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亮

1933年四五月間,正在日本留學的傅抱石再次拜訪了蟄居于東京郊區(qū)的郭沫若。其實傅抱石來東京后不久,就慕名拜訪了郭先生,這時他們已經開始頻繁交往了。
這天,傅抱石帶來了一段古文字,是晉顧愷之的《畫云臺山記》原文,因為歷代的勘校和章句的點斷都有問題,“自古相傳脫錯,來得妙本勘校”,故此,傅抱石帶著原文向郭沫若請教。在仔細研讀完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的《畫云臺山記》篇目后,兩人就此展開了詳細的討論。
隨后半年,傅抱石持續(xù)不斷地進行研修、繪畫、篆印、譯著,日子過得充實而愉快。一天,傅抱石坐在其老師金原省吾的書房里,各自在看著一本同樣的資料,這是日本東方文化學院京都研究所刊行的報告書。東方文化學院是日本專門研究中國文化的機關,所有的研究員,幾乎全是各部門的專家,故每一報告書的刊行,在學術界均能保持它的特殊地位。這天,傅抱石研讀的是該所專任研究員伊勢專一郎關于中國美術史的專著,題目是《自顧愷之至荊浩·中國山水畫史》。此書出版后不久,日本各報紙雜志,許多美術史家、文藝家為之撰文揄揚,甚至說該文是“劃時代的著述”。以此,傅抱石當然不能等閑視之。
但在研讀之后,傅抱石發(fā)現(xiàn),伊勢專一郎這部關于中國山水畫史的專著,不僅主觀自信,而且內容及主要觀點錯訛百出,特別是對《畫云臺山記》一文的解釋,尚未能正確而信服地點斷句讀,甚至把原來可通的倒弄得非驢非馬了。
看到這樣的文章,傅抱石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經過數(shù)晝夜的研究,他寫下了《論顧愷之至荊浩山水畫史問題》一文。
文中,傅抱石針鋒相對地指出,伊勢專一郎于本書中,恒言不以文獻為主要材料,引用不多,事實上已具十之八九。然后指出伊勢專一郎文中引用的中國古代畫論《古畫品錄》《歷代名畫記》等著作中解釋和斷句方面“多其謬誤”,并從四個方面共13處與伊勢專一郎進行了“商榷”。
這篇文章,觀點明確,論據(jù)充分,有理有據(jù),令人信服。傅抱石寫完此文,把這篇用日文寫成的文章用信封封好,投寄給了一家日本雜志。不久,他又將文章譯成中文,投寄給了一家國內的雜志。這篇文稿于1935年10月10日發(fā)表于國內《東方雜志》秋季特號。日本原稿則于1936年5月始在日本《美之國》雜志刊出。
這年的新年除夕,傅抱石邀請郭沫若在東京中野中國駐日留學生監(jiān)督周慧文家過春節(jié)。這晚,他興之所至,向郭沫若敘述了撰寫《論顧愷之至荊浩之山水畫史問題》一文的緣由,并將文章給郭沫若看了。郭沫若看后興奮地說:“好!正義凜然,揚眉吐氣!”
回國后,任教于國立中央大學教育學院、講授中國美術史的傅抱石鍥而不舍,仍持續(xù)鉆研這篇論著。1940年,傅抱石寄居在重慶的金剛坡下,雖然條件艱苦,但他仍然對中國古代山水畫史進行潛心研究,尤其是那篇1500年來“自古相傳脫錯”的《畫云臺山記》。這項研究后來又得到了許多學者如沈尹默、汪旭初、馬叔平、胡小石、宗白華等學者的支持和幫助,特別是郭沫若,為他的這項研究費了不少精神。如今,主要的關鍵性問題基本上解決了,傅抱石決定將這斷斷續(xù)續(xù)堅持修訂了六七年的研究成果,寫成一篇《晉顧愷之〈畫云臺山記〉之研究》的論文。
這篇文章很快于1940年4月連載于《時事新報》重慶版副刊《學燈》上。這時,正是抗日戰(zhàn)爭的關鍵時刻,傅抱石把自己的研究和成果,視作抗日斗爭的一部分。為此,他決定親自繪制《畫云臺山圖》。
據(jù)傅抱石的研究,《畫云臺山記》的全文,組織嚴密,段落分明,是一篇甚為厚重的晉人文字。記中的經營設想細致生動,絕非空洞敷陳之作。全記可以分為43點,大部分因是闡述云臺山圖構思的設計,有時加入幾句議論。從文意來看,可以明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一、此圖系橫幅形式,故自左而右地逐段設計;二、顧愷之不是一位徒精技巧的畫家,故對于天師及其弟子的形神動作、澗之遠近深淺、配景之高低位置,均有精湛的發(fā)揮,雖各寥寥數(shù)語,也是可珍;三、側重天師及弟子群的精神刻畫。
要將這樣場面浩繁、工程巨大、要求精確而具體的歷史巨幅長卷畫出來,談何容易。然而,傅抱石又被自己的這個大膽設想所激動、所興奮,因為這件工作太誘人,意義太重大了。
晉朝的顧愷之是一位偉大的人物畫家,他的作品,就畫題研究,十中之九皆是人物。他的三篇文章中,除《畫云臺山記》外,也完全是就人物畫立論。這時候所謂山水畫的產生,實沒有足以使人證信的資料。國內外專門學者,有不少人把山水畫祖的桂冠強加在顧愷之的頭上,這大概多少受了他這篇《畫云臺山記》的影響,實際不過是想當然。如今,以自己的研究成果,則能夠裨補1500年前山水畫的真面目,恢復它若干本來的面目,那么此后中國山水畫史的研究,可沖過隋代;而繪畫思想的研究,也可從南齊的謝赫很自然地經自晉的顧愷之而上溯漢魏了。
這幅畫的完成將證明顧愷之《畫云臺山記》不惟可解,并且可畫。想到這一點,傅抱石激情洋溢,經過縝密的研究,他開始著手繪制《畫云臺山圖》。這幅畫本應用絹及重著色,但限于當時的條件,仍用宣紙及水墨做材料。傅抱石以四川的山川為背景畫出的云臺山,山勢迤邐起伏,煙霧氤氳,通幅作品,氣勢壯闊,而且多帶古意,境界高妙,與顧愷之的文意貼切準確。《畫云臺山圖》的創(chuàng)作成功,轟動了重慶知識界和文藝界。
許多學者、書法家為此畫賦詩、題跋,如徐悲鴻、汪東、沈尹默等。在抗戰(zhàn)時的重慶,知識分子以此為契機,展現(xiàn)出一股對日本帝國主義的蔑視之情。而郭沫若親題于畫紙上的四首詩,詩意暢快淋漓,充滿了中華民族的豪情。
傅抱石自己也感覺《畫云臺山圖》畫出之后,胸中解了一口氣,一種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為此,他刻了一方圖章,文曰:“虎頭此記,自小生始得其解。”他覺得,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自豪,也是中國人的驕傲、中華民族的驕傲。
(作者系江西省書法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文章部分內容節(jié)選自團結出版社《傅抱石傳》,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