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瑋玥,姚榮欣
溫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 血液科,浙江 溫州 325027
血栓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thrombotic thrombocytopenic purpura, TTP)是由血管性血友病因子裂解蛋白酶(A disintegrin and metalloproteinase with thrombospondin motifs 13, ADAMTS13)活性缺乏導致微血管血栓形成,從而引起溶血性貧血、血小板減少、發熱、心腦腎等臟器功能障礙的一類血栓性微血管病變。根據不同的ADAMTS13缺乏機制,將TTP分為遺傳性TTP(cTTP)及獲得性TTP(iTTP)兩種[1]。大部分cTTP患者從兒童期開始起病,少部分直到成年才發病,中老年發病的cTTP更為少見[2]。溫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血液科收治了1例老年發病的cTTP患者,現報告如下。
患者,男,73歲,因“神志改變伴皮膚黃染1個月”于2022年5月21日入院。患者1個月前開始出現神志改變,表現為反應遲鈍、嗜睡,伴皮膚眼白發黃,未予處理,后皮膚黃染程度加重,尿色加深,遂至我院就診。急診血常規:白細胞計數5.41×109/L, 嗜中性粒細胞比率0.687,血紅蛋白91 g/L(↓),血小板計數23×109/L(↓);血生化:總膽紅素108.7 μmol/L(↑),間接膽紅素101.4 μmol/L(↑),肌酐110.5 μmol/L(↑);以“溶血性貧血,血小板減少,高膽紅素腦病可能”收住我科。既往史:1型糖尿病,慢性腎功能不全,2019年起多次腦梗死病史(遺留口齒不清),父母非近親婚配。發現血小板減少8年,曾有輸血小板史,2018年至我院完善骨髓常規提示骨髓巨核細胞產板功能欠佳,考慮免疫性血小板減少癥。2021年4月因“黃疸伴血小板減少”入院,再次復查骨髓穿刺提示產板巨核細胞少見,考慮Evans綜合征。
入院查體:體溫37.6 ℃,脈搏100次/min,呼吸19次/min,血壓150/85 mmHg(1 mmHg=0.133 kPa), 嗜睡,反應遲鈍,口齒含糊,對答部分切題,雙側瞳孔大小正常,對光反射稍遲鈍,皮膚鞏膜黃染,右眼瞼可見瘀斑,淺表淋巴結未及腫大,心肺聽診無殊,腹軟,無壓痛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觸及,四肢可見活動,病理征未引出。入科后輔助檢查血常規:白細胞計數4.31×109/L,血紅蛋白76 g/L(↓),血小板15× 109/L(↓),網織紅細胞計數123×109/L (↑);外周血涂片提示易見紅細胞碎片;CRP 9.17 mg/L;血生化:直接膽紅素7.6 μmol/L(↑),間接膽紅素94.2 μmol/L(↑),血肌酐121.6 μmol/L (↑),乳酸脫氫酶666 U/L(↑);Coombs試驗陰性;凝血常規均正常;抗磷脂抗體及狼瘡抗凝物均正 常;自身免疫系列抗核抗體弱陽性,其他未見異常;CEA 7.59 ng/mL(↑),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 17.8 ng/mL(↑),細胞角蛋白19片段3.87 ng/mL(↑),其余腫瘤標志物在正常范圍;頭顱MR提示左側頂葉側腦室旁、小腦蚓部及左側小腦新發腔梗灶。
患者入院后予地塞米松針10 mg qd靜滴免疫抑制治療。2022年5月27日回報ADAMTS13活性<1%(frets-vwf73法,參考值70%~120%),檢測到抑制物滴度0.89 BU(參考值0~0.6 BU),考慮為iTTP,立即轉至重癥監護室行血漿置換。于5 月28 日行1 870 mL的血漿置換,5月29日輸注新鮮冰凍血漿140 mL后,繼續予地塞米松針10 mg qd靜滴。5月30日復查血常規血小板恢復至117×109/L。遂轉回我科,復查血小板185×109/L,乳酸脫氫酶353 U/L,復查ADAMTS13活性為17.3%,抑制物滴度<0.6 BU,考慮病情好轉于6月6日出院。出院后予地塞米松片10.5 mg qm口服。
出院后患者定期隨訪。2022年6月23日門診復查血小板為23×109/L(↓),于6月24日再次住院。入院后查血常規白細胞計數9.31×109/L,血紅蛋白95 g/L(↓),血小板29×109/L(↓);血生化:直接膽紅素7.6 μmol/L(↑),間接膽紅素27.6 μmol/L (↑),乳酸脫氫酶559 U/L(↑)。送檢TTP基因,并于6月25日予利妥昔單抗700 mg免疫抑制治療。 6月29日復查血小板為17×109/L(↓),再次轉重癥醫學科行血漿置換(6月30日1 970 mL,7月2日1 490 mL,7月5日2 050 mL)。7月7日復查血常規血小板為173×109/L,乳酸脫氫酶269 U/L,遂轉我科。7月8日再次予700 mg利妥昔單抗針治療。7月10日患者出現肺部感染,予暫停利妥昔單抗針治療,后因感染反復先后予多種抗生素抗感染,期間血小板降至56×109/L(↓)。7月21日患者基因檢測回報為chr9:136321272 c.3650T>C純合錯義變異,診斷為cTTP,于7月22日開始多次輸注新鮮冰凍血漿(7月22日450 mL,7月31日360 mL,8月2日260 mL,8月13日570 mL),血小板恢復至85×109/L,8月16日出院。出院后患者根據血小板變化情況定期輸注新鮮冰凍血漿,輸注后血小板均有恢復。末次至本院輸注時間為2023年2月,末次血小板為120×109/L。 2023年3月5日患者因重癥肺炎死亡。
