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話里的“無腳蟹”

郭曄旻

在漢語方言分類里，粵東一帶的潮汕話是閩南方言的一支。

與閩南方言的整體情況一樣，潮汕話與漢民族共同語的差異相當大，這一點在語音、詞匯、語法里都有表現。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在上世紀就感嘆“汕頭話是現今中國方言中最古遠、最特殊的”。

談到潮汕話的詞匯，的確有一些顯得“古意盎然”。譬如潮汕話里至今還在使用“乞食”一詞。這個詞見于春秋時期的《左傳》，距今已有超過2400年的歷史。在潮汕話里，“乞食”既可以做名詞，表示“乞丐”，也可以作動詞，表示“乞討”。相比之下，潮汕話里的另一些詞匯雖然沒有這么歷史悠久，但也頗有特色，“無腳蟹”就是其中之一。

從地理上看，潮州、汕頭地近東南海濱，水產豐富，螃蟹就是這里的主要水產之一，也是日常筵席上的佳肴美味。潮汕話里關于“蟹”的詞匯也非常豐富。比方說，淡水里的蟹，叫做“塍蟹”；海水里的蟹，稱為“蠘”；至于生活在入海口半咸水區域的蟹，則另有一個稱呼“水蟹”。“水蟹”也可以根據雌、雄分為“膏蟹”與“肉蟹”。

那么，“無腳蟹”是什么意思呢？大家都知道，螃蟹是靠八只腳來橫行的，如果失去了腳，便寸步難行，只能任人宰割。古人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在《水滸傳》里，潘金蓮對武松說到，“我又是個沒腳蟹，不是這個干娘，鄰舍家誰肯來幫我？”“沒腳蟹”就是“無腳蟹”。這話的意思，就是自己剛死了丈夫（武大郎），就像“無腳蟹”那樣，無依無靠，沒了主見。

明末 《醒世恒言》里也有類似用法，譬如“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顏氏）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在這些明清小說里，“無腳蟹”一般用來比喻那些不能自主、無依無靠的女人，尤其是剛死了丈夫的寡婦。

這個源自明清通俗小說的詞匯，在潮汕話里一直使用到現代。但在流傳過程中，詞義也有了微妙變化，不再專指那些孤單無依的女性，而是引申出了孤立無援的弱者等意思。潮汕話里還進一步衍生出了“欺負無腳蟹”的說法，用來指代那些仗勢欺人、欺負弱小的行為，可以說是極其形象生動，富有鄉土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