸你能干就是要讓你多做事,有事情‘和你商量,其實就是定下來讓你來接手。”崔西說。
對這些話的言外之意崔西并非全然懵懂,真正讓她困惑的是如何去判斷什么時候有言外之意,而什么時候就是本意。“剛入職不知道這些話的言外之意還好,有人教我之后,我反而會陷入糾結,有時候拿不準領導到底什么意思。”
在交流中記者發現,與行話類型的“黑話”不同,領導的這類“暗語”往往字面意思和實際意思完全相反。
“比如說‘對事不對人的時候,往往就是對人不對事的。”崔西說,曾經在一個項目組共事的小A做事有些毛躁,一次工作失誤后,項目經理找到小A,同他說要探討一下這次工作,并讓小A不要多想,只是就事論事,對他沒有意見。“但實際上大家都看得出來,項目經理就是對他有意見了才找他,事實證明,之后有好幾次經理專門針對小A,小事情也被放大,最后小A自己受不了申請離組了。”
在年長一些的職場人看來,這些有言外之意的“黑話”是職場人際溝通中很常見的招兒。背后的原因可能不僅關乎職場,還關乎文化。一人力資源經理對此頗有感觸。“目前的職位結構中,老板或者領導的年齡普遍為60后到70后,他們注重照顧彼此的面子,情商高,凡事留分寸,絕不說得太直白。說話越含蓄,職場中就越是會出現一些‘隔空移物式的黑話。”
在交流中記者發現,“含蓄效應”導致老板常常用暗語來點撥下屬。不過對于甲方的“黑話”,一些職場人就顯得沒那么從容了。
“每次和甲方溝通,聽到‘你考慮考慮再回復這類話我就脊背發毛,因為這意味著甲方不滿意了。說不滿意是輕的,其實大部分時候就是否定你給的成果,讓你重做。聰明人就該馬上行動,愣頭青可能還在想該改其中的哪個細節。”崔西認為,對甲方的“黑話”,往往要不吝以最壞的角度去揣摩,其實有時候比領悟領導的“黑話”更容易。

崔西對記者說,“黑話”與她的辦公室“花名”一樣,就像“皇帝的新衣”,是為了彰顯公司站在行業的前列,深諳行業“內部邏輯”而派生出的一套表演法則。而領導的暗語則更讓人心累,“有的領導說話不清不楚,時不時讓你‘自己體會,明明是要批評下屬考慮欠妥,卻非得夸獎一句‘直爽。而在請示工作時,給你講一大堆背景、大道理,就是態度不鮮明,最后留一句‘你自己看著辦,讓人摸不著頭腦。”崔西說。
“職場黑話”最大的炮制者——互聯網公司在創造“黑話”上既走在前列,也深受其害。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曾現身說法,將某次內部文檔的報告隨意截取了一段,里面充斥著“深度共建”“組合拳”“信息分發”“生態閉環”“鏈路”“借助人類年齡的自然勢能”這種讓人一頭霧水的“黑話”。他自己批評這樣的現象:“每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到一起,不知道說的是什么鬼。”
云陽還發現,同一行業的不同公司,甚至會有自己的“黑話”體系,讓行業人一聽就覺得是某公司的“味兒”。“某互聯網頭部大廠就喜歡用英文縮寫做內部溝通用。”云陽說。
揭開這些“黑話”“暗語”的面紗就會發現,這些話往往是能說明白的卻絕對不明說,能簡單說的偏要往復雜里說。崔西認為,互聯網行業新派生的“黑話”,以及傳統行業“打啞謎”式的溝通之所以能夠蔓延,主要還是行業“內卷”以及教條主義、官僚主義和務虛精神共同作用的結果。“互聯網公司的迅速壯大,在行業內形成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話語權也越來越大,其他小公司‘邯鄲學步,上下游各種企業不學起來,就怕自己‘落后了。”
而“暗語”則體現在職場中上級對下級、甲方對乙方的影響。崔西表示,“打啞謎”式的暗語往往是“故弄玄虛”“故作高深”,更讓她無奈的是,這“暗語”文化最難解,“因為上下級的層級關系,甲乙方的鉗制關系,你必須理解上級、甲方的話術,否則很難生存。”
曾供職于兩家互聯網企業的安童心認為,“黑話”看似用簡單的話語取代了多重含義以降低職場中的解釋頻率。但實際上,過于抽象的“黑話”和捉摸不定的“暗語”的泛濫正在沖擊原本的語義,理解這一套工作語匯需要相當多的時間成本。“要理解‘黑話‘暗語,都要求職場人建構起它們和既有認知的橋梁,這一過程浪費人的精力,還很容易讓人陷入一種懷疑論中,降低溝通效率。”
安童心認為,“職場黑話”是對一個人既有語言系統、知識結構的挑戰,往往演變成一場權力的示威。“強迫人接受這一套語言系統,這何嘗不是一種新八股。”
《年會不能停》之所以能戳中職場人的心窩,源于它對那些透著黑色幽默的荒誕現象的反映。在電影中,讓人云山霧繞的除了行業“黑話”,還有車轱轆式的“廢話文學”。“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找到關鍵的問題。”“具體情況是怎樣的還要看具體情況。”這些話仿佛能解決所有問題,卻有著和“黑話”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特質,成為職場中打太極的重要話術。
正如一些觀點所言,“黑話”快速膨脹、泛濫的背后是借由所謂“專業行話”,將職場人、從業者分為三六九等、劃分圈層。職場中豐富的經驗應該來自實干的積累,對“黑話”的掌握并不能對標業務能力,“造概念”“揣摩上意”“打太極”永遠比不過“干實事”。(應采訪者要求,部分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