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四時記

桑淼

紫禁城的春天是從承乾宮的一樹梨花開始的。上天向 《千里江山圖》借了一點青綠，王希孟拿起畫筆，宮墻里的草木便披上了幾抹蒼碧。古老城墻的斑駁罅隙里，不知哪一年落下了幾顆種子，春風拂動的時候，這里便被暈染上了一層盎然的詩意。

花是紫禁城的使者。蠟梅謝時，玉蘭、薔薇、芍藥便競相登場。這邊梨花尚在枝頭含苞待放，那邊碧桃早已燦若云霞。路過文華殿，途徑人跡罕至的木棧道，我忽覺身旁探出幾株西府海棠，含煙帶霧，像極了南宋的《海棠蛺蝶圖》頁。

三四月的紫禁城最熱鬧，蜿蜒的御河水冰雪初融，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宮殿被鳥獸喚醒，檐下那只燕子不知在這里生活了多少年，銜著的春泥又落在了昔年楠木雕花的梁間。花團錦簇的春天，草木一波接著一波生長，生活在這里的人早已習慣了由花期來告知時序的更替。五月石榴吐出細蕊時，這一場盛大的花事才慢慢落下帷幕。此時，暮春褪去，盛夏初長。

“上林開過淺深叢，榴火初明禁院中”，這是胤礽在壽安宮寫下的一句詩。昔年朝局云譎波詭，我不知寫下這首詩的他是否當真厭倦了政事的紛繁，但當重重宮墻里，案頭書卷邊，幾枝明艷如火的石榴花灼灼盛放時，他心底定會有過幾分歡喜吧。微風送暖的節氣里，是絢爛如珊瑚般的石榴花，給處于幽閉的他送來了生的希望。

盛夏時，牡丹也是絕色。我曾在慈寧宮的花園里遇見一叢白牡丹，雍容華貴，芳香馥郁，在臨溪亭旁嫣然綻放。它讓我想起唐寅的那幅《牡丹仕女圖》，高髻簪花女子身著青衫白裙，右手持紈扇，左手擎牡丹，盈盈回首間，仿佛一轉身，就能蓮步輕移，走出畫卷。或是那盞宋定窯白釉刻花牡丹紋盤，玲瓏剔透的牡丹被刻印在溫潤晶瑩的白色釉面上，花卉枝干矯健，葉瓣細薄豐滿，盡顯典雅恬靜之姿，又不失華美富麗之感。

再往南走幾步，是紫禁城儲冰避暑的冰窖。幾百年前，那個枝葉繁密的夏天，古槐樹打著卷兒，睡蓮慵懶地倚在水面，宮人取來冰塊，在食案上擺好三五顆楊梅、一小碟荔枝。若是暑氣蒸騰的三伏天，宮人會把那盅加了糖霜的綠豆粥提早放置在冰盤里，銀匙攪動時，與碎冰碰撞出叮當的響聲。

當武英殿外的銀杏被鍍上第一抹流金時，我才驚覺秋天來得如此之快。起先是延禧宮的那棵柿子樹，赤色的果子高懸于枝頭，在琉璃瓦、朱紅墻間搖曳生姿。緊接著，是承光門前的兩株丹桂，金粟滿枝，一院芳香，漫步其中，仿佛讓人瞧見了《紅樓夢》里那鵝黃箋中寫著的“木樨清露”。后來，御花園的秋菊也開了，古木蒼翠間，層層菊瓣點綴在閬苑中，含霜帶露，美不勝收。

詩人總說“寒鴉隨日落，秋雁破霜鳴”，可宮墻里的鴉聲卻全無蕭瑟之感。許多次我站在十八古槐前，斷虹橋上的落葉層層疊疊，眼前是萬類霜天，烏鴉低旋，時光便倏然退回到千百年前的秋水長天，穿薄衫的少年負手而立，眉宇間已有幾分帝王般的睿智和英氣。幾度秋水長，幾程曉風輕，宮城外山河依舊，卻早已換了人間。

明人徐渭有幅《四時花卉圖卷》，冬夏輪轉之時，墨色由濃轉淡，恣意縱橫。在殘葉凋零中，眼看秋聲落盡，長風四起，一日賽過一日的寒涼。冬時，紫禁城是一首枯寂清絕的詩，午后余暉從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的金色屋脊上整齊褪去，莊嚴的殿宇便依次沉入暮色底部，像夜泊的歸舟。繁花碧柳不再，鳥獸也早已靜默，唯有蒼綠色的古柏與暗赭色的遠方冷暖交織，渲染出一種清寂寥落的孤絕感。

歲末時，紫禁城的初雪如約而至，覆滿白雪的宮城多了幾分雍容與靜謐，于長空皓影之下，如夢似幻。因了這場白雪，蘇軾在黃州城直言“大雪盈尺”，白居易圍爐煮茶，與風雪對飲，鄭板橋輕叩柴門，看山頭落滿梅花。雪落的時候，宮城與江山共白了頭。

“寒隨一夜去，春遂五更來”，在滿城風雪中，紫禁城正式告別了最后一個節氣，往后萬物逢春，人間向暖，又是一年好時節。你看，朱墻邊，宮檐一角，銜泥的燕子又歸來了。在這風停雪止時，倒不如溫一壺歲月的酒，閑看四時草木芬芳，與梅花共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