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旅行?滋味?潮流

上一次去和平飯店的大堂喝東西要追溯到千禧年的新年，那時候我還沒搬來上海。我們一行人，坐了浦江的游船，在人山人海中，下了船，又步行到衡山路，邊走邊喝酒，啤酒、龍舌蘭酒。沿途人潮洶涌，我們在見證歷史，我們在迎接千禧。有一種莫名的欣喜和期待。也許那時候還年輕，一個剛進入時尚媒體行業沒多久的新鮮人。我喜歡這個城市的夜景，江邊，萬國建筑，道路狹窄。可是延安高架的最后一段，一個大拐彎的下坡，讓浦江兩岸的盛景浩浩蕩蕩地映入眼簾。這也是它后來被拆改的理由，太多車輛在此放緩了車速，為了欣賞風景，以至于造成大塞車。而在此更早，黃浦江岸邊種滿了參天大樹，入夜，情侶在黑暗里漫游和呢喃。但是我沒來得及看到那一幕。如今岸邊是光禿禿的水泥平臺。很遺憾，遺憾有江而無樹。

我穿行在外灘的大街小巷。幾乎每個建筑都掛著銘牌，記載來源和歷史。一種由衷的欣喜，像千禧年的那個夜晚。我重拾了久違的對于外灘的熱情，看一座房子，看黑色鐵門、看上面金色的雕花，看廣玉蘭在院子里撐起巨大的傘狀綠蔭，開著飛碟般大小的白花，看有人住的房子和更多沒有人住的房子，看大廈。有更多的大樓被修繕一新，干凈，肅穆，沉默—而我剛來上海的時候，外灘的大部分建筑仍然荒蕪，只有夜晚的燈光能粉飾一下下。外灘建筑的重生，大概是從外灘三號開始的。歷經數年的談判與改造，終于揭幕。一樓是阿瑪尼的旗艦店，二樓是買手店，還有畫廊，成為了現在外灘建筑商業化改造的最早摹本。然而因為是先行者，幾乎注定了它因過于超前而導致的寂寞，生意差強人意。其實最簡單的原因是，當時大家的經濟狀況還不能普遍接受這樣昂貴且有情調的場所。現在的外灘三號，最初的商家全都換了吧？之后是外灘十八號，也是改了又改。

外灘不是一天建成的。上海從最初的小漁村到今日的大都市，外灘是見證者、參與者、引領者。從當年國力積弱、被迫開放的一角，兼容并蓄，努力學習，尊重國際規則，勤奮，天時地利與人（不能叫人和，只可以說是堅韌堪忍并有野心的人），在上海創造了一個迥異的繁華世界。這是多少本書也寫不完的滄海桑田。而我只是在外灘的當下，在它漫長歷史的某一個瞬間，來到此地，漫步欣賞，以歷史撫慰現在而已。我看見越來越多的建筑被翻新。外表煥然一新，陰云反襯出它們的清麗和宏大。被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體會到的、深層的愉悅所籠罩，我走到半島酒店旁邊的圓明園路，往外灘源方向走。在網紅咖啡館的戶外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平時這里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半是穿搭博主，一半是生活方式博主，二三人一個團隊，一個姿勢來來回回、反反復復，總覺得哪里不夠美。此時無人。我繼續走，來到外白渡橋一帶，視野豁然開朗，浦東的東方明珠清晰可見，蘇州河另一邊的建筑，像中古的積木，舊而干凈。很多人在橋上，走著，站著，說笑，發呆。有一種在主題公園的感受。沉浸式的演出，我們是演員，演突然睡去又突然醒來的魔法人物，帶著夢幻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