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寒山

從薄霧籠罩的清晨出發，我在寒山寺見到了正午時的太陽。

想起寒山寺，我最先想到的是它回蕩在唐詩里的鐘聲。那錚然的聲響不僅隨著晚風來到了夜半無人的客船中，更來到了我的心間。楓橋夜泊景區與寒山寺就在咫尺之間，走下一條小徑，不消多久就可以到達寒山寺的門口。我不知道千年之間，楓橋與寒山寺的位置是否發生過改變。倘若不曾變動，那晚寒山寺的鐘聲傳至客船時想必異常清晰，萬籟俱寂的夜里，蟲鳴之聲尚可聽聞，何況如此相近的鐘聲。棲居客船，泊于楓橋之上，凄冷的晚上突然響起來自寒山寺的鐘聲，驚醒了對愁眠的旅人。這樣的寂寥仿佛是夜晚運河邊漫泛而上的水汽，濕潤，纏綿，揮之不去。

鐘聲可以來自于無數古剎，但楓橋夜泊里的聲響，唯獨屬于寒山寺。

京杭運河在楓橋之下迤邐穿行，沿著運河走過楓橋夜泊景區，林蔭道上有不少散步或者鍛煉的人群，運河波濤平穩，貨船并不喧囂地駛過，迎面而來的風都顯得安寧。走在楓橋的白晝里，我們自然看不到江楓漁火，也似乎已經很難想象一千多年前的張繼是如何在那個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晚上揮筆寫下《楓橋夜泊》，讓千年后的我們仍舊念念不忘。如今的寒山寺到處可見這首詩的書法作品，被鐫刻在石碑上，被雕琢在廊道旁，各式各樣的筆跡都在長久地回憶著那個月落烏啼的夜。

研究生的專業課上，我學到了寒山詩。許多個平靜的晚上，我們圍坐在人文樓四樓的專業研修室里聽寒山的故事。我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寒山、拾得，聽說了和合二圣與和合二仙。古老的傳說故事在漫長歲月流傳中擁有了不同的形態，至今為人津津樂道。寒山寺與寒山、拾得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寒山寺主殿之一的寒拾殿就供奉著他們的塑像。

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段膾炙人口的對白傳說就來自于寒山和拾得，這是屬于和合二仙的人生智慧。我們不去回溯時間，梳理歷史長河中寒山、拾得人物形象的變遷；不去引經據典，辨證他們在歷史上是否是真實存在的獨立個體；也不去深究輾轉，從寒山、拾得到和合二仙究竟走過了多少時間。我們只需要確定，現在的和合二仙已然成為了婚姻和睦的守護神，大家虔誠地在寒山寺向他們祈求著愛情的美滿。寒拾殿中升騰而起的白色煙霧中，寒山與拾得的塑像依舊含著笑，一如千年之前。

沐浴著陽光，走在人潮涌動的寒山寺，池子里的錦鯉肆意安詳，顏色是那樣艷麗。如果愿意的話，游客甚至可以走到池子中間，借由喂食的機會，親手摸一摸鯉魚光滑的鱗片。等到寺里的角角落落都被走遍，就可以在素齋館坐下，配著鮮花餅和羅漢五花露吃一碗觀音賜福面。典型的蘇式面上蓋著黃花菜、木耳、豆干和面筋泡的澆頭，里面的香油香氣格外濃郁，整碗面清爽又好吃，是輕輕松松可以吃完一整碗的程度。鮮花餅同樣花香馥郁，羅漢五花露聞起來帶著羅漢果淡淡的苦味，喝起來卻是甜津津的。

離開寒山寺后，我們企圖穿過擁堵的車流去到公交站臺搭乘公共汽車，那一站點的名字就叫寒山寺。站臺的右手邊有高高的牌坊，上面寫著“楓江詩韻”，金色的字跡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我們長久地在這個名為寒山寺的站點等待著，迎面吹來的或許就是楓江的風，那風里的私語，至今仍低低地訴說著，來自千年前的眷念。