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怡 劉春芽
[摘 要]討論了墓葬銅鏡中柿蒂紋的作用及其意象,通過對銅鏡中柿蒂紋圖樣的意象、柿蒂紋銅鏡銘文的解讀以及墓葬中銅鏡作用的分析,指出墓葬中柿蒂紋象征日月,起到光明破暗的作用。
[關鍵詞]柿蒂紋;銅鏡;墓葬文化
[中圖分類號]K877.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7556(2024)5-0009-03
本文文獻著錄格式:周昕怡,劉春芽.日月之光照澈幽冥:墓葬銅鏡中柿蒂紋意象辨析[J].天工,2024(5):9-11.
我國墓葬中使用銅鏡的歷史悠久。柿蒂紋在銅鏡紋樣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早在戰國時期我國就已經在銅鏡中使用此紋樣,漢朝時期尤為盛行。柿蒂紋在銅鏡中位于鏡鈕之上,常與博局紋、四神紋等組合,有時也獨自構成整個鏡背裝飾,在昭明鏡和日光鏡中也時常可見柿蒂紋。
對于柿蒂紋圖案的研究,張朋川在《宇宙圖式中的天穹之花——柿蒂紋辨》中認為柿蒂紋代表著華蓋,是天穹之花,并且提出了柿蒂紋為蓮花紋及其變體的觀點。而張同標則在《漢晉柿蒂紋不是蓮花紋的辨析》中提出了相反的觀點,認為柿蒂紋不是蓮花紋,而是侯紋。張曉霞在《戰國至兩漢“四瓣紋”造型及意象考》中將柿蒂紋與蓮花紋等同歸為四瓣紋,認為四瓣紋是太陽之花、蓮荷之花等。
從這些論著中可以看出,目前大多是單純對柿蒂紋圖案含義的探析,或是對銅鏡中柿蒂紋圖樣的分析。因此將柿蒂紋與銅鏡結合探究銅鏡中柿蒂紋的含義和作用是本文主要的研究內容。
本文從柿蒂紋圖像入手,結合柿蒂紋銅鏡的銘文以及銅鏡在墓葬中的作用,采用圖像學與文獻學相結合的方法來論證銅鏡中的柿蒂紋象征日月,具有破暗的作用。
一、柿蒂紋圖像分析
(一)柿蒂紋與鳳鳥紋
從柿蒂紋圖像的造型來看,柿蒂紋與鳳鳥紋密不可分。銅鏡中柿蒂紋由四個葉瓣構成,從單個葉瓣分析,大部分柿蒂紋呈現頭部尖出,兩側向內卷曲的倒三角結構(見圖1)。
早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的象牙碟形器上就有了被稱為“連體雙鳥太陽紋”的鳳鳥紋圖案。鳳鳥頭部朝向內側,鳥喙部呈彎鉤狀向內彎曲,中間為太陽部分類似火焰狀尖端指向外側。
到了商代,鳳鳥紋變得抽象化。商代中期鳳鳥紋更加復雜,回紋的使用更加廣泛,也是獸面紋的構成部分,湖北荊門郭店戰國楚墓出土的銅軎轄上也有類似的雙鳳鳥紋樣(見圖2)。
此時從鳳鳥紋中依稀可見柿蒂紋葉瓣的雛形。湖北江陵九店出土的鳳鳥紋鏤空銅鏡(見圖3)的紋飾是由抽象簡化的雙鳳鳥紋重復中心對稱組成的。
鳳鳥紋與柿蒂紋組合使用的情況并不少見。重慶市一中石室墓出土的柿蒂紋石棺上部有兩柿蒂紋居兩邊,中間從左向右依次為三只鳥。古人認為天上的物像均為神靈,而日、月的運行是由大鳥托載而行的緣故。[1]
在銅鏡上也可見鳳與柿分別蒂紋的聯系。如新鄉市路固村墓出土的銅鏡,鏡背主體圖案以鏡鈕為中心,由四個長尾鳳鳥紋圖案分別構成單個花瓣,再重復組成了四瓣的柿蒂紋圖案(見圖4)。鄭州博物館的夔鳳紋銅鏡,由夔鳳紋組成了四瓣的柿蒂紋作為銅鏡的主體圖案(見圖5)。
