筍巖有著空曠層疊的面相（組詩）

弗貝貝

干河

穿越一線天時

干河跳了一步

高處更能看見

眾多干渴的石頭，在枯水期

仍擺出河流的樣子

還鋪平了一節山間公路

深秋，涼意出沒

水聲已從石頭下暗渡而去

但混凝土段落顯得零碎

不轉彎就看不見下一節

被鏤空的路面

不沿干河進山

就不知兩位留守老人的世外桃源

不出峽谷，就不會看見河水

又在殘橋外

露出笑臉來

筍巖隱藏深意

筍巖河隱藏曲折

一線天保持深意

藝術的想象可沿石頭衍生

裹圍巾香肩外露的包法麗夫人

低頭的艾菲爾小姐

對視的姐妹花兒

菖蒲蘭花草

蜈蚣螃蟹、火山石……

河谷無奇不有

光線傾斜后

秋意順著倒掛的藤蔓往上爬

黃衣服男孩像一顆明珠

伸臂就能攀上崖壁

野果成熟，黃葉像小小的火焰

青苔則像綠色的快樂

蔓延開去

酸棗

等到秋天，筍巖河谷水干

卵石變成大花臉，岸邊的酸棗兒

就甜了

葉子掉了一地，老樹不認識我了

童年搖落的零食

仍被哥哥姐姐遞到手心

興奮著忙亂。第一回見酸棗的鵬鵬

錯撿了幾顆羊屎豆

我只呡了兩顆最軟的酸棗兒

其他揣進兜里

又要離開，把峽谷和所有草木

都還給羊群，還給

記憶中的老家

在干河壩

搖搖晃晃行走的過程

也許就是人生

就是一顆頑石與一河頑石

親近、交流的過程

一次次腳底被磕得生疼

所有行程都需要留下印記

甚至為了一潭死水

保持涼意

為一座不愿離開干河的殘橋

一小撮峭壁上的水菖蒲

而脫掉鞋子——

愛美之人，欲從干河獲得潮濕的心

從構樹上獲得火焰

可三天后，在種植水草的盆子里

竟沒有一捧

來自筍巖河谷的沙土

筍巖映像

與朋友在峽谷分道

仍可沿同樣的縱深前行

與皮卡側身而過

羊群懂得禮貌，知道天黑歸家

黃牛擋住誤入的朋友

道路曲折

夏枯草、烏泡和紅籽在半路合影

茶園轉著圈上了山頂

梯田有入谷之勢

雙鼻孔泉水進了江口場，再出來

就是百年佳釀

筍巖河與溶溪河交匯時

土家姐妹的愛情便與神龍有了關聯

——更多故事在伏龍山

流傳

筍巖有著空曠層疊的面相

似乎每座山峰，每座石柱下

都有隱秘的溝壑

傍晚的擔心，來自狼哥相約野海

沿河谷一路前行

——探索了數條澗水，數座石墩

數顆頑石，數壁殘墻

而我被歧路引至山頂方才醒悟

有種從容，不是奔向終點

而是無意間看到了仙境般的筍巖

有著空曠層疊的

面相

筍巖已包含所有

老婦牽孫，仙女下凡，犀牛望月

其實是眾多山峰

背道而馳或遙遙相望

看似動靜相宜實則永留原地

石筍 石柱 石墩

間或隱藏在意味深長的霧氣里

同為伏龍山的犄角

兄弟一樣，土質的身體草木的衣服

江峰，伏龍，花蓮，江口

筍巖河

迂回十多公里

帶著相同的植被與綠意

大到森林礦藏，小到苔蘚枯枝

梯田茶園

——無須想象太多，筍巖

已包含所有

仙境

蜜兒為花蜜忙碌，鳥雀為山谷歌唱

白云為仙境造勢

花蓮為美食延展粽葉之谷

筍巖為巴爾蓋贏得了一片美譽

觀音坐蓮安靜祥和

犀牛望月伸出獨角

牛郎織女兩兩相望

絲帕老人背著背篼

小片云朵停在仙子發上

能聚在一起

成為被自然雕琢的意象

需得有適當的風雨

適當的晴

朱砂痣

把發紅的石頭從山里摳出來

把朱砂提煉出來，或加熱成為水銀

流向山外，進入朱門大戶

御筆朱批

而打石人的墨斗

只盛裝土紅粉

多年后，石橋跛足，窯爐冷靜

山的傷口上草木叢生

山谷靜了，殘缺的景物留在原地

眾多溝壑為朱砂場

保持著水響

山空了嗎，山沒有空

山空了

巨石假山一樣，停留谷底

它本來就是山

擺上案幾，我們

與山峰，鳥雀，樹木，霧氣

遙相呼應

干柴，蘑菇，小魚，羊

在筍巖，一切都是以最富足的方式

互動，交流

為遠道來的陌生人，為筍巖群峰

幾位鄉親臨時回了老家

我們該以什么方式，來表達

佳肴與炭火的心情

出谷前，用分岔的枝條，在河邊

寫了一些細沙般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