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老倌

甘曉群

滿老倌原名肖得起，六十有二，中等個子，人長得還算抻透，一直單身。

我因腿有殘疾，承蒙社區照顧，讓我在社區門口一隅開了一個小賣部。

正月初二，社區唱戲慶新年。據說請了好多名角，到時看戲的肯定很多，當然也有看熱鬧的，做生意的。一大早，滿老倌帶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年歲的男人來我店里買老花鏡。其實他的眼睛好得很，他是想在這么一個大場合中，架一副眼鏡充文化人。一進門，他便打拱作揖道新年好。來了便是客，大過年的，我便散支煙招呼他。

“給我來一副眼鏡，不要度數的。”滿老倌接過煙，深吸一口。

“多少錢一副？”他隨即問道。

“五十元一副?！蔽掖鸬?。

“什么，五十元？哪要這么貴，二十塊算了?！彼蝗萆塘康卣f。

“二十塊就二十塊，多大的事，貼個二三十元無所謂。”眼鏡買好后，他還沒走的意思，坐在那里嗑瓜子，吃水果，前前后后吸了五支煙。望著他們出門，我搖搖頭苦笑。

沒多久，滿老倌又來了。美其名曰照顧我生意，還不如說他是來蹭茶喝，蹭煙抽，說不定我還要倒貼店里的其他東西呢。但生意人，不能板著臉把客人趕跑吧。他說給他來一支筆一個本子。這次他沒問價錢，他大抵知道這要不了幾個錢。“一共三元。”我邊說邊遞給他。他從口袋里左翻右找，一邊翻找一邊說：“哎呀，我的散錢怎么不見了呢?！弊詈?，他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張百元鈔，很不情愿地遞給我說：“就用整錢付吧?！逼鋵嵨沂侵溃静淮蛩愀哆@三元錢，只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我真想給他把錢找開，“教訓”一下他，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畢竟，六十多的人了，還是要面子的。便對他說：“沒零錢，這筆和本子就送你吧。”他心滿意足地走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我開始有點怕再見到他。

很久沒見到滿老倌了，怕有半年多的時光。再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拄著拐杖。聽別人說，他是自找的。他的堂妹費盡心思撮合他和隔壁社區的楊寡婦一起過日子。第一次上楊寡婦家，他提了一箱牛奶、三斤豬肉。楊寡婦好煙好酒菜招待他。臨出門的時候，他把喝剩的半瓶酒揣在懷里，把抽剩的半包煙放進口袋里，楊寡婦有點反感，對他說：“我倆不合適，你莫再來了?！睗M老倌一聽，眼珠子一翻，立刻沖到房里，提起那箱牛奶和三斤豬肉就往外跑。楊寡婦家的小黃狗護主，猛然撲向滿老倌，他嚇得屁滾尿流，回家的路上摔傷了腿?？吹轿?，他熱情地迎上來，像久別重逢的朋友，套著近乎?！澳銇淼谜?，相思鳥的煙還是兩元一包吧？”他掏出一元錢，遞給我說，“買包相思鳥的煙，還差一元錢，你記上，以后還你?！蔽抑浪枪始贾匮?，但不能為了一包煙耽誤我去辦正事。我連忙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去見客的香煙遞給他，打發了事。

社區有戶人家做新屋，正屋大門上梁時，為圖吉利，屋主會備一些餅干、紅棗、果品，還有紅包，鞭炮一響，屋主便把這些東西向下拋撒，圍觀的人便去爭搶。這一日，滿老倌天沒亮就起床，像小孩子等年來一樣睡不著，他事先備了個斗篷，早早地來到屋主家門口，擇了一個好位置。主脈師傅用砌刀在梁上敲了敲后唱起贊歌，緊接著放鞭炮，屋主將準備好的雜食及紅包拋向下面圍觀的人群。人們哄搶起來，笑聲喊聲響成一片。滿老倌舉起斗篷，斗篷在他手里像放皮影一樣抖來抖去，他接了滿滿一斗篷食品和紅包。突然，他打了個趔趄，隨后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人們圍過去給他掐人中，做人工呼吸，還是無濟于事。他倒地的一刻，還死死抓著他的斗篷，沒讓里面的東西撒落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