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魯濱遜漂流記》中的“漂流”

【摘 要】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創作的《魯濱遜漂流記》被譽為英國第一部現實主義長篇小說。作為一部具有現實意義的荒島文學作品，小說將人物置于海洋和荒島之中，使魯濱遜這一人物形象兼具積極進取和殘酷擴張的雙重意涵，而它們又都與漂流密切相關。漂流在小說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它不僅體現出魯濱遜的性格特征，還暗含了魯濱遜漂流行為背后的殘酷本性。

【關鍵詞】《魯濱遜漂流記》；漂流；人物形象

【中圖分類號】I561.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01—023—03

一、漂流與歷險

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經歷了上百年的譯介與閱讀，傳入中國的譯本在書名方面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將書名譯為《魯濱遜漂流記》，另一種則是《魯濱遜歷險記》。黃杲炘先生在他翻譯的譯本前言中提到他不同意將魯濱遜與飄流掛鉤，其原因有二：一是文中所體現出的魯濱遜積極進取精神與帶有不作為意味的飄流相違背；二是作者笛福在第二部中對魯濱遜的經歷的描述很難稱之為飄流，因此他將書名翻譯為《魯濱遜歷險記》。在現代漢語詞典中“飄流”同“漂流”，所以實際上也是在辨析“漂流”和“歷險”的關系。本文認為，“漂流”一詞更為妥當，它與大海的聯系不僅符合魯濱遜的成長環境和故事發生的地理條件，也暗示了他不安于現狀和勇于冒險的性格。

（一）選擇漂流的原因

第一，從語言學角度看，“漂流”具有漂浮流動之意，與小說中多次出現的大海有直接聯系。許慎在《說文解字》寫道：“漂，浮也。從水票聲。”[1]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漂”意為停留在液體表面不下沉；順著液體流動的方向移動。綜合兩本著作來看，“漂”有漂泊和漂浮之意，表示在水面上流動漂流。流，篆文從水。《說文解字》中沒有流字，但將流字拆開來看，左邊是氵，右邊是？，氵同“水”，用作偏旁部首，大部分氵部首的字都有水有關。？一說像剛生下的嬰兒頭朝下，血水也隨之下流的樣子，甲骨文“育（毓）”字從此。一說，“？”像倒子形及其頭發，以示人在水中移動的意思。所以“流”字與水有關。在現代漢語中，“流”共有九種意思，分別是：第一，液體移動；流動。第二，移動不定。第三，流傳；傳播。第四，向壞的方向轉變。第五，舊時的刑罰，把犯人送到邊遠地區去。第六，指江河的流水。第七，像水流的東西。第八，品類；等級。第九，姓。綜合古代釋義和現代詞典來看，“流”均與水有關。“漂流”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意為漂在水面隨水浮動。無論是“漂”“流”還是“漂流”，其含義都與水密切相關，這與《魯濱遜漂流記》中多次出現的大海意象相契合，與魯濱遜多次航海出游有關，“漂流”一詞高度照應了小說故事發生的自然環境和地理條件。

第二，魯濱遜被困孤島的前后人生經歷來看，“漂流”也能體現出魯濱遜心靈上的孤寂。人是無法完全脫離社會而存在的，人類所有的社會活動和情感體驗都是在社會交往中進行和獲得的。在決定出海游歷之前魯濱遜有著完整的社交網絡和固定的社交群體，但在被困荒島后原有的社交圈便消失，所有的人際交往活動以及能夠從交往中獲得的情感體驗全部中斷，魯濱遜獨自在島上生活，沒有任何可以交流和傾訴的對象，只能夠對著眼前的大海、樹木、房屋訴說，一切的行為和舉止都需要自行決定，一切的憂愁和恐慌也需要自己排解，從此魯濱遜開始了情感上的“漂流”。[2]

第三，“漂流”一詞被魯濱遜賦予了全新的含義，“漂流”暗含了主人公不居一地、勇于探索的精神。本文認為《魯濱遜漂流記》中的“漂流”并不是順其自然的不作為，恰恰相反，它代表的是敢于面對挑戰的勇氣、無所畏懼的開拓精神和堅毅果敢的實踐探索。“漂流”一方面是魯濱遜實際進行的海上航行，任何一個安于現狀的人都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出海冒險，而魯濱遜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海上漂流，從中體現出他想要逃出安穩狀態的傾向；從另一方面來看，“漂流”這一行為為魯濱遜創造了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流落至荒島后他便開始了不同于普通人的獨居生活，也因此激發了魯濱遜無中生有的創造精神。綜合以上三點原因，“漂流”比“歷險”更合適。