古人對鳥的崇拜自古就與對日的崇拜密不可分。《春秋元命苞》中講道:“日中有三足烏”?!渡胶=洝ご蠡臇|經》記載“天上十日皆載于鳥。”《詩經》中描寫“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在漢代畫像石《羿射九日》中刻畫的棲息于扶桑神樹上的也是三足金烏。在早期社會中,有很多部落圖騰是鳥和太陽[2],以上均可看出,在古人的信仰觀念中,鳳鳥紋與太陽是密不可分的。
(二)柿蒂紋與蓮花紋
柿蒂紋與蓮花紋的淵源頗深,張明皓在《高句麗古墳壁畫中的蓮花紋》中提出“柿蒂紋花形應是早期蓮花紋的雛形”的論斷。[3]
漢代柿蒂紋瓦當的中心部位往往有很多小點,酷似蓮花的蓮蓬。古代技藝多為口耳相傳,隨著歷史的更迭,蓮花紋與柿蒂紋的邊界也逐漸模糊。柿蒂紋與蓮花紋都是中心有圓形圖案,由花瓣中心旋轉對稱組成。
蓮花紋在壁畫和雕塑中有時也對應著星宿。王延壽在《魯靈光殿賦》中提出靈光殿的建造規制是對應著天上星宿的“乃立靈光之秘殿,配紫微而為輔”。且殿中建有蓮花藻井“圓淵方井,反植荷渠”。蓮花藻井往往位于墓頂的中心位置,象征著華蓋,也具有星座的代表義。柿蒂紋與蓮花紋模糊的邊界使兩者在含義方面也有重合,處于銅鏡中央的柿蒂紋圖樣也有類似象征星宿的含義。
蓮花紋與柿蒂紋圖案皆為“十”字“亞”形結構。在古代十字是人對太陽運行軌跡的觀測。周髀家說:“天旁轉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隨天左轉。故日月實東行,而天牽之以西沒?!盵4]
與柿蒂紋關系密切的鳳鳥紋和蓮花紋,在古人的信仰意象中都代表著光明。蓮花紋有華蓋星宿的意象,且蓮花紋與柿蒂紋的十字結構與太陽運行軌跡密不可分,鳳鳥紋更是直接與太陽的意象聯系起來使用。
二、柿蒂紋銅鏡銘文
墓葬中,許多銅鏡與銘文組成完整的裝飾圖形,從墓葬中銅鏡的銘文及其形制也能看出這層含義。
山東微山縣西漢畫像石墓中出土了一面帶有銘文的柿蒂紋博局鏡,銘文為“見日之光天下大明”。[5]
在湖南大庸東漢磚室墓出土的“張氏作”畫像鏡的紋飾中,日、月相對分布,日中有一赤烏,月中有一蟾蜍,日月下方分別刻有“日”“月”的銘文。這是用鏡象征日月更明確的體現。
西漢時期,墓葬中有大量四乳草葉紋鏡,以柿蒂紋作為鏡鈕,鏡鈕周有隸書銘文“見日之光天下大明(陽)”也有“日有熹宜酒食長貴富樂無事”(見圖6);中區以草葉紋、乳釘紋等為裝飾,外圍飾以連弧紋。
漢代墓中常用的日光鏡或昭明鏡,鈕座處為柿蒂紋,紋樣內區以連弧紋裝飾,中區為銘文帶,銘文大多與日月有關,如“見日之光,長勿相忘”“內清質以昭明,光輝象夫日月”“法象天地,如日月之光”等。有的昭明鏡為使銘文字數與鏡子大小符合,會在字間加入“而”字,也被稱作“而字鏡”。[6]
昭明鏡銘文“內清質以昭明,光輝象夫日月”被認為是銅鏡沒有雜質,鏡面光亮如日月[7],柿蒂紋葉瓣為放射狀,如光芒,位于鏡中央鏡鈕處,恰似日月。
三、銅鏡與柿蒂紋位置分析
(一)銅鏡中柿蒂紋位置
柿蒂紋大多位于銅鏡背面的中央鈕座和鈕區,在不同時期呈現出不同的樣式。
從戰國時期到漢代之始,柿蒂紋圖案在鏡背圖案中占主體地位,以鏡鈕為中心,有鳳鳥紋、龍紋、植物紋等,這些紋樣旋轉組成四瓣的柿蒂紋紋樣。
戰國晚期至西漢中期,柿蒂紋紋飾由主圖紋向中心鏡鈕縮小,并演變成柿蒂紋鈕座(見圖7)。柿蒂紋鈕座紋樣以鈕座為中心,在鈕座四周圍繞著四片葉向外呈放射狀。葉瓣之間配有各種吉祥銘文,中區飾有銘文圈帶,有時與夔紋、鳳紋、連弧紋、云雷紋、花草紋等組合形成。
