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佩



日子剛進入臘月,大海就來電話邀約,說是村里正在籌備迎燈事宜,讓我春節一定要回村里觀燈。大海是輪溪村民俗理事會的牽頭人,擅長打鼓、吹嗩吶,他所說的迎燈,是指由花燈組成的板龍燈,即傳統的婺源燈彩。
燈彩,如時間盛開的花朵,從傳入婺源鄉村的那刻起,那一朵含苞的紙花、一幅鏤雕的圖案、一道搖曳的燭光、一曲鏗鏘的鼓樂,無不是民間藝術奇葩在大地上詩意的呈現——以張燈結彩的景象,去點燃燭照歲月的光亮,去引發和釋放積攢了一年的激情,去迎接和擁抱一個萬物復蘇、花團錦簇的春天。
大鄣山下的輪溪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黃荊墩上,一棵開村始祖在唐末栽植的香樟,成了村莊歷史的標記。入夜的古樟廣場,花燈一盞一盞地點亮,與扎裱的龍頭、龍尾連接,就有了龍圖騰的組合模樣。父老鄉親以集結舞動的花燈,開始迎春接福,向新春致意,祈愿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B魚蟲、梅蘭竹菊,是花燈在燭光中搖曳顯影的圖案。那舞動的瞬間,燈影從模糊變得清晰,如龍騰虎躍——鼓樂啟奏,煙花在天空中沖出一道口子,瞬間有節奏地點亮天地,一板板花燈魚貫而出,奔騰、流暢,忽而像天馬山綿延的山脊線,忽而似輪溪村蜿蜒的河流,忽而幻化成塘下疊起的油菜花海。
手持花燈的父老鄉親好比同心協力的“魔術師”。而最為起勁的,我覺得應該是敲鑼打鼓的大海了。
大海與我稱得上是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伙伴。我們對花燈的認知與迷戀,應該是從村莊開始流行放映露天電影開始的。放映隊還未到場,大海就效仿大人迎燈,在土坪上與小伙伴馱起板凳“接龍”。那時,大海的父親和村里幾位長者在年前就著手籌備新春燈節的事了,湊份子錢,剖竹起篾,扎裱龍頭、龍尾,購買皮紙、香燭、煙花、鞭炮,一個個奮勇當先。他們,無疑是在鄉村大地上最早向春天發出邀約的人。緊隨其后的,顯然是一家一戶的主人了。燈橋、燈撐都是現成的,拿出來拂去灰塵,裝上花燈即可使用。迎燈、舞龍、迎春接福,抑或鬧元宵,成了新春期間村民口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
與繁忙的制燈師傅有得一比的,是捎信去四鄉八村請親戚來觀燈的母親。扶老攜幼,一句問候、一碟瓜子、一杯綠茶,情意融融,那是血緣的紐帶。制作精巧的走馬燈、鯉魚燈、寶塔燈,成了母親與“燈客”茶余飯后聊得興起的話題。“唱戲先鬧臺,鼓吹催人來?!被舻凝堫^尚未點睛,大海的父親就領著鼓吹班“咚咚鏘”地先練手了。這可忙壞了我和大海等幾個愛湊熱鬧的少年,我們呼朋引伴向鼓吹班聚攏。那時的我們最為羨慕的,莫過于手里能夠提上一盞爺爺或父親制作的小花燈了。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大海跟著父親學會了打鼓。在漫長的等待中,終于迎來了正月十三起燈的日子,每家每戶期許的心情,絕不亞于正月初一開大門的情景。
“哐……”催燈鑼儼如號角,一家一板花燈向著龍頭集結,這是村民們團結協作帶來的榮光。引燈球高舉,頭牌、蓬燈緊隨,才有了迎燈者如巨龍騰起的花燈呼應。那陣勢,如龍驤虎步,似蛟龍得水,蔚為壯觀。兩旁或尾隨的觀燈者中,喝彩聲不絕于耳。《起龍鼓》《梅花弄》《活龍尾》,那是大海的父親領著鼓吹班用曲笛、大鼓、小鑼和鐃鈸合奏的曲調,節奏歡快而極具情趣。
寒冷的風中,花燈點燃了人們內心的激情,也點燃了夜晚的灼燙。
觀燈的人越多,迎燈的人越起勁?!巴蠠簟薄按蛐薄褒垜蛑椤薄胺咂ぁ薄褒垟[尾”“金龍盤柱”“雙龍戲珠”……元宵節燈會期間,迎燈者的炫技一波接著一波,高潮迭起,給村莊帶來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過了正月十八,各人找生活?!泵裰{所說的意思是,正月十八“滿燈”后,意味著春節過完,人們要開始忙于生計了。記得我參加工作那年,大海因為父親病故,離開村莊去廣東打工了。
那建村于唐代的輪溪,元宵節燈會究竟起源于何時呢?村里長者有的說是始于唐代,有的說是傳于明清,莫衷一是。在他們講的傳說中,我聽到最多的是大訓堂燈會以及龍燈迎過祠堂、牌坊、天香院的歡騰情景。只有小巧精致的木槌、鐵鑿、刳刀、錐子以及皮紙上鏤空雕刻出的“喜鵲銜梅”“鴛鴦戲蓮”“雙鳳朝陽”“麒麟送子”“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圖案,還在訴說著古老的傳承與民間的祈愿。
當意識到婺源的燈彩是建立在民間繪畫、雕刻、剪紙、音樂、節慶、傳統禮儀之中的鄉土美學時,我已在縣城工作多年。巖前村的人物香燈、西沖村的蓬燈、盤山村的花燈、察關村的動物燈、篁嶺村的板龍燈以及汪口村的桂花燈各具特色,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古韻煥新姿。的確,在婺源鄉村觀賞燈彩有多種方式。而我,喜歡沿著村莊的深巷一徑走,去看催燈、接燈、起燈、迎燈的全過程。只有這樣,才不枉來到鄉村“嘉年華”的現場,才能感受到燈彩對民間風俗的觀照,才能讀懂父老鄉親對天地的敬畏。
婺源鄉村的燈彩迎春,從中華傳統文化的古老通道中走來,相沿成俗。每一年,從扎燈到迎燈,都需要民間藝人與青壯年的參與。鄉村旅游的發展以及人員異地流動的增多,促使燈會的日期不得不提前到正月初五左右,甚至更早。約莫是七八年前,大海結束了打工生涯,回到村里當上了護林員。那年正月,大海邀我回村里觀燈,我發現他已然傳承了父親的技藝,連他打開場鑼都像他父親當年的樣子。《大開門》《將軍令》《迎春花》等曲牌起承轉合,曲調依然如故。大海的女兒在外地當老師,她春節回家還把《十番鑼鼓》錄成了視頻,在網上傳播。
鄉村在變,不變的是走向天南地北記惦家鄉的人。大海告訴我,他在廣東打工時,有幾年不能回家過年,除了牽掛親人,想得多的還是迎燈時那種期待感和滿足感。原以為,大海是個硬漢子,不輕易表露情感,可聊起往事,我還是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情感的變化。
確實如此。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在異鄉的夜里懷想家鄉,心中總是被一盞暖心的花燈點亮。似乎,我又回到了輪溪村燈彩迎春接福的現場——從大海和父老鄉親熱切期盼的眼里,從返鄉創業者的參與中,看到了傳承的意義,還有田野上一片片生發的春色?!?/p>
(作者單位:江西省婺源縣政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