（二） 漂流的作用

“漂流”在全書中的地位和作用也不容小覷。首先，從小說的創作背景來看，“漂流”交代了全書的故事背景并且與魯濱遜的生長環境密切相連。《魯濱遜漂流記》一書首次出版于1719年4月25日，此時的英國處于資本主義蓬勃發展和大航海的時代，許多新興的資本主義性質的公司極力地投入到海上貿易上來，從而開啟了對外經濟掠奪和海外擴張的傳統。魯濱遜出生在位于英國英格蘭東北部的城市——約克市，約克市處于福斯河與烏斯河的交匯處，早在中世紀時就已經發展成港口和商業中心，具有航海貿易的傳統和技術條件。[3]降生于航海時代又成長于港口之都，魯濱遜所有的生活都離不開海洋，又加之從小對海洋頗感興趣，一心想著云游四方，“漂流”自然成為了他一生的底色和基調。

其次，“漂流”是全書的中心。“漂流”既表明這是一本關于漂泊方面的小說，又交代故事是以海洋為線索展開的，由出海遠游引出“漂流”，從此魯濱遜便開始了他的漂流之旅——海上遇險、被捕成奴、漂流巴西、困居孤島，以及被困孤島二十八年的心靈“漂流”，甚至于后來魯濱遜在逃出荒島之后再一次選擇了出海遠行，又開始新的“漂流”。全文的故事由“漂流”開始，以“漂流”結束，“漂流”貫穿了故事的始終。

二、漂流與魯濱遜的冒險精神

“漂流”本意上是居無定所、行蹤無定，但在《魯濱遜漂流記》中，魯濱遜賦予了“漂流”以冒險精神、求索精神和開拓精神。魯濱遜出海漂流的這一行為體現出他骨子里對自由的向往和追求，以及不畏艱難、堅毅勇敢的性格和品質，從而能夠體現出魯濱遜探索精神、冒險精神和開拓精神，具體有以下幾點。

（一）不安于現狀的求索精神

魯濱遜出身于大戶人家，父母的基業足以保障他過上富足的中層階級的生活，然而受地理環境和社會文化的影響使得他除了航海對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在朋友的慫恿和誘惑下魯濱遜開始了第一次遠游，其間經歷的風險和震撼讓他產生了退縮的心理，但不久之后這樣的想法便退去，重新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這股力量就是他心中無法磨滅的航海夢想和對未知的渴望，他再一次登上了遠航的船，前往幾內亞。而在去幾內亞的路上被捕成奴后他也從未停止過奮斗，為重新獲得自由而奮斗，為能夠繼續出海冒險而奮斗，這種執著勇敢的性格在他漂流至巴西時也依然發揮著作用，盡管成為了種植園園主，過上了富足且幸福的生活，但是魯濱遜終究還是魯濱遜，永遠都不會安于現狀，正如他從前離開父母遠走高飛一樣，他再一次選擇了出海漂流。魯濱遜不斷地在海上漂流，以海上漂流的形式去探索未知的世界，這是一種不斷的對于未知的探索和挑戰，永不安于現狀的探索精神，形成了主人公魯濱遜的獨特魅力。

（二）無中生有的開拓精神

魯濱遜漂流到荒島后的二十多年里，表面上是在這片荒島上安安穩穩的生活了二十幾年，但實質上魯濱遜仍然是在荒島上獨自漂流。此時的漂流不再是空間上的位移，而是心靈和情感上的脫離。他游離于原有的社會關系網絡，與家人、朋友、同事完全的脫離開，孤身一人居住在荒島，被動地斷絕了一切社會交往，這也是一種漂流，是更令人感到孤獨無措的漂流。可即使是面對陌生的環境和未知的境遇，他也鼓足了勇氣，開啟了一人一島一世界的全新生活。魯濱遜流落至荒島后作為勞動者對荒島的開墾體現了他的開拓創新精神和樂觀精神。魯濱遜從初登荒島時的一無所有和茫然無措到漸漸地建成了屬于他的“帝國”，無一不透露著他驚人的適應能力、勞動能力和創造能力。大到修建房屋，小到制作桌椅，創造了限定版的荒島住宿風格，憑借著以往的生活經驗開始儲存食物、圈養家畜、縫制衣物，魯濱遜完全依靠自己的雙手不斷完善和提高生活品質。在如此極端的生活條件下，激發出魯濱遜“無中生有”的創造能力和實踐能力。

三、漂流與魯濱遜的殘酷本質

魯濱遜的漂流從正面來看體現了人類勇于探索和永不言敗的美好品質，但結合作品創作的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來看，魯濱遜漂流的行為又體現了他的殘酷本質：資本的原始積累和殘酷的統治擴張，而這兩點隱含了魯濱遜作為統治者的兩個重要性格特征：貪婪和殘酷。