柿蒂紋的紋樣大多以個體為單位,裝飾銅鏡鏡鈕的中心部位,但也存在多個柿蒂紋圖案組合裝飾的情況(見圖8)。如西安高陵區陽陵陪葬墓區出土的柿蒂紋銅鏡,鏡鈕四周圍繞四個小柿蒂紋,且與夔紋、銘文和連弧紋組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在銅鏡中,柿蒂紋無論是作為主題圖案還是鏡鈕裝飾,都是位于銅鏡的中心與其他紋樣組成完整的中心對稱圖案。柿蒂紋在銅鏡中的位置與其本身的圖示結構有一定的關系,向外放射的形狀和處于中心的位置均體現了柿蒂紋在銅鏡中的重要作用。
(二)墓葬中銅鏡的位置
《荀子·禮論》有云:“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事死如生,事亡如存。”在這種思想影響下,生者將墓主人生前使用的物品放在墓中,希望逝者在死后的世界依然可以如生前般生活。
然而不同于其他陪葬品,銅鏡不僅作為墓主人生前的日常用品放在墓室中,其還有光明破暗的作用,這點從銅鏡在墓室中擺放的位置可以看出。如,在山東微山縣微山島漢代墓葬中的一三槨墓中其他隨葬物都放于足箱中,只有一面日光銘文鏡則位于棺中墓主人盆骨左側,上有銘文“見日之光天下大明”。在單槨墓中亦然,一面柿蒂紋鈕座博局紋鏡位于棺內,其余隨葬物位于足箱中。[5]
無獨有偶,在湖北蘄春縣陳家大地西漢墓中,其他隨葬品都位于外部箱中,而一面銘文為“內清以昭明光象日的”昭明鏡則位于棺內。[8]
除了置于棺內,銅鏡也多懸于墓頂。在河北宣化遼張文藻壁畫墓中,其前室穹頂“正中繪蓮花藻井,中嵌一銅鏡”;[9]遼寧建平張家營子遼墓中出土了四面銅鏡,其中有一面懸于墓頂;南京西天寺發現的南宋墓葬中,券頂內側頂部有四個鐵鉤,呈方形排列,用于懸掛銅鏡。
(三)墓葬中銅鏡的作用
顯然,墓葬中的銅鏡不同于其他反映死者生前生活的隨葬品,而是起到一些迷信壓勝的作用。在古人的認識中,人死后仍需要一片天空,仍和活的時候一樣對光明有所需求,而這天空中的日月光明,就往往用鏡來代表。[10]銅鏡在墓中往往位于日月的位置。如在河北宣化遼張文藻壁畫墓中“圓形天幕以表星空。中心繪蓮花藻井,藻井中心仿小木作,內嵌銅鏡一面”。而宋金墓中鏡除了懸于室頂正中外,還置于墓葬的暗室中,如暗窗或墓頂暗室。南宋《癸辛雜識》中記載:“世大斂后,用鏡懸棺,蓋以照尸取光明破暗之義?!薄豆喷R漫談》有云:“鏡鑒傳世,出諸土冢。古人殉葬,必以鏡入棺槨者,意謂明鏡晶瑩,可澈照幽冥?!?/p>
四、結論
綜上所述,銅鏡中的柿蒂紋與鳳鳥紋以及蓮花紋的關系密切,其包含的意象也相似。柿蒂紋在昭明鏡和日光鏡中多有出現,往往帶有“見日之光”“日有熹”“光輝象夫日月”等銘文。且在銅鏡中無論是主題圖案還是鏡鈕裝飾、多個柿蒂紋紋樣組合,位于銅鏡的中央位置,葉瓣呈向外放射狀,類似日月光輝。結合銅鏡在墓葬中的位置,可知鏡與日月的聯系緊密,從而得出在墓葬中銅鏡上的柿蒂紋紋樣有著日月的意象,有照澈幽冥之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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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劉藝.鏡與中國傳統文化[D].成都:四川大學,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