TTP是一種少見的、嚴重的微血管血栓性疾病,大部分患者發病急驟,少部分患者隱匿起病。該疾病典型的臨床表現包括:血小板減少相關性出血、溶血性貧血、神經精神癥狀、腎臟損害及發熱,被稱為“五聯征”[3]。臨床上以五聯征為表現發病的患者相對少見,且部分患者的臨床癥狀非同時出現,因此容易與免疫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Evans綜合征等疾病混淆[4]。
根據發病機制TTP被分為cTTP和iTTP。絕大部分患者為iTTP,可繼發于腫瘤、感染、自身免疫性疾病等。cTTP發生率在TTP中占5%[1],發病高峰包括新生兒期和妊娠期,極少數患者中老年發病[4]。 2011年日本報道了43例cTTP,其中15歲以下發病的患者男女比例大致一致,15~45 歲期間發病的15 例患者均為女性,9 例與妊娠相關,45 歲以上發病的患者為3 例男性[5]。C3178T錯義突變能夠導致ADAMTS13第1 060位的色氨酸被精氨酸取代(p.R1060W),CAMILLERI等[6]研究顯示,在一組成人發病的cTTP中C3178T突變占比大于11%,且未在兒童發病的cTTP中發現,因此認為該突變可能是成人遲發型cTTP的發病因素。在此類患者中,ADAMTS13活性的缺失不足以引起TTP的急性發作,仍需妊娠、抗ADAMTS13抗體或其他未知因素驅動誘導TTP發生。此外,有研究[7]提出,機體可能僅需少量的ADAMTSl3便足以裂解超大血管性血友病因子(ULVWF),當機體受到外界環境因素的刺激,引起血管內皮細胞損傷,釋放出大量的UL-VWF時,機體內的ADAMTSl3就無法完全裂解UL-VWF,導致微血栓形成,這或許是某些cTTP患者直到成年才發病的原因。
本例患者首次檢測ADAMTS13活性<1%,且抑制物(特異性以及非特異性抗體)滴度0.89 BU,血漿置換及輸新鮮冰凍血漿后患者ADAMTS13活性恢復至大于10%,抑制物滴度<0.6 BU,當時曾診斷為iTTP,由于患者TTP反復發作,后完善基因檢測,證實患者存在c.3650T>C純合突變,且該患者后續予以輸注新鮮冰凍血漿后血小板即可恢復,綜合考慮后最終診斷為遲發型cTTP,抑制物滴度升高需考慮存在假陽性可能。2023年有研究對5例cTTP進行臨床分析,其中2例也曾檢出AMDAMTS13自身抗體陽性,后經復測驗證為陰性[8]。此外,在體外試驗中,血清血紅蛋白對ADAMTS13活性有抑制作用,TTP急性發作時嚴重溶血可能導致ADAMTS13抑制物檢測假陽性結果[9]。因此僅靠抑制物檢測診斷iTTP仍需謹 慎,還需結合患者基因以及臨床反應等綜合判斷,對于cTTP患者即使在緩解期ADAMTS13仍持續偏低,而iTTP患者ADAMTS13水平在緩解期能夠得以恢復。
本例患者二代測序基因檢測結果提示為c.3650T>C純合突變,該突變是指ADAMTS13基因編碼區第3 650號核苷酸由胸腺嘧啶變異為胞嘧啶,導致第1 217號氨基酸由異亮氨酸變為蘇氨酸。2019年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報道了1 例出生 2 d發病的cTTP患兒,經基因檢查明確為ADAMTS13基因c.3650T>C(p.I1217T)純合突變,cTTP診斷明確,后經血漿置換及換血后病情好轉[10]。PARK等[11]報道1例在一條等位基因上c.330+1G>A的剪接突變和另一條等位基因上的c.3650T>C錯義突變的雜合子突變導致cTTP并發煙霧病。MISE等[12]報道1例長期隨訪的cTTP患者,基因檢測提示為雜合子突變,包括從父親處獲得的c.T3650C錯義突變及從母親處獲得的c.G2723A錯義突變。
cTTP主要的治療手段是血漿輸注。此外,關于重組ADAMTS13的臨床研究正在進行中。BAX930是一種人重組AMADTS13蛋白,多中心一期研究對BAX930在15例cTTP患者中的應用進行了分析,結果表明BAX930在體內具有藥效學活性,且藥代動力學特征與血漿輸注相當[13]。BAX930的三期前瞻隨機開放性研究(NCT03393975)預計在2023年11月初步完成,該研究共納入了57例cTTP患者,旨在觀察BAX930的預防及治療作用。
目前對于cTTP的機制還有許多未解之謎。由于cTTP發生率不高,癥狀不典型,常規實驗室檢測特異性低,ADAMTS13活性、抑制物及基因的檢測未廣泛開展,導致部分患者診療延誤。因此如何及時而準確地識別此類患者仍是臨床工作的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