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
每一個知道塔拉·韋斯特弗經歷的人,都會被震撼。
她的人生過于傳奇:17歲之前,她從未上過學,通過自學考上楊百翰大學,之后又考上劍橋大學,成為哈佛大學的訪問學者;32歲時,她的處女作《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暢銷全球,被《紐約時報》評為年度影響力人物;比爾·蓋茨把這本書列為他的年度書單第一位,甚至專門邀請塔拉進行了一次對談。他說:“我的自學能力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每一個讀過《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或者了解塔拉人生經歷的人,都能從她身上提煉出很多勵志的元素:勇敢、自律、優秀、勤奮……但塔拉的人生故事,并不僅僅是一碗勵志雞湯那么簡單,她曾面臨的人生困境,也不是足夠優秀和努力就能打破的。她和原生家庭的糾纏,是一場雖勝猶哀的戰爭。
當一只鳥出生在最牢固的藩籬里
1986年,塔拉出生在美國愛達荷州的山區,父親經營一家垃圾廢料廠,母親是草藥師兼助產士。塔拉是這個家庭7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
這是一個奇怪的家庭。父親非常偏執,他認為世界末日終將到來,所以每天都在儲藏物資,為生存做準備。他認為外面的世界充滿了邪惡,送子女去上學就是親手將他們交給惡魔。
當別的孩子都去上學時,塔拉不是跟著哥哥姐姐在父親的廢料廠收拾廢銅爛鐵,就是在廚房里煮桃子、做罐頭,將植物制成酊劑。當別的孩子指責她不上學時,她會認真地反駁:“這是一種優勢!”
一開始,她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只要干完手中的活兒,她想學什么都可以自學。塔拉學會了閱讀和寫作,還系統地學了摩斯電碼,因為父親說那是“生存必備技能”。
父母給塔拉設定的未來是這樣的:十八九歲時,她會結婚。爸爸將分給她農場的一個角落,她的丈夫可以在那里蓋間房子;母親會教她草藥和助產的知識,她生孩子時,母親會為她接生。她猜測有一天,她也將成為一名助產士。
她是從什么時候察覺到不對的呢?
有一次,塔拉穿T恤時無意中露出一點兒肩膀,父親責罵她“這里不是妓院”;每次被二哥肖恩毆打,母親都視而不見,默默走開;日復一日、枯燥繁重的工作,讓她覺得自己就像一輛人力叉車……這些讓她漸漸感到壓抑,甚至窒息。這個家庭里的每個人,都生活在一種持續的偏執、恐懼和互相傷害中。
她開始害怕這種生活,她想逃離,但每次一有這個念頭,她就會為自己的“背叛”而深感自責。直到有一天,三哥泰勒不顧父親的反對,離開家去讀了大學。
哥哥離開巴克斯山的背影讓塔拉充滿向往:學校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
這只鳥飛離了家庭
塔拉也決定去讀大學。
父親可能預感到孩子們即將失去控制。他故意給塔拉安排更多工作,但這并不能阻止她。在泰勒的鼓勵下,她參加了ACT考試(美國高考)。
也許是天賦,也許是想要離開的愿望太過強烈,這個從未上過學的小姑娘在考試中竟然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收到了楊百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命運第一次出現轉機,但對塔拉來說,這個轉折有點太大了。
從“文明的死角”來到大學,塔拉的所有常識都被顛覆:她不知道上完廁所要洗手,常常遭到嘲笑;她不知道教室有編號,常常走錯;她不知道什么是大屠殺,所有學科對她來說都很費力。
她對世界的所有理解都在被打破、重建,這對一個已經17歲的姑娘來說無疑是痛苦的;但這種顛覆也帶來希望。她不斷地更新自己,學習做一個文明的普通人。
2008年,塔拉獲得文學學士學位。在老師的鼓勵下,她參加了劍橋大學的留學項目,并以優異成績獲得了“蓋茨劍橋獎學金”,到劍橋攻讀哲學。2010年,她獲得獎學金赴哈佛大學訪學。她開始研究歷史,并獲得了劍橋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那一年,她28歲。
從劍橋大學回來后,塔拉的內心世界已經截然不同。看著扭曲的父親、順從的母親、暴力的哥哥、妥協的姐姐,塔拉意識到這個家庭需要一場革命——女性需要被保護,需要表達意見和采取行動。她一次次返回故鄉,希望改變父親、改變家庭,但一次次徒勞無功。她變成家人眼中被惡魔控制的危險人物。當父親想要說服和感化她,當二哥肖恩用一把帶血的尖刀警告她“要聽話”時,塔拉終于絕望。她從家里拿走了自己的日記本,就此離開。
2018年,她把自己的故事寫成著名的《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這的確是一個勵志故事,無數人從中得到力量。正如比爾·蓋茨說的那樣,“一個驚人的故事,真正鼓舞人心”。
比爾·蓋茨甚至問塔拉:“你是怎么做到的?”塔拉的回答很平靜:“我以前從未接觸過教育,畢竟我沒有上過學。但我真的很喜歡唱歌,上大學的想法吸引了我,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學習唱歌了。為了學唱歌,代數就成為我必須要做的功課。對我來說,是它讓我進入楊百翰大學。接著我在那里接觸了歷史,這又指引我去了劍橋。我在劍橋拓展了語言能力,接著我就寫了一本書。就是這樣順理成章的過程。”
在書里,塔拉著墨最多的,并不是她如何通過努力獲得了令人羨慕的成績,而是一路走來,她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震蕩和掙扎,失去了什么,又收獲了什么。
在塔拉看來,人生最難的部分不是取得成功,而是和原生家庭的分離。即使像塔拉這么優秀、堅強的女孩,即使她已經完全有能力去創造自己的家庭和幸福,她依然要用一輩子去修補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傷害。
任何一個人,都很難做到與原生家庭完全切割。即使你已經強大到讓傷口中開出花,那朵花依然帶有傷口的痕跡。
塔拉在接受《福布斯》雜志采訪時,曾這么定義教育:“教育意味著獲得不同的視角,理解不同的人、經歷和歷史。接受教育,但不要讓你的教育僵化成傲慢。教育應該是思想的拓展,同理心的深化,視野的開闊。它不應該使你的偏見變得更頑固。如果人們受過教育,他們應該變得不那么確定,而不是更確定。他們應該多聽、少說,對差異滿懷激情,熱愛那些不同于他們的想法。”
這個定義很棒。但人們都能感受到,這段話更像是說給她父母,說給那些和她父母類似的家長聽的。
《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出版后,塔拉的父母被網友扒出,遭受嘲諷和謾罵,不得不尋求法律的保護。但他們說,他們愛自己的女兒,不會因為女兒作品帶來的影響而做出傷害她的事。
這似乎是塔拉的故事中最讓人傷感的部分:我們和父母彼此相愛,但又因為我們的愛彼此傷害。
這似乎也是很多家庭里父母和子女面臨的困境。塔拉解決困境的方法是:“你可以愛一個人,但仍然選擇和他說再見;你可以每天都想念一個人,但仍然慶幸他不在你的生命中。”這或許是塔拉解決家庭困境的最佳辦法,但人們都知道,這不是最好的答案。也許,這才是塔拉的故事和《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震撼我們的另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