（一）貪婪的資本積累

不斷的海上漂流體現出魯濱遜作為資本家在積累資本時的貪婪本性。這種不斷漂流的行為是資本主義者以獲得更多的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為出發點，從而達到提高資本原始積累的目的。如果說第一次的出海冒險是出于好奇心和探索欲，那么接下來對魯濱遜產生重大影響的三次航行均為有利可圖。魯濱遜的四次出海漂流，有三次的出海目的都是為了獲得金錢，同樣也有三次航行為他帶來了不同數額的資本。每一次獲得的資本都成為了魯濱遜作為資本家得以繼續發家致富的籌碼。魯濱遜的第二次出海——幾內亞航海之旅，在這次航行中他學習到很多航海知識和技術，也成為生意人。初次嘗到航海的甜頭后他便一發不可收拾，致使他抱著賺取更多的錢財為目的再次出海航行，而此后的幾次海上漂流都是在以獲取更多的利益和資本的目的下開始的。例如魯濱遜在擺脫奴隸身份的第三次航行中漂流至巴西，經由救命恩人船長的介紹開啟了巴西種植之旅。他不僅學到種植甘蔗和制糖的手藝，還下定決心做一個種植園主并且制定了詳細的種植和定居計劃。通過在巴西的甘蔗種植，魯濱遜積累了一定的農業生產經驗，獲得了巨大的經濟收入，無形中擴大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因此，魯濱遜的幾次出海漂流都毫無疑問的體現出資本家的貪婪本性，雖然客觀上推動了他作為資本家獲得了更多的資本積累和勞動力，但其中蘊含了濃郁的資本主義色彩。

（二）殘酷的統治擴張

在對荒島一磚一瓦的建設過程中，魯濱遜的行為越發透露出其殘酷和冷漠的本性。一方面他以不斷地勞動和奴役他人的方式充實荒島上的物資，另一方面，在解救原始部落人星期五后，魯濱遜對其進行了赤裸裸的殘酷的統治。星期五在魯濱遜的教導和幫助下學習先進的知識和技能，掌握了槍支彈弓等工具的使用方法，這是先進文明對落后文明的補救，達到知識和技能同化的目的，以便于不同種族的人們之間相互溝通和交流。另一方面魯濱遜以主人的身份統治和領導著星期五，在思想、行為、語言等方面控制和支配著星期五，致使兩人身份地位的不對等。

魯濱遜在荒島獨居期間對荒島的統治給荒島本身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在魯濱遜沒有漂流至荒島之前，島上的一切都在按照自然規律運行著，可自從魯濱遜這位外來者定居荒島后，荒島變成為了魯濱遜一個人的“王國”，他以主宰者的身份自居，隨意的利用和占領荒島上的土地、植物、淡水等資源，打破了荒島原有的平靜，破壞了荒島的生物平衡和生態環境，具有明顯的擴張和統治的傾向。魯濱遜漂流的背后隱藏著作為資本家永無止境的資本積累和毫無限度的統治擴張，給資本家帶來巨大利益的同時也給當地環境和居民帶來了沉重的災難和不可磨滅的深遠影響。雖然魯濱遜出海漂流具有積極的冒險精神和樂觀精神一面，但其中所暗含的擴張統治思想也不容忽視。作為一個多側面的人物，魯濱遜的身份交叉重疊，他的品格同時包含了勞動創業者的積極進取、堅韌不拔和資產者的自私、貪婪、冷酷、殘忍等，不應該將其割裂開來看待。[4]

四、結語

作為一部荒島小說，《魯濱遜漂流記》完整描述了主人公魯濱遜出海漂流的全部過程，漂流貫穿了小說的始終，同時也貫穿了魯濱遜的整個人生。從不安于現狀的他一次次地選擇了出海漂流，勇敢、堅毅等品質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漂流至荒島后憑借著驚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建造了屬于自己的天地。而在這一系列的行為背后體現的卻是他貪婪的資本積累和殘忍的擴張統治的本性。他既是艱苦勞作的勞動者，又是粗鄙暴戾的統治者，兼具雙重身份的他必定要一分為二的來看待，他的果敢堅毅值得贊揚，而他欺壓弱者的殘酷本性也需要警惕。

參考文獻：

[1]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23.

[2]賈欣嵐，楊佩亮.從文本間性看《魯濱遜漂流記》——話語暗示與敘事結構的解讀[J].天津大學學報，2012（4）.

[3]丹尼爾·笛福.魯濱遜歷險記[M].黃杲炘，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4]陳學明.“生態馬克思主義”對于我們建設生態文明的啟示[J].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4）.

作者簡介：王溥飛（1999—），男，漢族，山東青島人，在讀碩士研究生，吉林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學科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